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突破桎梏的林中之國，已經(jīng)開始了再度的擴張，緩慢又堅定，無從阻擋，逐漸的從白邦的腹地，向著整個白邦蔓延。
倘若想要從這里逃走的話，那么第一選擇，毫無疑問就是聯(lián)邦如今囤積了重兵和大量力量的前線基地。
可關(guān)鍵在于……去了前線基地，能干嘛？
繼續(xù)做炮灰和消耗品嗎？
從安全局的角度來說，肯定哪兒哪兒都比不上前線基地的，可問題在于……季覺也不是安全局啊。
只能說，追逐者們千算萬算，到底還是漏算了季覺對聯(lián)邦的信任程度——當(dāng)然，從畜生的角度，季覺是一萬個相信聯(lián)邦的，畢竟什么溝槽的事情他們都做得出來。
可平日里接一接外包賺點窩囊費就算了，如今白邦都變成這吊樣子了，他還往前線基地里跑，多半是腦子有坑了。
這個時候，工匠的驚世智慧告訴他，如果你不打算連夜繡黑旗喜迎大孽的話，那么你就只能從外圍穿過整個林中之國，往紅邦的方向走了。
紅邦好啊！
到處都是生意伙伴，就連歸鄉(xiāng)騎士團都有自己的一股了，自己在白邦只能當(dāng)軍火販子，到了紅邦，多少算個本地的編外祭祀，再怎么，也不用擔(dān)心歸鄉(xiāng)騎士團賣了自己不是？
除非他們悖逆誓約，從此連祭主都不要了，不然就別想！
如此，打定主意之后，偽裝成化邪教團的小牛馬就開始在林中之國內(nèi)疾馳，繞了一個大圈，繞過了核心的舊都之后，從地圖上自下而上的劃出一道弧線來，筆直的朝著紅邦的方向疾馳而去。
寂靜的車廂里，傳來了嘆息的聲音。
“季覺，一味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季覺僵硬了一下，緩緩回頭，瞥向了穿模卡進來的‘背后靈’，眼神疑惑，意思是，老登你特么怎么還在呢？。
不應(yīng)該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么？
“本來我不該說什么才對，可關(guān)鍵在于，你心中迷茫。”
慈濟王凝視著他的模樣，遺憾一嘆：“如今的香格里拉雖然已經(jīng)面目全非，不過，到底還是有幾分本質(zhì)存在的。
因果糾纏之下，倘若能夠迎難而上的話，依舊人人都能夠得到領(lǐng)悟，包括你。”
說著，他停頓了一下，看向了垂眸假寐的童山。
漠然的神情之上，仿佛浮現(xiàn)出一絲幻覺一般的微笑：
“看，他不是已經(jīng)領(lǐng)悟了么？”
“我可去尼瑪?shù)念I(lǐng)悟吧！”
季覺被逗笑了，氣得：“領(lǐng)悟要有用，你們混沌諸王怎么死的一個都不剩了？你比華胥君還特么扯！”
“領(lǐng)悟與生死無關(guān)，不過，某種意義上而言，反而高于生死。”
慈濟王的神情毫無波動，只是反問：“對你而言，難道就沒有比死亡和生命更重要的事情么？”
季覺沒有回答，懶得理他。
可慈濟王卻笑起來了。
滿懷愉快。
“那么，你就已經(jīng)踏上了領(lǐng)悟之路。”
明明此時此刻心中早已經(jīng)血恨翻涌，怨憎難安，可卻偏偏為了別人，強行壓抑自己，逆行向外……
即便是背對命運而行，可或許，這也是通向領(lǐng)悟的一條遠(yuǎn)路。
香格里拉的本質(zhì)仍存。
林中之國已經(jīng)墮入了人人相食的邪域，可這一份邪域，難道又不是無數(shù)人的領(lǐng)悟而構(gòu)成的么？
