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
封獨喝止封云：“封星，上前來。”
封星渾身顫抖，在身體完全僵硬的時間里，他腦子里不知道已經轉過了多少念頭。
但他自己很清楚。
從老祖進門，帶著這二十四個人一起走進來的那一刻，自己就已經完了。
到現在，心思反而變得絕望地平靜下來，聽到封獨召喚，封星竟然低著頭怪異的笑了起來。
大步向前。
越過封云身側，跪倒在地：“不肖子孫封星，參見老祖。”
“嗯。你是夠不肖的。”
封獨淡淡道：“今天你慌了？為什么慌？”
“因為，封二的死與我有關！”
封星低著頭，大聲說道：“既然老祖為此事而來，那孫孫絕對沒有任何僥幸的可能！”
這句話一出來，所有人一起色變。
前面坐著的二十四人都是陡然抬頭。
眼神中射出復雜的神色。
封獨眼神寒冽：“倒是個敢做敢當的。那你為何對封月下手？”
封星經仍然凄愴的笑了起來：“因為我不甘心。”
他抬起頭來，大聲道：“封家應該不只有封云，應該還有我封星！我自幼以來，兢兢業業，從任何方面，都想要做到最好！就為了讓別人多看一眼，說一句：這孩子不比他大哥差！”
“但是沒有！無論我怎么做，都沒有人這樣看過！”
“我付出了所有的努力，我做的不比封云做的差，甚至很多事情都是跟他一樣做的，為什么我就不行？”
封星質問道：“為什么？”
封獨淡淡道：“你按照封云做的去做，做到了又怎樣？做得更好有怎樣？抄作業誰不會？你不被看好，你最應該恨的不是你自己的能力問題嗎？”
封星一愣。
封獨這話可說是一針見血。
封星道：“可是我越來越不服。”
“那是你心理問題。”封獨厭倦道：“你繼續說！”
“我向來和封云爭奪，爭奪一切，競爭一切；封云追求的是更高，我追求的也是更高。但我有退路，如果封云最終是到了他想要的位置，那我往后退，最不濟也還是封家家主！”
“我用我所有的能力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但是封二的事情出來，老祖親自追究，就把這一切化為了泡影！”
封星憤恨的道：“老祖為什么要查呢？為什么要斷了我所有的路？”
他道：“封云如今無人可阻攔，必然青云直上；而封家呢？我費盡心血，結果卻是什么都沒有而且還會喪命。而封月呢，他什么都沒做！封家就這么落在了他手里！？”
“這公平嗎？這公平嗎？我爭不過封云也就罷了，但是……我竟然連一個什么都沒做過的封月都爭不過！他憑什么當未來家主？”
“憑什么？”
“封云對我有防備，我殺不了封云，但我還能殺不了封月！？既然我得不到，那大家都別想！”
“封月和我一起走！讓封云獨自撐著吧，老子倒要看看，他能撐多久！他能撐幾時！我要看看，他是想要怎么辦！究竟是將家族嫡脈讓出去，還是他自己扛！哈哈哈哈……”
封星癲狂大笑：“哈哈哈……”
隨后卻又立即轉成憤怒：“可惜，沒殺成！可惜！可惜啊！”
封獨眼神中奇異的能量閃爍，莫名的靈力自始至終縈繞著封星。
一半是封星自己想要發泄，但是另一半卻是封獨的功法，讓他說不了謊，整個人沖動起來，理智完全被壓縮。只知道要一吐為快！
封星這一番話說出來，舉座皆驚。
十八輩祖宗之首的封傲只感覺一口氣憋在胸膛里，差點沒憋暈過去。
“家事已畢。”
封獨快刀斬亂麻：“你如何殺的封二？因何？”
“因為夜魔教！”
封星毫無隱瞞：“夜魔教乃是夜魔的屬下，人數不多，但絕大多數都進入了三方天地，并且都能活著出來，一個個在里面都修煉到了圣君九品巔峰，乃是夜魔的臂膀！”
“而夜魔和封云乃是狼狽為奸，沆瀣一氣！夜魔當時在神京留下，沒有下手的機會，而夜魔教大護法丁孑然率人先走。所以我自然要斬斷夜魔這些臂膀！”
“要不然這些人在我和封云的爭斗中，必然會發揮作用。”
“斬斷這一條，還能讓封云和夜魔在神京到處搜尋兇手，而搜不到我頭上來。”
“但是封云小題大做，竟然派了封一封二親自護送。正好辰家辰贇那晚上請我喝酒，于是我……”
上面辰孤瞠目結舌：這尼瑪！
彎彎繞繞，果然還是繞到了我這里！
我說這他媽的封家的事情，怎么將我也拉了過來。原來如此！
老子真特么太冤了……
“……辰贇也是一直想要和封云別苗頭，爭老大，對封云怨念很深，于是我和辰贇商議，兩人議定，我來提供行蹤，派遣四個人，然后讓辰贇那邊也出幾個人一起做，將封一封二和夜魔教那些人集體斬殺！在衡量實力之后，確定人選，確定行蹤。……就下手了！”
