“你之前跟他說了不要查黑補劑,他有聽嗎?”
劉瀚文反問,柳秘書‘呃’了一聲,半天答不上來。
這事確實是他監管不到位,但也不全是自己的鍋。
誰知道陸昭這么大膽,并且還真給他查出來了。一開始柳秘書只讓黑補劑停留在南鐵區,沒有給南鐵區治安局太大的權限。
然后一個叫周晚華的小伙子,冒死去邦聯區查出了陳家的美容院。陸昭拿到情報,第一時間就舉報給了丁守瑾。
舉報內容不是針對黑補劑和陳家的,而是矛頭直指大理司總司長,南海道的第三個山頭。
丁守瑾匯報給劉首席,首席覺得有據可查就舉報上去了。
事情震動帝京,武德殿十二席之一的許首長下來,對整個南海道大理司系統進行清洗。
現在紀錄片已經在拍攝了,預計明年就能上映,將是聯邦傳媒時代第一部反腐紀錄片。
這個過程劉首席與自己是完全知情的,想要限制陸昭讓這小子別搞事情,可他真拿上成果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出手。
如果只是到這一步,他們還能夸贊陸昭能力出眾,是一個人才。
那個時候劉首席對陸昭是贊不絕口,實質上已經認可了陸昭這個女婿。
然后事情就變得不可控了。
陸昭把李沐風抓了,進一步激化了劉首席與陳副席的矛盾。
許志高的下來也嚇到了陳武侯。
劉瀚文不得不轉移矛盾,對平開邦進行嚴打,卸掉陳武侯左膀右臂,換取對黑補劑的默許。
然而陸昭還是查出一批黑補劑。
現在帝京方面很沉默,沒人知道平靜的局面下,在進行多么激烈的斗爭。
海嘯拍過來之前,沒有人知道浪花有多高。
這顯然不是劉瀚文想看到的局面。
本來工業內遷已成定局,就算改革派那邊也沒話說,他們中的許多人同樣能分得利潤。
唯一受傷的大概就是生命補劑委員會和陳云明。
且不說經略中南的問題,假如王首席真要對生命補劑系統進行清算,那么各種工廠和企業都要被查封。
這個過程肯定會拖延,乃至中止內遷過程。
生命補劑的生產線,上下游牽扯了上萬個大大小小的企業,上百個產業。
不可能沒有影響。
王首席要搞改革,但不可能與劉瀚文步調一致。大家都不是穿一條褲子的,憑什么讓著你?
這句話同樣可以是劉瀚文對王守正說的。
劉瀚文無奈道:“有時候我真想給這小子踢回南海西道,省得他繼續搞事情。”
柳秘書道:“直到現在,小陸至少都給您辦好了許多事情,”
“但也越來越不聽話,或者從來沒聽過。把他直接調走,或者直接下令不許他到一線肯定不行,影響不好。下周就要去帝京開會了,這段時間不能出事。”
劉瀚文思索片刻,道:“保險起見,還是找邦區那位來解決一下吧。”
柳秘書微微一愣,思緒飛快,很快就明白領導說的是誰了。
南海道明面上有三位武侯,一個是劉瀚文,一個是陳云明,還有一個退休的前南海道首席呂君。
非官方層面有三個,一個圣火道圣徒大群,一個云天寺廟的妙清,一個復辟派領軍人。
復辟派被定性為非法組織,受到全方面封鎖。但又不同于類似圣火道,他們又享受一定地位,只是不允許他們進行擴張勢力。
嚴格來說,劉瀚文的老師,上一任道政局首席也是復辟派。
所謂復辟派,就是當年被趕下臺的武侯們。他們依舊掌握著巨大的武力,與如今諸多武侯有關系。
聯邦超凡者老帶新的模式下,很多人都是沾親帶故的。
復辟派領軍人,據說實力要比武德殿十二席都厲害。
兩年前,在選拔新天侯的關鍵時期,獨自一人北上與生命補劑委員會的天罡武侯斗了一場。
很多人都說她是支持王守正的,來換取復辟派重新登上權力場。
但最后結果是復辟派還在蟄伏,沒有任何一個人重新回歸聯邦權力核心。
唯一變化就是聯邦取消了對復辟派的硬打壓,他們能正常活動,與武侯們聯系也不會被定性為違法犯罪。
劉瀚文拿出私人電話,先是撥通了自己老師的電話。
一道蒼老的聲音傳出。
“小劉呀,出了什么事情嗎?”
