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幕就明晃晃地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
甚至如今只有薩哈連還騎在高頭大馬上，完全是鶴立雞群一般的存在。
這讓他連遮掩一下或者假裝海東青抓走的是別人的帽子都做不到。
薩哈連氣得半個光頭都開始發紅，在寒冷的空氣中冒著白煙。
他馴養純熟的兩只海東青都死了，這只馴養的時間還短，但平時也還算能夠聽從命令了，所以薩哈連這次才將它帶了出來。
萬萬沒想到，居然在手下和奴隸們面前，讓他出了這么大的丑。
他抓著哨子，用力又吹了幾下。
海東青不知跑到哪里去兜了一圈，終于再次飛了回來。
但是直到它飛到近處，薩哈連才發現，海東青之前抓著的帽子早已不翼而飛，此時它如鉤的雙爪上，正抓著一塊石頭。
薩哈連見此情形，眼睛瞪得滾圓，滿眼都是難以置信的神色，心里暗叫不好。
但是還不等他做出反應，海東青已經飛到他頭頂方位，松開了爪子。
石頭瞬間朝著薩哈連的腦袋直直掉落下來。
關鍵時候薩哈連的反應還算迅速，用力一夾馬腹，堪堪躲過了從天而降的石塊。
此時薩哈連已經被氣得理智全無，甚至顧不得手下的士兵和奴隸都在看著自己。
他抽出背在背上的弓箭，飛快地搭箭拉弓，一箭射中尚未飛遠的海東青。
薩哈連作為首領的長子，騎射功夫在部落里還是拔尖兒的。
他這一箭又狠又準。
海東青哀嚎一聲，直愣愣地栽落在地。
這一幕驚呆了所有的女真族士兵。
馴養的海東青突然不聽命令甚至背主，都已經讓他們震驚不已。
緊接著就看到薩哈連當眾射殺了海東青。
再聯想到來時一路的各種不順，已經有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士兵直接跪倒在地，嘴里念念有詞，祈求著長生天的原諒和庇佑。
薩哈連一箭射殺了海東青之后，怒火像是跟著羽箭飛走了一般，瞬間冷靜下來。
他瞬間后悔自己剛才暴怒之下的舉動。
海東青于女真族人，絕不僅僅是獵犬那般簡單的存在。
它不但被族人視為能夠溝通天地的神鳥，是天神派往人間的使者，能夠驅邪避災、指引靈魂。
而且近百年來，馴養海東青已經成為身為尊貴之人的專屬，逐漸也成為了權利和實力的代表。
而如今海東青當眾背叛他，還被他一箭射殺。
這件事若是解決不好，很容易造成軍心渙散甚至士兵嘩變的慘劇。
于是薩哈連立刻揚聲道：“咱們來攻打黑風寨，是受圣女的指引。
“在出發前，圣女就已經叮囑過我，黑風寨很是邪門，會有專門克制咱們的惡靈。
“大家也看到了，海東青就因為剛才飛過黑風寨上空，所以受到惡靈侵襲，性情大變。
“所以我們必須聽從圣女的指引，攻打并且消滅黑風寨，這樣才能讓我們的家人和后代不會受到惡靈的侵襲。”
不得不說，薩哈連身為首領的長子，在胡說八道這件事上，還是有幾分天賦的。
他心里從來都沒把那個所謂的圣女放在眼里。
對他來說，那就是父親年紀大了，腦子糊涂了，才會受人蒙蔽。
但是不得不說，此時將圣女拎出來，卻還是挺好用的。
剛才還在跪地祈禱的士兵們聽到這話，一個個又再次堅定起來。
他們紛紛起身，揮舞著手中的武器，嘴里喊著：“為了家人！為了后代！”
此時在圍墻上的秦愷峰等人也都在看著這一幕。
他們聽不懂女真族的語言，看著面前這一切，只覺得既費解又好奇。
大家只顧著關注下面女真族眾人的情況，沒人注意到在圍墻的角落處，余老太太一臉如遭雷擊的表情。
松江村的村民們都不知道，十幾歲就嫁到村里來的余老太太，其實是從女真族逃出來的。
她算不得真正的女真族人，是女真族男人侵犯了女奴生下的孩子。