早在踏入香格里拉的一瞬間，因果糾纏，命數(shù)糾葛，一切就都已經(jīng)注定。甚至在季覺的引力之下，越發(fā)明晰。
他終將領(lǐng)悟。
不論是去是留……
慈濟王輕嘆著，消失不見。
而小牛馬依舊疾馳向前。
直到，速度漸漸放慢……
地圖之上，兩座枯山之間，谷底之中，只有一座破敗的村莊，粘稠的大孽氣息纏繞其上，恐怕早已經(jīng)被狼群占據(jù)了。
倘若不想再惹眼繞路的話，恐怕就只能從村莊之中通過了。
季覺回頭，看了一眼氣息奄奄的童山，再看了一眼強撐著打起精神來的安凝，思索片刻，無可奈何的一嘆。
一個天元一個白鹿，已經(jīng)被林中之國給克制完了啊。
動手的陣仗稍微大一點，怕不是分分鐘就要拉警報了。
只剩下自己一個余燼，勉強還能夠有所發(fā)揮。
他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庫存和儲備的燃素武器之后，整理了一下主祭的袍子，準(zhǔn)備秀一波演技。
“季覺哥，不對勁。”
就在他摩拳擦掌準(zhǔn)備再度上任化邪教團的時候，安凝的眼皮子抬了一下，神情轉(zhuǎn)瞬凝重了起來。
遙遠(yuǎn)的空氣中飄來了血腥的味道。
而就在小牛馬緩緩向前的時候，居然沒有任何人探頭探腦出來看，甚至整個村莊依舊死寂，毫無聲息。
直到，第一具新鮮的尸體出現(xiàn)在他們的面前。
就像是被什么怪物在狂怒之中撕碎了一樣，攔腰而斷，頭顱也不翼而飛，血色迸射。整個破敗狼藉的村莊里，到處都是殘肢斷骸，血液和碎肉飛濺。
原本這里所有的狼，此刻都已經(jīng)身首異處，再無聲息。
全都死了！
甚至，就連血液還沒有凝結(jié)……
“才剛死不久。”
季覺彎下腰來，捏起了一顆被掀翻的頭蓋骨，看到了上面殘存的鋒銳爪痕，一陣心驚肉跳。
現(xiàn)在林中之國內(nèi)已經(jīng)癲到了這種程度了么？
連自己狼都要殺？！
空氣中還殘存著一縷凌厲又癲狂的氣息，饑渴之狼在瘋狂之中，在地面和墻壁之上留下了一道道爪痕。
覺察的瞬間，季覺陡然心驚肉跳，一股惡寒從心頭浮現(xiàn)，不假思索的后退，奄奄一息的安凝暴起，飛光迸射，向著季覺身后的陰影。
陰影之中，一個模糊的影子驟然浮現(xiàn)，徘徊未去的癲狂之狼展露爪牙，瞬間的閃爍，鋒銳的利爪已經(jīng)向著季覺的脖頸斬落。
速度太快了，甚至，來不及反應(yīng)。
瞬間的變化，季覺不假思索的抬手，重生形態(tài)顯現(xiàn)的瞬間，一條抬起的手臂就從肩頭脫落，被撕扯成粉碎。
顯現(xiàn)猙獰的黑影步步緊逼，鋒銳如鉤的手指已經(jīng)距離季覺的脖頸只差一線。而僅僅是微不足道的一瞬拖延，已經(jīng)足夠季覺的靈質(zhì)之手從虛空之中顯現(xiàn)，向著襲擊者的面孔按下。
磐郢、純鈞、湛廬，三道截然不同的靈質(zhì)波動重疊在一起，摧枯拉朽的撕裂了覆蓋在那一張面孔之上的暗影，顯現(xiàn)真容。
近乎不存在的剎那間，季覺和襲擊者，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那個膚色黝黑的絡(luò)腮胡男人……那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好像在哪里見到過……
可惜，已經(jīng)晚了。
來不及停手。
就在季覺神情肅冷，毫不停手的瞬間，他看到……襲擊者停手了。
足夠撕裂季覺脖頸的勾指停在了他的喉嚨上，只差一線。
可惜，季覺加速！
