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人眼底那抹渾濁的獸性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難得的清明。
此刻的他,不再像是一頭只會擇人而噬的怪物,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雍容氣度透體而出。
道場洞天需要化身天道,進入無我的狀態。
但小世界天生地養的巨獸,是可以具備靈智的。
或者說以它們的生命層次,不可能沒有神智,只是在社會性上與人類不同,所以顯得無法溝通。
水獸窟是一個例外,祂是一個不完整的小世界。
祂正在被逐漸抽干,本能驅使下開始尋求出路。
水獸蛻變而來的龍人,便是小世界的生機所在。
轟隆隆——
海底的大地開始劇烈震顫,泥沙翻涌間,一尊龐然大物破土而出。
它通體覆蓋著厚重的黑巖,外形似熊似貔貅,光是脊背便寬達數里。
五行巨獸之一戊土貔貅。
然而這尊足以毀滅一座城市的恐怖巨獸,此刻卻收斂了所有的兇性。
將那顆如小山般的頭顱垂下,極盡謙卑地匍匐在龍人身前,宛如老臣覲見君王。
龍人神色淡漠,目光掃過這順服的巨獸,眼眸深處似有流光轉動,旋即雙眸微闔。
口中呢喃出聲,語調幽深而滄桑,不受水體影響傳蕩開來。
“當年父皇一心求長生,立誓要作大明之柱石,要守這萬世基業,求一個千秋萬代,萬萬歲……”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極荒謬的笑話,露出獠牙。
舉目望去,龍人看到的不是海淵、水獸,而是大明江山。
古往今來不知多少朝代想千秋萬代,不知多少帝王將相想萬萬歲。
自秦皇開始,每朝都有自己的長生法,但無一例外地需要蟄伏,等待天時。
如今機會來了,可那獨夫只想自己長生。
“身化五行,壽元無盡,是為長生。”
“圈地為界,法理自成,是為不朽。”
龍人收回手,眼中的幻象消散,重新變回了幽靜黑暗的海淵。
面前只余下一頭猙獰的巨獸。
土行巨獸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吟,仿佛是在回應他。
又似跨越了數百年的歲月,給予龍人那聲等待無數個日夜的——
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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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
林知宴提前十五分鐘下班,五點準時到家。
一進門,管家在一旁候著,等待她換鞋。
林知宴一邊脫鞋,一邊問道:“阿昭呢?”
管家回答道:“姑爺一直在臥室沒有出來。”
“不會又在睡覺吧?”
林知宴帶著疑惑,快步走上了樓,來到陸昭臥室門口。
她先是輕敲房門,問道:“阿昭,你在里面嗎?”
房間內沒有馬上回應,沉默了幾秒后,陸昭聲音傳出。
“我在里邊。”
“那我進來了。”
說著,林知宴推門而入。
一進房間,她愣住了。
房間內只有陸昭一人,他坐在椅子上,雙腿似乎出了什么問題,微微顫抖著。
“阿昭,你坐在地上干什么?你的腿怎么了?”
林知宴回過神來,三步并作兩步沖到陸昭旁邊,俯身查看他的腿部。
褲腿被血液染紅,撩起來一看卻沒有傷口,但肌肉依舊在微微抽搐。
陸昭抬頭看向一旁的葉槿,后者微微搖頭,再一晃眼人便消失在原地。
‘葉嬸似乎不太喜歡知宴,是因為身份問題嗎?可她又很推崇林老將軍。’
在關于林家的交談里,葉槿對于林家多是正面評價,從未對林家使用某種蔑稱。
兩位武侯的戰死,已經足以形成某種政治正確,或者說共識。
在社會發展還不能消除血液傳承之前,類似林家這種家族就會是被宣傳對象。
就像葉槿作為聯邦英雄,符合當下主流價值觀,所以得到了宣傳與扶持。
隨后陸昭沒有暴露葉槿存在,解釋自己在修行軍方的功法。
林知宴沒有在軍隊呆過,自然不知道鐵手、軍體操、空中借力等法門。
但她聽說過,軍隊的許多法門都很傷身體。
往往是用身體健康來換取戰斗力。
林知宴皺眉道:“你學這些東西干什么?又不用你上戰場。”
陸昭道:“我是軍人,上戰場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怎么可能輪不到我。”
林知宴道:“反正我不希望你去跟別人打打殺殺,平平安安的不好嗎?”
陸昭笑了笑,沒有進行爭論。
兩人不熟悉的時候,說這種話就是越界。反之,林知宴只是出于本能的關心。
他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爭論。
晚上,劉瀚文回來吃飯。
水足飯飽之后,劉瀚文起身道:“小陸,待會兒你來我書房一趟。”
說完,他便起身離開了餐廳。
“是。”
陸昭應聲。
半小時后,陸昭來到書房。
劉瀚文坐在辦公桌后,正低頭看著政務文件。
陸昭站在書房中央等待,目光平視前方,不卑不亢。
等待三分鐘,劉瀚文才緩緩合上手中的文件夾。
他抬起頭,沒有任何寒暄,開門見山道:“聯邦審計總司的問詢函,下午發到了道政局。”
內閣派的攻擊終于來了。
陸昭心中微動。
之前宋許青就通知過他,聯邦審計總司在調查他。
又從孟君侯與柳秘書口中,陸昭獲知了內閣派的存在。
就算沒有三方信息渠道,陸昭通過輿論場也能察覺,私底下一直有人推波助瀾。
或是直接攻擊,或是捧殺。
正規途徑的調查可能是存在的,只是被劉瀚文攔下來了,所以陸昭一直都沒被找麻煩。
要是換作在防市的時候,陸昭走一步就需要面臨多方圍追堵截。
“他們說你涉嫌與黑惡勢力勾結,侵吞賠償款,你先自己看看。”
劉瀚文將文件夾往前遞了去,陸昭上前三步雙手接過。
他打開文件夾,一頁一頁的翻開。
里邊都是對他的調查報告,基于邦區賠償款發放問題,對他的工作提出了諸多質疑。
最主要就是賠償款。
他與宗族談判,導致了賠償款發放不到位,大量落入了宗族勢力手中。
陸昭合上文件夾,劉瀚文提問道:“你覺得這里面寫的東西有問題嗎?”