封星沒有半點隱瞞，和盤托出。
“沒想到失敗了。就殺了一個封二，封一竟然在關鍵時刻讓封二拼命斷后，然后他自己燃血術帶著夜魔教飛逃而走……”
聽到這里，旁邊的封云長長嘆一口氣。
忍不住閉上眼睛。
他知道封一為什么會這么選擇。
因為這是自己的命令：哪怕你倆付出性命，也要將夜魔教安全送走！
封一不折不扣的執行了自己的命令。
而封二……就此慘死在圍攻之下！
“你如何得知封一具體行蹤的？”封云忍不住問道：“這種事，他們倆是不會往外漏的。”
“大無心追蹤魂術！”
封星一句話讓坐在上面的辰孤一臉懵逼。
我草啊……
封獨也是長長吸了一口氣：“具體過程說來。”
隨著封星的講述，事情越來越明白，封傲封狂等人也都是臉色慘白。
封家歷代權利更替，都曾經鬧出來過風波，但是從來沒有任何一代，如現在這兩代這樣的干到了大家腦漿子都破了！
封寒封暖封云封星，甚至連封霧在內……
這些人，每一個放出去在別人家都是毫無爭議的領袖之才。
但就是這些人聚在一家里，卻實實在在的打成了一窩豬！
不僅顛覆想象力，還顛覆了眾人對人性的認知！
“出手的人是誰？制定計劃的人是誰？”
封獨聲音平靜。
封星隨即供述。
封獨一聲令下，這些人就被帶到了大廳。
提起夜魔教的事情，所有人都是臉色慘白，現在大廳這個樣子，不用猜就能知道大勢已去。
尤其是封星的智囊團，更是一個不少，全員到位，三十來人更加驚慌失措。
“還有一個人沒到！還有人！那個人才是星少的首席智囊。”
既然無法逃脫，那當然要拉更多的人下水。
其中一個幕僚涕淚滿面的大聲吼了出來。
“誰？”
“星芒！”
這個名字一出來，無數人都在兩眼圈圈：星芒是誰？
封云神色一震：他都快要忘記了這個人了。
封狂大怒問道：“星芒是誰？”
“星芒身份只有星少自己知道。”那位幕僚道。
沒有人注意到，在‘星芒’這倆字出來的時候，坐在最上面的老祖封獨突然啞了。
一言不發。
實際上封獨現在也懵了：星芒？那不是夜魔嗎？夜魔親自出主意讓封星干自己的夜魔教？而且他自己到現在還查不出兇手？這尼瑪……哪到哪？
封星道：“星芒是我在外面收的一個手下……本人不在總部，向來便是通訊玉聯系……在截殺夜魔教這事兒上，星芒不知情。我也沒跟他商議……因為星芒和夜魔都是出自一心教，現在一心教就只剩下這兩個人了……我不敢冒這個險。”
封狂大怒道：“那你跟星芒怎么聯系的？通訊玉呢？拿出來！”
封星的通訊玉被拿出來，找到和星芒的聯系頁面。
拿到了封獨面前。
封獨努力面無表情的接過來，只見上面最近的聊天居然是五天前。
這次聊天封星只說了一句話：封云大勢已成了！
星芒：“星少別急，目前只有保存實力，以圖后事。屬下的意思是，云少現在如日中天，勢不可擋；星少您現在保存實力，暗中潛伏，先把能拿到的拿到手，就已經目前的最佳選擇了。”
這次對話，倒是沒什么。
封獨手指頭劃動，一點點往上看。
然后就深深吸了一口氣。
除了極其少數的出謀劃策之外，整個聊天過程在封獨看來就是這樣的：星少，我現在修煉很難。我做了什么什么……
星少，上次送來的丹藥果然是……屬下用了之后……
星少……
頓時！封獨鼻子都氣歪了。
整個過程就是一句話：星少，快給我送資源！
其他的不是的還有絕大部分是這樣的，封星主動發送：星芒，缺不缺資源？怎這么久沒聯系？修煉資源不夠了吧？
快速看完。
封獨黑著臉呼哧呼哧喘氣。
馬勒戈壁的！
夜魔你真特么是個人才！你把這傻小子耍的團團轉，要這個要那個就沒有你不要的東西，結果給出的主意都是往封云套路里鉆的……
結果這傻逼到了現在這等地步居然還在維護你……
你特么！
封獨氣的一手就要捏碎通訊玉。
上面的談話，讓封獨感覺連自己的智商都受到了碾壓！
但隨即一想，竟然拿出一個玉簡。
運動靈魂力，將上面的通話記錄都復制在玉簡上！這個必須要保留下來！
這他媽的！
夜魔你實在是欺人太甚了！
其實原因，方徹早就和封獨說過，而整個通訊玉上，這個‘星芒’給封星出的主意，大多也都是大局分析，并沒有明顯針對封云的計謀。
正相反，偶爾有的幾次還都是將封星向著封云的陷阱里面送過去……
想到這里。
封獨忍不住的嘆口氣，忍不住的看了封星一眼：就這樣，你特么的居然還想要贏封云！？