靈質(zhì)之手已經(jīng)毫不留情的貫穿而出，透過了襲擊者的身體，然后，從他的背后顯現(xiàn)，捏住了那一枚即將貫入后腦的飛光。
轟！
一瞬的遲滯，童山的念動力爆發(fā)，襲擊者倒飛而出，砸進廢墟里，巨響之中，掀起一片塵埃。
“……”
季覺站在原地，接住了自己齊根而斷的手臂，重新接續(xù)，短短幾秒鐘，恢復(fù)原狀，此刻，看向了廢墟中升騰而起的塵埃。
還有那一張落滿灰塵和血腥的面孔。
他終于想起來了……
“是你啊。”
季覺抬起手來，阻止了安凝的補刀，凝視著那一張狼狽扭曲的面孔，愣了一下。
他曾經(jīng)見過這一張臉的。
就在襲來的白鹿風(fēng)暴中，那一座禁藥工廠的救援里，眼前的男人殺光了所有的禁藥販子，在洪水淹沒地下室之前，將所有的受害者背在身上，一步步的從火海里走出來。
擦肩而過……
季覺唯獨沒有想到，他居然會是狼。
“能不能告訴我為什么？”
季覺走近了，蹲下身來，端詳著他的樣子，難以克制疑惑：“僅憑一面？”
“一面？”
絡(luò)腮胡男人的表情抽搐了一下，神經(jīng)質(zhì)的痙攣，仿佛克制著什么一樣，有那么一瞬間，仿佛難以克制，想要撲上來，可終究是沒有動。
“不止一面的，季先生。”
他抬起手來，在懷里，摸索了很久之后，掏出了一個扭曲褪色的徽記，丟在了地上。
叮零一聲，徽記掉在了地上。
更令季覺難以置信。
那是……崇光教會所發(fā)出的善事徽章？
“我們這幫見不得光的流浪漢，東躲西藏，朝不保夕，如果沒有幫助，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嘿……”
逆鱗的表情抽搐著，仿佛自嘲一笑：“如果不是沒有時間的話，我恐怕都還在你的廠里造打火機呢。”
“……”季覺沉默了許久，問：“隆格長老知道嗎？”
“或許呢？或許猜出來一點，或許根本沒猜過。”
逆鱗也沉默了一下，苦澀回答：“哪怕我偷了他那么多東西，也從沒說過我……或許是，覺得我還有挽回的可能吧……結(jié)果，這狗操的地方，早就沒救了……”
他看向了季覺，還有他身上化邪教團的制服，神情復(fù)雜：“長老說，你是個好人。”
“他瞎了。”
季覺漠然：“我能算什么好人？”
逆鱗沒有說話，疲憊嘆息。
看著季覺，看向季覺身后的車?yán)铮降拿C冷面孔。
這么多年以來，他唯獨記住的兩個外來者……
一個愿意在天災(zāi)之前站出來頂在最前面，一個愿意向著那群除了痛苦之外一無所有的貧民伸出手……
曾經(jīng)有那么一瞬間，他幾乎以為，一切或許還有可能挽回。
事實證明，他錯了。
從過去到現(xiàn)在，一錯再錯，到如今，還在錯。
可他實在是，沒有力氣再對這樣的人下手了。
錯就錯吧。
他閉上眼睛。
自始至終，安凝沒有放松過警惕，低聲提醒：“季覺哥，狼不可信。”
“我知道。”
季覺點頭，未曾動搖。
或許淪落為獸類的人都沒有任何可同情之處，可如果真的心甘情愿變成野獸，又怎么會在那一瞬間停手？
安凝明白他的意思，沉默了一瞬，最后說：“他已經(jīng)要失控了……”
逆鱗沒有說話。
他的表情，一陣陣抽搐著，癲狂和混沌流轉(zhuǎn)，腳下的陰影不斷的蠕動著，仿佛饑渴難耐一般，一次次的想要向著近在咫尺的季覺刺出，卻始終無法掙脫桎梏。
“名字。”
季覺沉吟著，忽然說：“告訴我你的名字。”
“……”
逆鱗遲疑一瞬，苦澀嘆息，看了一眼安凝：“伊納亞特，我的名字叫做伊納亞特，白鹿獵人如果沒印象的話，或許對另一個名字更熟悉……”