她在母親和其他族人的隱藏和保護之下，膽戰心驚地活到了十五歲。
眼看已經越來越難將她繼續藏下去了，母親偷了一些干糧交給她，讓她自己逃命。
她逃出來之后在山里迷了路，干糧吃完了，以為自己就要餓死在山里的時候，被松江村上山采參的年輕人救了。
她便直接以身相許，嫁入了松江村。
她在松江村過了大半輩子，卻從來沒有跟任何人透露過自己是在女真族長大的，會女真族的語言這件事。
甚至就連救過她姓名，跟她過了半輩子的枕邊人都不知道。
她此時身子靠在圍墻上，聽著已經幾十年沒有聽到過的女真族語言，渾身抖如篩糠。
在薩哈連不斷提起圣女來鼓舞士氣的言語中，余老太太漸漸察覺到一個讓她不寒而栗的事實。
薩哈連口中的圣女，有極大可能就是她的孫女小花。
虧她這半年多，還總在心里惦記小花，擔心小花一個人跑出去，在外面能不能生存，會不會遇到危險。
她怎么都想不到，小花居然膽子這么大，直接跑到女真族去，還當上了圣女。
可既然都當上了女真族的圣女，為什么就不能安安穩穩過你的富貴日子，居然還要妖言惑眾，挑唆女真族人前來攻打黑風寨。
余老太太越想越覺得絕望，再也支撐不住自己的身子，后背貼著圍墻下滑。
她整個人癱軟在地，渾濁的眼淚順著臉頰汩汩而下，很快就打濕了她的衣襟。
余老太太想爬上城墻，將自己聽到的東西告訴秦愷峰。
但是看著面前高高的階梯和圍墻上的村民們，她心里又打起了退堂鼓。
小花離開了村子，自己好不容易在老金頭的幫助下，得到了秦愷峰的認可，能夠來到寨子里生活。
如果讓大家知道眼前這一切的災難都是小花帶來的，那大家會怎么對待她？
她想不出，也根本不敢想。
此時寨子外面，經過薩哈連的忽悠，女真族士兵們又重新鼓起干勁兒，重新向寨子發起攻擊。
兩架云梯也不斷有人往上沖。
寨內眾人的壓力瞬間增大。
弩箭和羽箭更是不斷的被消耗。
漸漸開始有女真族士兵奮力爬上了圍墻。
好在秦愷峰親自帶著秦仕謙、張熙、衛昊等人守在垛口處，偶爾有沖上來的，也都不是他們的對手。
但是此時一直在用靈力幫助村里人的參參，基本已經到了耗盡的地步。
她一個勁兒地打著哈欠，大眼睛里蓄滿了眼淚。
周氏抱著她哄了又哄，她卻怎么都不肯睡覺。
她還是希望自己能多堅持一會兒，就可以幫爺爺、爹爹和村里人抵擋更多投進來的石頭和火把。
但是她畢竟還是太小，能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
體內的靈力更是被壓榨的一點兒都不剩。
最后參參把頭埋進周氏懷里，根本不是睡過去的，而是直接靈力耗盡暈過去的。
少了參參這個強有力的后援，圍墻上的形式瞬間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投石機投上來的石頭和火把，終于能夠更加精準地落在圍墻上了。
圍墻上本來就不多的人手，如今不但要留意著不知什么時候飛上來的大石頭，還要時不時地趕去滅火，很快就開始出現傷員，也有人體力漸漸跟不上了。
章氏跟陳秋寧帶領的女人們，之前一直在圍墻下守著。
剛開始她們幫忙傳遞和運送一下物資，如今則要開始救助傷員了。
受傷較輕的人根本不肯下來，只有受傷較重的才不得不被人抬下來。
章氏剛開始還只是在圍墻下簡單為受傷的人處理傷口。
后來隨著幾個受傷嚴重的村民被送下來，章氏也不得不讓他們趕緊把人抬到醫館去。
她自己將藥箱中的外傷藥全都交給陳秋寧。
“陳姨，剛才我給大家上藥，你應該也都看見了，這里就交給你了，我得趕回醫館去了。”
陳秋寧把東西一股腦抱進自己懷里，連聲道：“你快去吧，這里交給我就是了。
“對了，你需不需要人打下手？”