呂君今年九十三歲,預計壽命只剩下十三年。
以前為了避嫌,劉瀚文很少去聯系他這位老師,最近兩年限制解除后才逢年過節去看望。
最近一次是因為林知宴結婚的事情。
劉瀚文道:“最近圣火道那個圣徒大群在鬧事,陳云明在被留置,我的能力不適合解決這種事情。下個周又是武侯大會,我想請那位出手。”
“又是圣徒大群啊……這可不好解決,這么多年了。”
呂君嗓音遲緩,似乎是在談條件,但劉瀚文了解他這位老師,只是人太老了。
封鎖生命力太久,身體各個機能逐漸遲緩。
理論上他們都可以稍微打開一道口子,保持日常生活生龍活虎。但總有一股無法觀察的規律,讓保持年輕狀態會感覺疲憊。
就像扎馬步一樣,起初沒什么感覺,越到后面越煎熬。
這也算現代生命開發體系的一個弊端,教派那邊的武侯就沒有這個狀況。
相對來說也活得比聯邦武侯要更久一些。
他們也更加惜命,真到需要拼命的時候,還是要看聯邦武侯。
這也是不讓教派武侯掌握權力的原因之一,他們連陳云明這種改革派都不如。
劉瀚文道:“不需要解決圣徒大群,只要能維持秩序,讓邦聯區和華區在武侯大會期間消停下來就好。”
“嗯……你跟她說吧,她正好在我這里。”
呂君聲音消失,一道空靈悅耳的嗓音傳出。
“喂。”
劉瀚文心頭莫名一緊,語氣多了幾分恭敬,道:“請您出手,您需要什么?”
五階之下,實力再強也要為職務低頭,一個三階的作戰參謀,能指揮一群三四階的超凡者。
有時候大兵團作戰,還存在二階超凡者指揮一個集團軍。
五階之上,則沒有這個限制,實力可以直接轉換成為權力與地位。
因為他們是規則的制定者,規則是為了限制五階之下的人,規訓大多數人要遵守秩序。
無論是哪一派的武侯,都是擁立秩序的,混亂才是損害他們的利益。
武侯也有實力劃分,不同武侯之間的生命力差距能有上千。
復辟派領軍人,與王守正是同一個層級的。
如果復辟派能重新回到臺面上,她至少能進入武德殿。
在野武侯里的最強者,舊聯邦最后一位天罡武侯。
電話里,空靈悅耳的嗓音答復道:“我不保證,能解決圣徒大群,只保證維持秩序。”
“工業內遷開始,我希望所有工人都能拿到補償。”
所有工人,包括邦聯區內的工人。
很符合復辟派的主張。
劉瀚文道:“我可以保證根據每個人的收入,進行一年的工資賠償。”
邦民與公民收入差了3-4倍,數量也差了很多倍,這同樣不是一筆小錢。
但有生命補劑委員會的一千多億,應該是足夠的,劉瀚文本來就打算給邦民工人補償一些錢。
他不是一個極端民族主義者,也曾生活在黃金時代。
工業內遷某種程度,也是為了解決邦聯區亂象,提升邦民生存環境。
他們會隨著工業遷移到其他地區,受到地方官府更規范的管理,脫離黑幫的原始統治。
“可以。”
電話掛斷。
柳秘書離開辦公室去處理其他工作。
劉瀚文后靠著椅背,重新俯首起草《3243年工業內遷草案》。
最困難的時期已經過去,我會兌現承諾,讓正常的生活回歸,而不是把苦難當做常態。
他從始至終都堅信自己沒有背叛黃金精神,他只是為了保全聯邦與神州。
五階修性,劉瀚文修的便是黃金精神。每個人都堅信自己是正確的,都想要決定聯邦所走的道路。
大災變的十年,劉瀚文決定了公糧制度與南海工業集中。
這些年發生了很多錯事,也走錯了很多路。
但聯邦活下來了,是非功過留后人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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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另一邊。
陸昭與執勤第一大隊換崗,在返回營區的途中,一個電話打來,是柳浩打來的。
“小陸,你今天表現的非常好,其他地區都出現了誤傷情況,唯獨你指揮的支隊沒有出問題。”
“嚴重嗎?”
