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道友好生面生……”
見到方青進來,一名金袍老者起身相迎。
他氣度儼然,面如冠玉,想必年輕之時也是難得的美男子,背負一口連鞘古劍,行走動靜之間都有一股鋒銳之氣,顯然是位劍修:“老夫趙公鳴……勉強算是此地地主,之前小輩多有打擾,還請道友勿怪。”
“原來是趙道友……道友節哀。”
方青行了一禮,心知此人大概便是世修【亢金】的趙家老祖了。
他入座之后,隨意環視一圈,發現自家認識的道基修士,大概便只有一位‘皮修遠’了,此人坐在角落,面色沉凝。
“嗯?”
就在這時,方青又感覺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眼望去,便見一名戴著斗笠,全身都籠罩在黑袍中的道基修士。
此人氣息晦暗不明,應當是用了某種遮掩的寶物,見到方青望過來,立即轉移開視線。
方青心中一凜,暗自提高戒備。
“諸位……我等來此小聚,只是為交流消息,互通有無……如今古蜀動亂四起,紫府之隕,更是非比尋常……”
趙公鳴說了一段開場白。
“紫府隕落?我只知黑痋門紫府隕落在煙波福地,卻不知詳情如何?”
方青開口詢問。
“這個……老夫也只是道聽途說,傳聞那藤大人死于三濟真人之手,也有說其中有妖族紫府插手……總而言之,黑痋門已然衰落,我看巴郡落入蒲家之手,只是早晚之事。”
趙公鳴說到此事,不免有些意氣風發,畢竟他算是蒲家下屬。
蒲家吃巴郡利益的大頭,總有些湯湯水水剩下來給他們這些道基世家。
“原來如此……”
方青點點頭,不再多說,安靜聆聽其它情報乃至各位修士的修行感悟。
過了數個時辰之后,便到了交換環節。
“諸位同道,妾身先拋磚引玉了,此乃一份‘陰壁沉水’,欲換取駐顏靈物,比如‘剎那千芳’、‘駐顏丹’等等……”
一位扎著靈蛇髻,頭上插著翠玉釵的紫紗裙女修開口,手中托著一只玉碗。
此碗之中,赫然有一汪灰色水流,其量不少。
“陰壁沉水?當是【壁水】所屬的靈物……只是駐顏丹么?”
此丹方青看過介紹,乃是古蜀特產,能令女修容顏永駐,當然……效果只能維持百年左右。
而在碧海門那邊的丹書之上,則有類似的丹方描述,只是叫做‘定顏丹’,位列三階,效果能持續五百年之久。
等了片刻,見無人回應,那女修當即遺憾地坐了回去。
當即又有一位道基修士起身,向四面一抱拳:“在下手上有一方‘天明全石’,想找一位擅長煉器的道友,煉制一件道基靈器……”
……
很快,就輪到了方青。
方青輕笑一聲,法力托著幾只玉盒,緩緩打開:
“在下有適合水德修士增進法力的丹藥數枚、【軫水】妖獸所產的材料幾件……欲換幾兩‘天璇星砂’!”
這‘天璇星砂’不僅可以拿來煉制飛劍,同樣還可以拿來煉制其它道基寶物,倒是不怕被看出什么。
倒是趙公鳴,有些詫異地望了方青一眼。
如果他所記沒錯,那個散修似乎也在尋找‘天璇星砂’靈物。
只是這兩人一位是服氣劍修,一位是【箕水】道基,一看就不是同一位。
‘此人……或許有那散修的線索?甚至便是其長輩?’
趙公鳴眸光深沉。
殊不知,此時的方青也暗中撫摸著袖子里的火鳥符等物品,心中略有些期待。
‘道基劍修的交相殺……不知效果如何?’
‘我出門前占卜,此行大吉……說不定此人身上還有我需要的天璇星砂?’
他等了片刻,并無修士應答,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將靈物收好。
就在這時,一道傳音悄悄在方青耳邊響起,他心中一動,臉上還是不動聲色,等到了交換會結束,踏著一道波浪,離開了元青坊。
……
元青坊百里之外。
“道友,還請出來一見。”
方青來到一條溪流邊上,沉聲喝道。
光影扭曲,一道全身籠罩在黑袍之中的人影浮現,正是交換會上那打量方青的修士!
“這位道友,你之前傳音,說有‘天璇星砂’的線索?”
方青看向此人,心中有些詫異。
若不是卜卦卦象顯示大吉,他未必會來此。
“我手上,正有三兩‘天璇星砂’!”