“當(dāng)年白邦的王衛(wèi)，第一批被轉(zhuǎn)化成狼的天選者，這些年以來家里一直在追的老狼，我認(rèn)得你。”
安凝冷漠的打斷了他的話：“你是‘逆鱗’。”
“……”逆鱗沉默，無言以對。
引頸就戮。
【名單驗證無誤，伊納亞特，男，五十四歲，十九年前在教會注冊，善事援助時間總計970個小時。】
伊西絲的靈質(zhì)通訊到來：【徽章編號驗證無誤。】
“伊納亞特也好，逆鱗也罷，你信我么？”
季覺端詳著他的樣子，忽得展顏一笑：“信或者不信其實也無所謂，反正都要死了，你就當(dāng)多少信一點，行吧？”
話音剛落的瞬間，純鈞從他的手中憑空顯現(xiàn)，毫無征兆的，貫入逆鱗，楔入靈魂。
逆鱗錯愕瞪眼，神情變化，疑惑和震驚，饑渴和猙獰，難以控制，可到最后，不論如何變化，都變成了痛苦的痙攣和煎熬。
不由自主的，慘叫出聲！
骨刀刺下，緊接著，非攻之手顯現(xiàn)，按在了他的面孔之上，解離術(shù)爆發(fā)，摧枯拉朽的吞沒一切，在純鈞維持住他的矩陣和意識的前提之下，勢如破竹的撕裂了一切狼孽的侵染，強行在靈魂之中構(gòu)建起了嶄新的高墻。
已經(jīng)太久了。
狼孽的侵染早已經(jīng)深入骨髓和靈魂，況且這些年逆鱗也不止一次的饑渴食人，哪怕吃的人再大奸大惡，但吃就是吃，騙不了別人，也騙不了自己。
貿(mào)然強行分離，和殺了他沒啥區(qū)別。
但季覺卻可以直接作用在他的狼血盟誓之上，依靠著自身的狼血盟誓，強行壓制對方，甚至，令這一份在林中之國的灌溉之下不斷膨脹的盟誓，直接失控，宕機，封存！
三相煉金術(shù)的流轉(zhuǎn)之下，貫穿靈魂的猩紅荊棘很快就失去了活力，仿佛陷入沉睡一般，徹底死寂。
可劇烈的痛處和慘烈的后遺癥，卻依舊令逆鱗，奄奄一息。
但偏偏瞬間的錯愕之后，逆鱗忍不住咧嘴，大笑出聲，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和暢快，就好像解脫重?fù)?dān)。
已經(jīng)多少年了？
沒有那種深入骨髓的饑渴和貪婪……宛如新生！
季覺取出了一支靈質(zhì)補劑和一份食物，放在他的面前：“不過是權(quán)宜之計而已，別高興的太早，等狼血盟誓復(fù)蘇之后，反撲的只會更厲害……
就當(dāng)做還你剛剛收手的人情吧，趁著這一段時間，離開林中之國，回去之后，有什么后事趕快去交代交代，然后找個沒人的地方自尋死路去。”
一時間，逆鱗的笑容僵硬在了臉上。
不是遺憾自己。
而是終于再一次想起來……哪怕是如今逃出林中之國，他已經(jīng)無家可歸，也沒有地方，能夠回去了。
里面的是地獄，外面的，也是地獄。
都一樣。
沒有什么只能拿來騙孩子的未來和希望。
“外面……”
他慘笑一聲：“都已經(jīng)快要沒了……從今往后，恐怕就再沒有白邦了。”
季覺的神情一滯。
“白邦之血，早就被狼孽所污。當(dāng)年沒有墮入塔的陰影，轉(zhuǎn)而投狼，也不過是狗急跳墻、飲鴆止渴，沒救了。
暈厥和癲狂只是開始，現(xiàn)在，哪怕是剛出生的小孩兒，也開始突發(fā)高熱。等血渴癥徹底爆發(fā)開來，所有的人，都會變成活尸。
逃得再遠(yuǎn)，也沒用……
再過不久，帝國和聯(lián)邦，恐怕就要開始屠殺了。”
逆鱗狼狽的啃食著季覺給的食物，含混的慘笑，幾乎無法克制憤怨的眼淚：“等了這么多年，總算是，得償所愿。”
“……”
季覺沉默著，沒有說話，許久，抬起眼睛，看向天穹之上血紅的巨樹：“一己之私，行差踏錯，究竟要害死多少人才肯罷休呢？”