陸昭心中有了一絲不好的猜想。
今天如果不是自己反應及時,第九支隊也會出現誤傷公民的狀況。
“目前已經將消息全部封鎖,聯邦會給予傷亡家屬補償。從明天開始,維持秩序的部隊將不再允許配備步槍,一律佩戴殺傷力較低的手槍。”
柳浩沒有正面答復,卻不難猜出來。
陸昭眉頭微微皺起,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感到有些不舒服。
這不怪特反戰士,他們長年累月養成的戰斗本能,緊急狀態下的開槍是不經過思考的。
一個身經百戰的戰士,突然看到有槍手瞄準自己,第一反應要么還擊,要么躲避。
二選一的情況下,總是會有人選擇還擊。
聯邦不會因此處罰他們,但射殺同胞是有負罪感的。如果消息傳播開來,也會面臨巨大的輿情壓力。
圣火道最惡心人在于此。
論起殺人,陸昭的第九支隊在前段時間嚴打行動里擊斃了兩千人,八百人的作戰人員,二十天的行動里平均每人殺了2.5個人。
陸昭由于有精神類神通,他能目擊至少一半的擊殺,有三分之一是他使用能力或直接,或間接的輔助擊殺。
他可以看到每個人猙獰的面容,而普通人只有恐懼。
哪怕是在邦區行動,陸昭也會極力避免自己的部隊造成普通人傷亡。
何況是在華區,一個同胞被射殺,那伴隨的會是尖叫、哭嚎、譴責。
“精神類攻擊是最難防備的,我希望你在這次行動里安分一點,不要貿然行動……不對,我希望你別行動。”
柳秘書語氣第一次顯得很嚴肅。
“小陸,你這段時間干了很多出格的事情,我們不跟你計較。但以后我希望你收斂一下,這次行動什么都不用管。”
“明白。”
陸昭點頭答應,沒有跟柳秘書犟嘴。
他本來就很少跟領導犟嘴,但聽不聽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當初查黑補劑、抓李沐風,這些事情都是協助周晚華,是在治安局牽頭下干的。
他只是在其位,盡其責。
柳同志說我不守規矩多少有點誣蔑了。
柳秘書見陸昭答應得這么痛快,語氣再度放緩,道:“你這段時間干的事情,記載的功勛已經足夠多了。”
“就我知道的,特反總隊那邊準備給你提一個優秀軍官的二等功,我打算給你弄個南海道杰出超凡青年人才提名,爭取明年初能讓你晉升中校。”
“以你的天賦和雙神通,晉升三階后我立馬給你安排到第一支隊當二把手。到了四階資歷也夠了,可以去重要部門當一把手,再進一步就是入道政局當委員。”
在柳浩看來,陸昭完全不需要拼命。
在成分上是烈士遺孤,身上有聯邦授予的一等功,是被聯邦認可的英雄。在關系上又是林家姑爺,未來能繼承降龍伏虎。
有劉瀚文為他鋪路,只需要按部就班的工作,未來高度完全取決于他的超凡等級。
而陸昭的天賦應該不成問題,能力也得到了劉瀚文認可。
專門給陸昭下一道命令,讓他堂堂一個支隊長留在后方影響很不好,也沒有必要。
適當提醒一下陸昭就好了。
“路都給你鋪好了,你就沒必要太拼。”
陸昭坐在副駕駛位上,面色如常點頭‘嗯’地回應。
他能想象得出來,劉秘書描繪的前景。
一個安逸、幸福、沒有任何磨難的未來,如今的他完全可以躺平。
外有林家的政治資源,內有師父在修行上幫助,自己必定能成為武侯,成為站在金字塔頂尖的一小撮人。
可以說是唾手可得,就如陳家的千萬賠償一樣。
只要陸昭不反對,那么陸家徹底跨越階層,不再為錢財擔心。
六千萬現金,陸家四口人拼命花,只要不沾染賭毒,估計也需要很多年才可能花完。
但陸昭依舊拒絕了,這個事情他有與老媽說過,她也覺得沒有問題。
陸昭如今在特反部隊三萬塊的工資夠他們花了,國家提供的待遇足夠優質了,陸家不奢求更多。
一間房子,三萬塊的工資,家人安穩的生活,已經足夠陸昭為國家盡忠。