“從程序上來說,沒有任何問題。我與宗族進行了談判,然后發放賠償款,最終導致了款項沒有落實。”
陸昭點頭,隨后話音一轉道:“但我已經將所有款項拿回來了,所以這里面對我的訴訟不成立。”
劉瀚文搖頭道:“成立,你最多算亡羊補牢,及時止損。”
陸昭坦蕩道:“為了推進工作,部分款項確實在初期作為誘餌流失了。但我查抄了幾個阻撓聯邦政令的宗族私產,變賣充公后,不僅填補了虧空,還為聯邦財政增加了盈余。”
“通過違規手段造成的流失,再用非法手段查沒的資產去填補。”
劉瀚文眼神如鷹隼般銳利,似質問道:“你覺得這是功勞?”
陸昭不假思索回答:“功勞與否需要蓋棺定論,但我成功推進了工作,完成了對平恩地區的賠償與改革。”
他現在已經打通了所有環節,距離房改全面落實只是時間問題。
只要自己還在位置上,半年內房改將徹底落實。
“糊涂。”
劉瀚文教訓道:“在敵人眼里,只有你違規的地方。你就是給聯邦一座金山,只要有一個污點被坐實,就能讓你萬劫不復。”
陸昭不語,沒有認同與反駁。
就算讓他再選一次,他依舊會走這一步。
從螞蟻嶺出發到防市,再到蒼梧城。他想法一直在變,也一直在思考。
師父總說只有登臨大位,手握神器才能改天換地。
劉爺一直在告誡,不要成為別人的刀。
但如果當這把刀能距離理想更進一步,是理想重要,還是自身利害重要?
二者都沒有錯,只是陸昭選擇了前者。
兩人沉默片刻,劉瀚文也不期望陸昭能聽進去,他只是盡到應盡的職責,給予陸昭提醒。
聽不聽就是他個人意愿。
“不過,你現在是辦事的人,一些問題不應該你來考慮。”
劉瀚文話音一轉,道:“審計總司那邊,我會幫你處理。”
“明白。”
陸昭心中壓力一下子消解大半。
雖然自己早有預料與心理準備,但有人幫忙扛事更輕松。
否則自己一邊要推進房改,一邊還要防范來自內部的攻擊,這樣子根本沒辦法正常工作。
“這一次審計總司是沖你來的,而監司是沖南海來的。”
劉瀚文轉移話題道:“王守正會去調查藥廠,到時候你記得配合一下。”
陸昭心中泛起一絲不解。
這次工業內遷的千億賠償款,是生命補劑委員會掏的腰包。
他以為劉瀚文應該是與生命補劑委員站在一起的,如今一看似乎又不是。
他斟酌著詞句,問道:“劉爺,我有一事不明白。”
“說。”
“賠償款一半是委員會提供的,您這不是在拆臺嗎?要是后續的錢沒到位怎么辦?”
兩千億賠償款,真金白銀的是一千億,剩下的一千億得從南海道財政里慢慢摳出來。
劉瀚文回答道:“我確實和委員會達成了協議,但我承諾的是保生產,而不是保人。”
“南海藥廠又不是我的人,我沒必要死保。”
陸昭思緒飛快,瞬間聽懂了這番話背后的含義。
雖然雙方是盟友關系,但盟友的手下不是我的盟友。
甚至南海藥廠的負責人,與劉瀚文合作對象都不是一個派系的。
一方面,利用王守正打掉現有的藥廠負責人,清洗掉這個獨立王國。
另一方面,劉瀚文又能以維護聯邦產能的名義出面收拾殘局,順理成章地安排自己的人頂上去。
陸昭不禁聯想。
王首席讓審計與監司聯合進入南海,其中是不是也與劉爺達成了交易?
否則,劉瀚文怎么可能輕而易舉地允許聯邦權力如此深入地方。
特別是劉瀚文現在不是一般的封疆大吏。
能走到山巔的人,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如果是太平時代還有可能,可往前一百年是開化戰爭,往后是大災變動蕩的十四年。
血與火浸透了名為權力的舞臺。
已經不允許凡夫俗子登臺唱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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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4號。
陸昭休假最后一天,早上回家吃飯,中午去了一趟神通院。
靜室內,陸昭仰頭將一瓶封存嚴密的戰略儲備補劑一飲而盡。
代表著聯邦最高純度的藥液入喉,瞬間化作滾滾熱流,如同汞漿般沖刷著四肢百骸。
陸昭盤坐于地,運轉煉精化氣配合藥力消化。
這一次,體內的充盈感前所未有的強烈。
肺部傳來明顯的劇痛,像是容器已經裝滿,但還是有能量擠入。
不知過去多久,陸昭悶哼一聲,終破肺關。
【生命力:150】
一百五十點生命力,達到肺所能提供生命力提升的極限。
陸昭緩緩睜開眼睛,顧蕓一雙熊貓眼映入眼簾,明亮的眼眸里透著好奇。
一種純粹的求知欲。
“阿昭,感覺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
“就是你突破了肺關,有什么特殊的感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