“……”
逆鱗的動作停頓了一瞬，繼續(xù)瘋狂的啃食著手中的食物，就連落在灰塵中的面包渣都撿起來，放進嘴里。
沉默許久之后，忽然問：“季先生，如果當(dāng)年的狀況，換做是你……”
“我不知道。”
季覺不等他說完，打斷了他的話：“別問我。”
他不喜歡這種莫名其妙的設(shè)身處境，更厭惡這種一切還能挽回的‘僥幸’和‘假如’，況且，就算換成自己能怎么樣？
聯(lián)邦和帝國的壓榨和緊閉，外患近在咫尺，雙方扶持代理人所掀起的內(nèi)憂如潮不休。坐在哪個位置上，任何有責(zé)任心的人，都會痛不欲生，卻又憂心懼死。
生時煎熬難安，死了也要怕洪水滔天。
即便是季覺，破罐子破摔之下，恐怕也要罵一句草尼瑪，然后轉(zhuǎn)身投孽。可一個人投孽就算了，為何還要遺禍整個白邦，拉著所有人一起跳進地獄里？
垂死掙扎，事泄身敗，簡直可以稱得上好死！
哪里有什么可惋惜的？！
等等……
季覺的神情抽搐了一下，眼前忽然一陣陣發(fā)黑，下意識的站起身來。
“當(dāng)年的祭祀王，真的失敗了么？”
逆鱗沉默著，沒有說話。
只有季覺僵硬著，神情變化，只感覺難以呼吸。
“伊納亞特，告訴我——”
他下意識的抬起頭，看向天上那一顆血紅的巨樹，難以置信：“當(dāng)年的祭祀王，真的打算成功過么？”
逆鱗低著頭，同樣沒說話。
同樣的，作為曾經(jīng)的王衛(wèi)，祭祀王的貼身護衛(wèi)，給出了回答。
一瞬的恍惚里，仿佛有電光橫過，無數(shù)散亂的思緒和線索，就好像，忽然之間找到了那一塊缺失已久的拼圖，終于，拼湊完整。
當(dāng)年的祭祀王，是故意去將自己轉(zhuǎn)化為狼的，拖曳著整個白邦……
然后，又故意失敗的！
刻意將自己的計劃暴露在外，又在臨門一腳的時候，刻意的在圍攻之中迎來失敗。
不惜，將整個白邦和自己，綁定在一處。
將狼血盟誓播撒在每一個白邦之人的血脈和靈魂之中，憑借著狼孽的力量，將整個香格里拉侵蝕孽化，轉(zhuǎn)變?yōu)樽约和懽兊男Q繭，復(fù)活的希望。
將整個白邦，都變成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超巨型炸彈！
以自身復(fù)活的可能，反過來，威逼帝國和聯(lián)邦的侵蝕和壓迫，用孽化的可能和隱患，逼迫著所有人為白邦留取一線生機！
只要白邦之人能夠延續(xù)如今簡陋到令人發(fā)指的生活，只要生活哪怕還有一丁點的希望，那么，林中之狼就永遠(yuǎn)不可能真正的誕生和降臨。
一旦白邦徹底的分崩離析，所有的白邦之人絕望和死亡之中，第三只狼孽就將從血恨之中，徹底完成！
簡直就像是被逼到絕路之后，鋌而走險的‘綁票’一樣！
反過來，將整個白邦都綁在天元的雙極之上！
逼著作為壓迫者的帝國和聯(lián)邦去維持底線，甚至在自己死后去設(shè)立所謂的臨時政府，修建堤壩和供應(yīng)救濟……
從而讓混亂了這么多年的白邦延續(xù)至今。
為了避免污染天元，聯(lián)邦和帝國不得不將一部分利益，讓渡給本地的權(quán)貴，甚至，還間接塑造催化出塔城這樣紙醉金迷的奢糜怪胎。
以一個人的死亡，令聯(lián)邦和帝國這兩個現(xiàn)世最為龐大的存在，投鼠忌器，不得不做出讓步，將局面維持了幾十年……
多少代祭祀王活著的時候做不到的事情，上一代祭祀王只用自己的一死，就做到了！
哪怕白邦從此落入泥坑里……
可哪怕是泥坑，依舊還有茍延殘喘的余地！