黑袍人開口,聲音沙啞難聽。
“三兩么?勉強也夠了,道友所需何物?在下修‘久甘霖’,若道友看不上那幾份靈物,在下的甘霖之水乃是療傷佳品……”
方青笑道。
“我都不要……只需要你幫個忙。”
黑袍人發出夜梟一般難聽的笑聲:“那趙家老祖趙公鳴明顯對你起了歹意……你配合我,將此人引出擊殺,三兩‘天璇星砂’立即奉上!”
方青聽了,卻是沉默良久,忽然開口:“李兄?”
黑袍人一顫,繼而扯開衣物,現出一身金鱗,頭上長角,不是已經化為半妖的李如龍又是何人?
“你怎么認出我的?”
李如龍眼眸微瞇,四周有寒潭月影、風霜雨雪浮現。
方青則是嘆了口氣:“能給我熟悉感的道基修士,我只認識李兄你一個……更何況,還與趙家有仇,隨意一猜就猜到了。”
當年他跟李如龍,算是交情不錯。
哪怕李如龍不知道最后羅大成是他布置的棋子,情況也同樣如此。
“當年我們幾人入浮舟坊市,我沒有想到會發生之后那許多事……更沒有想到,道友竟然能鑄就道基。”
李如龍盯著方青,也不知是羨慕還是嫉妒、遺憾……
“唉……只不過苦海掙扎罷了,須知所有的饋贈,早已在幕后標注價格……”
方青長嘆一聲,好像真的是不得已投了釋才晉升道基的。
李如龍深深瞥了方青一眼,卻是有些信了!
畢竟,他深刻知曉散修鑄就道基的難度,此人跟他一樣,八成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
“罷了……如今事情說開,道友可愿與我一起,做了那趙公鳴?”
李如龍邀請道。
“我的道基玄妙不擅斗法……”
方青搖搖頭:“倒是李兄你……已經被紫府勢力通緝,怎么還敢大搖大擺出現在古蜀?”
“哼,那黑痋門紫府早已隕落,至于蒲家老祖蒲山君?我等著看他的下場!”
李如龍冷哼一聲,頗有睥睨八方之氣:“至于我?自然有紫府為我遮掩,只要不暴露太多線索,還是能暫時隱藏行跡的。”
‘李如龍投靠了妖族落鳳山……看來又要搞事情了?’
‘此人似乎特別不看好蒲山君?或者說本來就有仇……’
方青想了想,試探一句:“蒲家老祖可是紫府……”
“嘿嘿……此人前半生運道不錯,卻犯了摩云崖忌諱,給他點了一道‘余燼劫火’……如今道途早已斷絕,乃是一輩子的紫府初期了。”
李如龍嘿嘿冷笑不止。
“蒲山君……被崖上算計了?”
方青不奇怪蒲山君被算計,畢竟他不是摩云崖出身的修士,嚴格說起來就是散修。
他奇怪的是,火德修士吞服異火,明明是大益道行與法力的事情,怎么就變成道途斷絕了?
“蒲山君修煉的乃是【尾火】,此火雖名為‘尾’,其實別名‘初升火’、‘枝頭火’……乃取火焰初生之意。”
李如龍笑道,這顯然是他轉述的言論:“若吞服異火,其它靈火皆可,唯有寥寥幾種【室火】所屬與其意象相對,貿然煉化,則斷了道途,難以感應其它【尾火】神通了。這‘余燼劫火’,便是【室火】所屬……”
“好算計!”
方青記得當年初聽這蒲家老祖事跡之時,還覺得此人頗有小說主角的風范。
年幼之時便迭逢奇緣,又機緣巧合獲得紫府傳承,修成道基再出世,出道以來未嘗一敗,又尋到天地靈火,吞服煉化成功,道基后期之時橫行古蜀,堪稱紫府之下無敵手。
又有誰能想到?此人道途其實已經斷絕?
甚至,只是崖上之人的算計、玩物……
‘這服氣道修煉,果然每個境界都有坑……等我晉升紫府,不知道還有什么大坑等著我呢……哦?我有道生珠?那沒事了。’
這也是方青上手其它道統的原因。
只要踩的坑夠多,坑就追不上我!
“怎么樣?方道友?看在過往的交情之上,我可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啊……你可答應跟我一起對付那趙公鳴?”
李如龍等了片刻,臉上閃過一絲不耐,身上散發出絲絲危險的氣息。
方青心中一凜;‘妖化之后,果然不同了……這轉化為半妖,對心性也有影響么?’
如今的半妖李如龍,已經完全不是之前那個頂天立地,為民請命的大英雄、好漢子了。
正相反,其相當血腥、兇殘、又狡詐……
他剛想開口拒絕,神識忽然一動,感應到飛速靠近的某人。
李如龍哈哈大笑:“看來……道友這是不幫忙也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