被她這一提醒，章氏才想起來，點頭道：“來兩個手巧的幫我。”
于是立刻有兩個十幾歲的姑娘站出來。
陳秋寧一揮手，她們顧不得說話，立刻就跟在章氏身后，朝著醫館快步跑去。
就在寨門處的戰況越來越膠著的時候，東邊的崗哨突然傳來敲鑼的聲音。
秦愷峰原本就皺起的眉心瞬間擰得更緊了。
東邊是山崖，女真族的人是怎么上去的？
東邊的兩個崗哨雖然都安排了人，但是加起來一共才四個人。
如果上來的人多，肯定是扛不住的。
就在秦愷峰猶豫著要不要讓秦仕謙帶人過去支援的時候，東邊很快又傳來了鑼聲。
這次是早就約好的報平安的節奏。
看來那邊的意外已經被解決了。
秦愷峰登時松了口氣。
但就是因為這一瞬的走神，一個女真族士兵突然從垛口竄上來，一刀砍向秦愷峰的脖子。
多年帶兵打仗的直覺讓他猛地一個側身。
這下意識的一閃，讓秦愷峰避開了要害部位。
但長刀還是砍傷了他的左臂。
旁邊垛口的秦仕謙見狀眼睛都紅了。
他一刀砍死剛剛在自己面前冒頭的女真人，然后飛起一腳，將砍傷秦愷峰的士兵踹下圍墻。
“爹，你沒事吧！”秦仕謙急得一把按住秦愷峰的傷口，又想背起他趕緊去找章氏。
一時間竟不知道該面對他還是背對他才好了。
但是秦愷峰卻根本沒把胳膊上的傷口當回事。
他撩起衣襟，直接用牙扯下一條布，用力將左臂根部扎緊，確定傷口處出血越來越緩慢，便不再去理會，反手一把推開秦仕謙，將差點兒砍中他的女真士兵推下圍墻。
見秦仕謙還想往自己身邊沖，秦愷峰氣得大喝一聲：“守好你自己的位置，老子用不著你操心！
秦仕謙滿臉擔憂，卻還是不得不回到自己的位置。
不過越來越多沖上來的女真人，很快就讓他顧不得想那么多，一門心思只顧著守好自己負責的垛口了。
很快，秦仕謙也受了傷，好在大多都是淺表的皮外傷。
秦仕謙咬緊牙關，努力堅守住自己的位置。
但是，就連秦愷峰和秦仕謙都已經受傷，只是在勉力支撐，負責其他垛口的村民就更加艱難了。
有的垛口已經更換過好幾個人手了。
秦愷峰盯緊自己面前的垛口，心里卻擔憂不已，總是忍不住抽空去關注其他位置。
現在雖然守得艱難，但好歹還保有最后一點位置優勢。
一旦被敵人打開缺口，徹底沖上來，所有人就要被迫陷入近身肉搏戰之中。
女真人全民尚武。
松江村的村民就算這一年多在努力，守護寨子的意志再堅定，也不可能是他們的對手。
想到這里，秦愷峰立刻大喊：“何劭！把剩下的瓶子都給我拿來！”
何劭聽到之后，立刻抱著幾個瓶子，躲著天上掉落的石塊，快步沖向秦愷峰。
秦愷峰此時也顧不得太多，直接抄起火硝瓶就朝離自己最近的云梯中間砸去。
他速度飛快，一個接一個地扔出去，使得四個火硝瓶幾乎沒有什么間隔地砸中云梯的中間。
爆炸聲連續響起，飛濺的鐵片和鐵釘瞬間打落十幾個女真族人。
而四個火硝瓶接連爆炸的力度，終于如秦愷峰所愿，將一輛云梯中間連接的部分炸毀。
如今就只剩下一架云梯了。
就在秦愷峰準備再從何劭懷里取火硝瓶的時候，卻摸了個空。
他一扭頭，看到何劭慘白的臉。
“秦將軍，對不起，火硝瓶都用完了。
“都怪我，是我做的太少了……”
秦愷峰看著何劭悔恨得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抬手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哭什么，不夠就再去做。
“放心，我這里還頂得住。”
但是秦愷峰的話音未落，圍墻就被下方投上來的巨石砸壞了一大片。
薩哈連立刻指揮眾人，將僅剩的云梯和投石器都準對這里，瘋狂攻擊，希望可以繼續擴大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