而曾經(jīng)輝煌之處不遜色于白邦的沙邦，如今卻早已經(jīng)失去了所有的國土，淪落為朝不保夕的游牧民，徘徊在地獄里。甚至，都快死絕了也沒有任何人在意！
“……”
季覺昂頭凝視著天穹之上的巨樹，終于回想起，之前所見的幻象，被桎梏在陰影之中未曾吞食自己的腐爛巨狼。
不，哪怕是未曾被死亡所桎梏，那一只狼也不會吃掉自己吧？
甚至，哪怕到現(xiàn)在，依然在傾盡全力的延緩著祭祀和儀式的進度，將所有的狼都求知若渴的祭品，不斷的往自己身上塞……只為了延緩哪怕一絲儀式的進度。
放棄了大施報復(fù)的機會，徒勞的吞下了血淚和怨憎，只為了讓白邦哪怕再延續(xù)一息。
最終，卻眼睜睜的看著一切墜入地獄。
明明已經(jīng)舍棄了所有，不惜捆綁帝國和聯(lián)邦，卻未曾預(yù)料到，有一天，在聯(lián)邦和帝國的推動之下，白邦的人會親手將白邦毀滅。
即便是當(dāng)初預(yù)料到，也已經(jīng)顧不上了。
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選擇？
又哪里還有路可選呢？
這一條越陷越深的絕路之上，白王早已經(jīng)沉默的走了幾十年。
恍惚之中，巨樹枝杈之間吹過的凄厲風(fēng)聲里，仿佛再一次響起了密林黑暗中的哀鳴和咆哮。
漸漸擴張的巨樹，散發(fā)著猩紅的光芒，照亮了干涸的荒野。
乃至，荒野之上……一個又一個，踉蹌向前，衣衫襤褸的身影。
呻吟，嘶吼，吶喊。
不論男女，不論老少，狼血盟誓的蔓延之下，血渴漸漸侵蝕意識和靈魂，隨著眼神的漸漸空洞，淪落為野獸一般的行尸。
他們成群結(jié)隊的，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一步步的，向著林中之國匯聚。
走向深淵和地獄里。
拖延了數(shù)十年之后，毀滅終究到來了。
在老狼的悲鳴和哭嚎里。
巨樹之上，干癟的尸骸，微微一顫，卻終究難以掙脫……
只有粘稠的血淚，從破碎的面目之上，蜿蜒而下。
落在了饑渴的塵埃之中，消失不見。
.
.
“多謝您的幫助，季先生。”
逆鱗沉默的吃完了最后的晚餐，緩緩起身，向著眼前的季覺莊重的彎下腰，以白邦的禮儀，致以虔誠的禮贊和感激。
季覺欲言又止，終究是沒有說話。
“抱歉，事到如今，我已經(jīng)沒有什么能夠報償您了，以后，恐怕也不會再見了。”
逆鱗猶豫了一下，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個有些年頭的記事本，雙手呈上，慚愧低頭：“這些年，我養(yǎng)了一些孩子，如果我回不來的話，那些孩子就……”
季覺漠然，并沒有接過。
“海岸是商業(yè)機構(gòu)，不是慈善中心。沒用的小孩子就會沒有人理會，自生自滅。”季覺冷聲說：“別將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逆鱗先生。自己的事情學(xué)會自己做，難道你不覺得太不知羞恥了么？”
“確實。”
逆鱗自嘲一笑，輕輕的，將本子放在了面前的地上，后退了兩步，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就麻煩您了。”
根本聽不懂人話。
吃了拿了還要拖孤，還要讓別人養(yǎng)自己家小孩兒，唯獨這一份恬不知恥的樣子稱得上是狼了。
沒見過這么丟人現(xiàn)眼的狼！
要臉嗎！
可不論季覺如何嘲弄和冷漠，那一雙眼瞳卻未曾有絲毫的動搖。