柳秘書道:“比起工作的事情,你還是多考慮一下跟小宴的事情,我看劉首席的意思,打算最早明年下旬就給你們補辦婚禮。”
陸昭道:“到時候看情況吧。”
“還看情況,到時候首長給你綁過去了。”
柳秘書笑了笑道:“好了,我手頭還有工作,先掛了。”
電話掛斷。
開車的曹陽聽得只咽口水。
我的媽耶,陸支隊這是什么通天關系。
人還沒干滿期限,往后十年的路都安排好了,三年后哪個位置出缺都預定好了。
就這關系,曹陽肯定躺平了。
陸昭還一直親臨一線,每次都身先士卒,比他們這些大隊長還要拼命。
曹陽是真服氣了,哪怕陸昭有這么多關系,他也生不出嫉妒的情緒。
他半開玩笑道:“陸支隊,兩年后去第一支隊,可要記得提攜一下我。”
陸昭扭頭看向他,笑道:“我剛上任的時候,你可不是這么說的。”
曹陽面皮比較薄,一個大老粗臊紅著臉,道:“當初是我狗眼看人低,不識陸支隊神通廣大。”
“如果我能去第一支隊,你想跟去也可以。”
陸昭沒有拒絕。
曹陽這個人只是有點笨,但算不上壞,為人也算坦誠,意識到錯誤能馬上認。
本身天賦也不錯,三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說不定還能沖擊一下四階。
曹陽問道:“陸支隊,那明天你還去巡邏嗎?”
“為什么不去?不去豈不是違反紀律,在職不在崗是嚴重失職行為。”
“可是剛剛電話里領導讓你留在營區。”
“我只聽軍令。”
耳畔傳來平靜堅定的嗓音,曹陽用余光瞥見陸昭側臉。
馬路兩旁昏暗的燈光明暗不定,照射在如刀削斧鑿的冷峻五官上,一雙丹鳳眼目光如炬,貴氣與威嚴秉承。
很稀松平常的一句話,軍人就應該只聽軍令。
可從陸昭嘴里說出來,曹陽呼吸莫名急促了一下。
他想起了前幾天專門去查的報道,關于陸昭在防市前哨站,在缺乏重火力的情況下迎擊大批量水獸。
面對一頭三階水獸,陸昭帶領一群只有一階的邊防戰士,背著汛期用來炸開河道的炸藥,成功擊殺一頭三階妖獸。
報道里,有經歷者復述了當時陸昭八十個人的演講。
現在曹陽明白當時那些邊防戰士與特反戰士,為什么敢用肉身去炸三階妖獸。
他存在著某種魅力,如他的樣貌一般。當他站在人群中,人們會立馬注意到,然后讓人忍不住追隨,哪怕是去抗炸藥包。
曹陽見過最大的領導是總隊一位后勤部門的一把手,他也沒有陸昭類似的吸引力。
這位空降到第九支隊的年輕軍官,不是一個花架子,也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關系戶。
當自己完全了解陸昭過去,哪怕知道陸昭有一個武侯岳丈,有一個開著千萬豪車的妻子,有著通天的背景,有著遠超絕大多數人的容貌……
曹陽生不出嫉妒、鄙夷、羨慕等諸多情緒。
如今反而有一種直覺,陸昭不一定需要這些,他可能會像自己當初犯蠢一樣,把一切都砸爛。
又不一定一樣,自己只是犯蠢違抗命令。
陸支隊應該不會犯蠢。
有這么多關系也挺好的,這樣以陸支隊這幾個月的行事作風,不會出現有理想的人被打壓這種陳詞濫調的事情。
曹陽見得太多了,聽得太多了。
車燈撕開夜幕,車外景象不斷倒退。
六月七號。
陸昭換到了巡邏崗位,一天就目擊了至少三十起斗毆事件。
整個南鐵區就像變成了一個火藥桶,任何一點不快都能被點爆,持刀殺人不在少數。
聯邦有沒有對策不知道,但陸昭只能袖手旁觀。
六月八號,天氣晴。
陸昭換防休息一天,他閉目精神沉入混元。
立于虛空的道觀,整個道觀被橘紅色的光芒籠罩。
石頭水缸像一顆小太陽,照得人無法直視。
赤帝流火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