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元。
陸昭先是去了一趟內景,荒蕪的石碑下長出少許嫩草。
內景世界基于個人的認知,植物意味著生機,整個精神世界正在蓬勃發展。
化身佛樹已經跟陸昭一樣高了,上邊長出一顆果實,外層晶瑩剔透,里邊散發出微弱又極其熟悉的氣息。
陸昭只感覺一陣惡寒。
一個完全繼承自己記憶的鬼東西,只要是一個正常人都不會喜歡。
用師父的說法,佛樹長出的意識就是他的一部分,不僅擁有他的記憶,還與他共享所有想法與意志。
陸昭現在想殺死每一個意識,那么生出來的意識也會想殺死其他人。反之,陸昭產生和平共處的想法,那么其他意識也會同步這個想法。
這就是化身的妙用。
只要陸昭控制好自身的念頭,就能夠獲得一個強而有力的幫手。
哪怕不用來奪舍別人,僅作為精神攻擊的手段,也是一般人難以防備的。畢竟大多數人是沒有精神防御手段的,一個神魂化身沖進精神世界基本就宣判死刑了。
神魂化身還能吞噬敵人神魂,返回來反哺本體。
可以說陸昭距離五階實力很近,只要他放開手腳,借用渡人經與化身佛樹,可能只需要一年就五階了。
以上都是師父給他訴說的美好愿景,陸昭全部當放屁。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被師父坑了。
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如此迅速達成五階,那最后成為五階的那個陸昭絕對不是自己。
師父可能不會讓他走到最后一步,但必然會讓自己吃點苦頭,然后再出手解決問題。
最終目的就是讓自己求他,從而馴服自己。
平日里陸昭求助老道士基本都是師徒間的傳道授業解惑,超出這個范疇的求助需要支付代價。
“等成熟了再來收拾你。”
陸昭嘀咕了一句,轉頭離開內景,前往混元。
越過層層疊疊的精神海嘯,陸昭抵達了混元。
立于虛空之中的道觀,陸昭進入其中后五感自動恢復,仿佛置身于真實世界一般。
就算是圣徒大群的精神世界,也沒有師父的混元內景來得真實。
陸昭身處其中分不清虛假與現實的區別。
石頭魚缸里水流依舊在轉悠著,但多了一道流火,在水中不斷穿梭,時不時躍出水面,似乎存在著某種靈性。
陸昭站在一旁打量了一會兒,確實感受到了類似火丹的氣息。
他不由得心生猜測:‘或許水丹才是真正的五行丹,水利萬物而不爭,足以容納其他四行。如果每一次煉丹都能留下一部分靈性,最后成丹就有了五行。’
‘二階修行破五關也是對應了五行,最后一步叫五臟調和,同樣是水行?!?/p>
一切修行的法門都是有跡可循的。
跟隨師父學習一年以后,陸昭感覺自己能看懂很多東西,不需要什么事情都讓師父解釋。
就如對于官場事情一般。
不過遇到沒把握的事情,還是找師父來的穩妥。
陸昭收回目光,走上臺階,看到道觀內老道士換了一身衣服。
原本是青衣道袍,衣著簡樸,布料看起來甚至有些過于粗糙。
古代制衣工藝,肯定不如現代。
如今身上穿著黑色道袍,上邊寫滿了金色的繁體字,一句【道法自然】映入眼簾,字體上是有金光閃過,像是珠寶上的火彩。
陸昭拱手彎腰道:“師父,您今天怎么換了一身衣服?”
“為師道袍有八套,這套千字袍算是我比較喜歡的道袍,近來練成火丹心情不錯便穿上了。”
老道士面露笑容,抬手一揮,道袍上的字似乎活了過來,直接脫離衣服漂浮于虛空之中。
陸昭注視這些漂浮于空中的字,察覺到了空中火的氣息,又似乎不太一樣。
比自己的空中火更加純粹,也多了幾分不同。
這難道是三昧真火?
陸昭心中猜測,問道:“師父,您服用火丹恢復了一部分實力?”