他一步步的走遠(yuǎn)了，回頭，最后看了他們的方向一眼，再緊接著，毫不掩飾自己的痕跡，仰天長嘯。
靈質(zhì)波動爆發(fā)，就像是火炬一樣，擾動著林中之國，吸引著所有關(guān)注的視線，以自己為誘餌，為他們帶走了周圍所有的狼群……
就這樣，沖向了前方黑暗的曠野中去。
再也不見。
“晦氣。”
季覺的神情陰沉，低頭看向腳下的本子，終究是沒有一腳踢開，沉默的彎下腰，撿了起來。
就在他身后，慈濟王的幻影，再一次顯現(xiàn)。
凝視著逆鱗離去的方向。
“你說再多也不會有用的，季覺。”僧侶憐憫垂眸：“他已下定決心，他已經(jīng)有所領(lǐng)悟，正如同當(dāng)年的祭祀王一般。”
領(lǐng)悟，領(lǐng)悟，又是領(lǐng)悟！
去尼瑪?shù)念I(lǐng)悟！
季覺已經(jīng)煩不勝煩，怒視，可慈濟卻依舊毫不在意，只是凝視著眼前的地獄，無喜無悲。
令季覺卻不由得一陣悚然。
“等等，當(dāng)年祭祀王……”
“那是他自己的選擇，與我無關(guān)。”
慈濟淡然回答：“究竟得到什么樣的領(lǐng)悟，從來都不是我可以決定，我唯一所能給的，只有尋覓領(lǐng)悟的機會，僅此而已。”
“領(lǐng)悟個屁！”
季覺已經(jīng)煩透了，指著眼前的林中之國：“來，你告訴我，你的領(lǐng)悟有什么用？領(lǐng)悟了之后有屁的不一樣么？”
“……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幾希？”
慈濟反問：“人為靈長，最重要的，難道不就是這一份領(lǐng)悟么？
行善也罷，作惡也罷，一旦領(lǐng)悟自己為何而生、又愿意為何而死，那么，從此之后，就跨越了野獸通向靈長的分野。
生的時候不會彷徨和迷茫，死的時候也不會猶豫和害怕。相比之下，地獄亦或者天國，也不過是表象，汝等的上善和大孽，難道就有什么分別？”
季覺嗤笑：“狼那樣的東西，難道也能算人么！”
“能夠接受自身的饑渴和貪婪，難道不比表里不一的虛偽之輩更具魄力？
即便是丑陋，能夠接受自身的面目，能夠以這般野獸的面目而活下去，難道不比渾渾噩噩之輩更鮮活美妙？
人只有明悟了自己的本心本性，才能算活著。”
慈濟王回過頭，忽然問：“自甘墮落的獸類不提，放眼如今的世界里，能夠真正【活著】的【人】，又有多少？
不論什么樣的時代，什么樣的世界，都一樣。
野獸太多，人卻太少。
所以才需要領(lǐng)悟啊，季覺……
善人也罷，惡人也罷，不論是何等模樣，只要是人就好。曾經(jīng)的我踏上這一條路，也只不過是想要多一些同類而已。”
季覺冷冷的看著他，質(zhì)問：“哪怕因此害死更多？”
“唔，確實……罪無可恕。”
以慈悲和救濟聞名的王者毫不在意，反問：“你親手殺了那么多人，難道你后悔過？”
“你知道我會怎么回答。”
“對，這就是你的領(lǐng)悟了。”
慈濟微笑起來，惋惜又期盼：“可惜，終究還差一點……我盼著你能踏出那一步，季覺，你將領(lǐng)悟。”
“領(lǐng)悟你媽！”
幻影碎裂。
被季覺拋在了一邊。
再不理會所謂的領(lǐng)悟，季覺拉開了車門，上車。
再度出發(fā)。
逆著背后呼喚的光芒，向著遠(yuǎn)方疾馳。
死寂的村落之中，再無聲息。
只有慈濟王的幻影再現(xiàn)，抬起頭來，看向了天穹之上的幻光。
靜靜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