老道士點頭:“恢復的不多,但也夠用了?!?/p>
“師父原本就無人能敵,如今恢復了一部分力量,天底下再也無人是您的對手。”
陸昭嘴上恭維,實則是起了試探的心思。
老道士看得出來,非但沒有揭穿,反而得意洋洋的撫須道:“如今世上確實無人能與我一對一斗法,但也不能小覷天下英雄,何況現代生命開發體系并不弱?!?/p>
“你們對于天罡地煞的鉆研很淺,但又靠著生命開發達到了返璞歸真的地步。你們不需要進行參悟,就能夠將神通的威力完全釋放出來?!?/p>
現代生命開發體系可取之處就在于此。
劍走偏鋒,將一切押注于神通命骨之上,最終達到返璞歸真的效果。
缺點就是局限性很大,能力非常單一,只能用單個神通。
好處就是不需要悟性,只要生命開發跟上去,基本都能將神通的威力完全發揮出來。
就前段時間老道士就碰到了一個實力不錯的小姑娘。
同樣是走性命雙修,但路數很拙劣,像是半路子出家,完全靠天賦摸爬滾打過來的。
對于自身神通的鉆研很深,實力大概有自己四十歲的功力,戰斗力可能更強一些。
現代生命開發體系下,每一個武侯的實力都在水準之上。對比大明朝同等級的強者,聯邦是要更強一些的。
老道士問道:“今天不是周末,你來找為師有什么事嗎?”
陸昭道:“弟子今天遇到了一些事情,特地來找師父解惑?!?/p>
隨后他將事情復述了一遍,并提出自己的猜測。
“弟子懷疑劉首席與生命補劑委員會達成了某種交易,但我暫時猜不出具體內容與動機,以及各方反應。我所處的位置太低了,難以獲得頂層權力斗爭的實時消息。”
老道士沒有馬上給予答復,反問道:“你目前打算如何處理這個事情?”
陸昭回答:“在沒有查明情況之前,不輕舉妄動?!?/p>
老道士再問:“工廠的事情你怎么辦?”
陸昭道:“目前我沒有插手其中的理由,自當是盡力而為。”
聞言,老道士臉上露出幾分嘲弄的笑容,語氣滿是可惜與遺憾。
“世道艱難,我們名節大于生死的陸鋼峰,如今已經開始畏畏縮縮。”
“……”
陸昭扯了扯嘴角。
師父小心眼,他陰陽別人可以,別人陰陽他就不行。
之前有黑補劑在,所以他會盡力去追查。
但現在黑補劑案已經定性,自己拿到了一等功,再進行調查就屬于是嚴重違規行為。
他是特反支隊支隊長,不是管理生命補劑或者市場監督管理崗位的一把手,這個事情不在他的職權范圍內。
陸昭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職務,還沒到決策者的地步。
他向來都是在規則與職權范圍內辦事,而不是冠以正義的名義去肆無忌憚逾越規則。
英雄主義與個人英雄主義的區別就在于此。
一個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一個是不是只有我能為之。
陸昭懂得拿起武器進行斗爭,但武器的批判是最后一步,就如戰爭是政治的最終手段一樣。
老道士繼續說道:“想要知道上頭局勢,你得先進到對應的層級,如果級別達不到,是很難看清全貌的?!?/p>
“然則,顯而不露,隱而彌彰?!?/p>
陸昭面露思索,琢磨著這句話的含義。
越是擺在明面上的東西,越容易藏匿信息。如工業內遷一般,大家都知道是要遷移工業,但很多人不知道可以用來打擊陳系。
很多不擺在明面上的事情,必然存在某種目的,當目的顯露的時候自然藏不住。
但陸昭來問師父,就是為了提前知道。
下一刻,戒尺敲在陸昭頭頂。
哪怕已經挨了不知道多少下,疼痛感依舊無法減弱分毫,似乎會隨著自己的耐受性變大。
陸昭微微吸氣,疼得齜牙咧嘴。
老道士道:“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驗于度,必用于人。權力斗爭最忌諱的就是猜與賭,除非走投無路,否則一定不要依據猜測行事。”
“什么情況下可以猜?只有你掌握了大局,你能決定所有人的生死,你才有權利去猜測他人?!?/p>
遙想當年,一個治安疏送上來,嘉靖帝確實非常暴怒,但從始至終都沒有感到害怕。
百姓反抗不了他,百官不敢忤逆他。
他可以猜測,懷疑起所有人,然后殺掉想殺死的人。
陸昭沒有帝王的權力,涉及國家層面的大事靠猜測是非常愚蠢的行為。
猜對了沒有獎勵,猜錯了萬劫不復。
老道士話音一轉道:“猜忌是必要的,作為領導者切忌不能讓手下人覺得你完全信任他,這樣是在引誘人犯錯?!?/p>
“只有你掌握了一切之后,才有資格去猜忌其他人,猜忌是上位者的權力。你可以因猜忌讓任何人死,無論是對是錯,他都需要死?!?/p>
他嘴角泛起一絲笑容,滿載冰冷而殘酷的意味。
雙臂微微張開,黑色道袍千字火彩耀眼。
“無論古今,無論你是叫皇帝,還是天侯,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p>
陸昭乖巧點頭道:“師父說得對?!?/p>
只要是涉及修行與權力斗爭的事情,他向來不會跟老道士抬杠。
他與師父沖突最多的是理念之爭。
師父這個久經考驗的封建主義戰士太反開化了。
陸昭將每一個字記住,隨后開始琢磨,與自己所學進行對應。
他反省,自己確實犯了一點冒險主義錯誤。
這一年來的順風順水讓陸昭不免生出幾分驕傲,猜測武侯層次的斗爭,然后又想要運籌帷幄。
但這個層次的斗爭,已經超出了規則范圍。
以往自己所用的手段,放到武侯們的斗爭中還有用嗎?何況這不是對付某一個人,而是兩個利益集團的對壘。
稍有不慎可能就會面臨生命危險。
陸昭突然想起了兩個人,一個呂金山,一個趙德的秘書。
這兩個人已經死了,死得悄無聲息。
他們失去了保護傘,又牽扯進了武侯的斗爭中,所以直接被處理掉了。
還有一個李沐風,同樣被陳云明拋棄掉了。
自己如果沒有劉瀚文保護,下場估計好不到哪去。
之前自己無論鬧出多大的動靜,歸根結底都是刀口向外的。這一次則不一樣,他如果要查生命補劑工廠,可能與劉瀚文直接沖突。
‘我不能像之前那樣公開跟劉首席對著干,我必須更加小心?!?/p>
陸昭思路逐漸清晰。
他道:“師父,我已經明白了?!?/p>
“你明白了什么?”
“我不能去臆斷武侯們的斗爭,而應該是靜觀其變。”
“你還是不明白,你應該放棄對工廠的調查?!?/p>
老道士搖頭道:“反正斗爭已經激烈化,其中就有你的功勞,也不算辱沒了職責?!?/p>
陸昭沒有受到蠱惑,面容嚴肅回答:“所以弟子沒打算強行調查,但如果聯邦需要我調查,我會履行職責的?!?/p>
他確實不打算強行去推動調查,他也沒有這個權力。
但這不意味著完全不管,只是靜觀其變。
師父就是想讓自己二極管,犯了一次罪就徹底失去理想,毫無底線的去違法犯罪。
“你確實比以前更成熟了?!?/p>
老道士滿意點頭
雖然還未成為自己理想中的徒弟,但至少已經懂得保護自己。
他繼續說道:“雖然說涉足權力斗爭不能靠猜,但我們可以管中窺豹,先對現有的信息進總結。”
“短期內大概率是斗不起來,聯邦天侯得等到你老丈人完成工業內遷才會下手?!?/p>
陸昭好奇問道:“為什么?王首席公開在大會上批評生命補劑亂象,這難道不是一個非常明顯的信號嗎?”
老道士微微一笑道:“因為你的老丈人現在無疑是聯邦最有權勢的人,沒有之一。”
陸昭面露疑惑,有些聽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劉瀚文作為南海道首席,在各大道政局首席里權力確實是最大的,但上頭還有武德殿,怎么能說是權力最大的。
老道士一改修行問題上的謎語人,進一步解答道:“他如今掌握著工業命脈,負責給各地武侯分配利益,其中也包括廟堂。”
“你的老丈人正在燃燒這一生的政治資源為國家續命,而在這一階段他會獲得前所未有的影響力與威望。”
“他稱得上國之棟梁,為國為民?!?/p>
當工業內遷實行那一刻,劉瀚文就不再是封疆大吏,而是變成了第二個聯邦首席。
一直到他徹底耗盡資源,傾盡一切反哺國家。
壞處就是他不能反悔,一旦反悔就會被所有武侯分食。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利益分配是亙古不變的道理,誰掌握了分配權,誰就大權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