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有可能贏了封云，但唯獨你……不可能啊！
這真特么的是日了狗了……
封獨忍不住的刀鋒一般的目光就在封云臉上轉來轉去：你這小子也不簡單，果然是唯我正教年輕一代領袖啊，給你親弟弟挖的一手好坑啊！
老夫真真是看的嘆為觀止！
封云一臉懵逼：我干啥了？怎么這么看我？
突如其來的一個星芒，將封獨的殺人氣勢都打斷了，連思緒也都打斷了！
甚至整個人有些抽離感。
太出人意料了……
“你和辰贇是怎么商量的？辰贇派出去的人是誰？”
封獨口氣都有些溫和了。
感覺面前這個家伙實在是太可憐了，你特么都已經被人耍成了陀螺了還蒙在鼓里……孫賊！
封星臉色木然：“辰贇派出的人都是他的心腹……分別是……”
聽完了這些名字。
辰孤也是猛然松了口氣，不是老人。
不是夜風夜云那些人。
那就好。
隨即心中苦笑：辰贇這是謹慎啊。因為夜風夜云等那些人跟封一等人都是認識的，而且多少也都有些交情。將任務交給他們，還真的有不可估料的事情發生。
所以辰贇行事還算是周密啊……
呸！老子居然還夸起他來了。
封獨在經過短暫的思想海嘯之后，就立即恢復了平靜。
淡淡道：“所以你封星一氣之下，就把封家的這些老不死的宰了一個？你在下決定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們是誰？”
封星哂然道：“我今天連封月都殺了，他們在我眼里算老幾！”
“好！”
封獨喝彩一聲：“別的話或許都一般，但是這句話，老夫要對你喝個彩！好一個沒良心！”
隨即轉頭對二十四人說道：“你們認為，該當如何？”
二十四人臉上同時露出難色。
“哦，忘了。”
封獨笑道：“這不是你們的事情，你們無法發表意見。”
隨即問封傲：“封傲，你說，該當如何？”
封傲早已經氣破了肚皮，但一直沒有說話的機會，終于被問到頭上，封傲氣涌如山的道：“稟老祖！當殺！”
“你們呢？”
“當殺！”
一片殺氣。
所有人都怒了。
這其中當然也有其他的心情感受的，不細述。
封獨眼神看向封云：“封云，你怎么說？”
封云咬咬牙，又咬咬牙，他是十萬分的想要殺了封星，但是，想到父親，想到死去的母親……
“老祖，孫孫認為……”
封云咬著牙鼓著腮幫子，他是真的不想求情的，而且求情也沒理由：“廢掉修為……這，這不知……”
“你退下吧。”
封獨不滿的翻了眼皮。
封獨是很矛盾的。封云不求情就是：也沒啥良心。
封云求情就是：這你還求情，婆婆媽媽。
“這是一筆賬！我是來收賬的。不是來聽你們辯解的，誰欠了我兄弟的，得還。”
封獨淡淡道：“封星，你還有什么要說的？”
封星只感覺渾身一下子放松下來，身體再次恢復了自己的控制。
身子一下子癱在地上。
汗水浸濕了地面。
回想了一下自己剛才說的話，喘息道：“感謝老祖，我說的都是我做的，并沒有我沒做的。”
“老夫還不至于構陷你。”封獨冷冷道。
“若我封星還有來世！”
封星咬牙切齒的怒吼道：“我要當大哥！我要做長子嫡孫！我再也不愿意做老大之下的任何一個位置！”
“那是你來世的事。”
封獨一掌拍出，淡淡道：“還賬吧！”
轟的一聲。
封星和他所有屬下，集體化作了一癱肉泥。
血腥味道，陡然彌空而起。
曾經站在人間巔峰的公子哥，化作了一癱碎肉，與他看不起的泥腿子死了之后的血肉一樣。
“債務兩清。”
封獨緩緩道：“據說封家子孫死了會變蛇……封狂。”
“孫孫在。”
“你找個壇子，把你孫子的血肉裝進去。日夜看著！但凡出一點紕漏，你也就別活了。”
封獨道：“我看看，變出來的蛇，長什么樣！”
“是！”
封狂臉色一苦：這是讓自己守著尸體？這……這尸體可是一兩天就會腐爛的啊……
“以后，我這二十四個家丁還是在家里或者在他們自己家里，該干的活兒可以干。無所謂的事情，但是……封家子孫，不能忘本。”
封獨的眼睛淡漠的掃過所有人的臉：“再有這等事，一個個心里都給自己算算賬。”
“封傲，你們這些人還真當了甩手掌柜了？家里什么事情都不管？”
封獨翻翻眼皮：“明日起，封家起個大院子，都搬到這里來，需要閉關的說明白，每年必須要回家一趟；回家也必須要了解家族這段時間里的情況，老夫只要有空遇到誰就考誰。一個說不出來集體受罰！”
所有人臉色都如喪考妣。
封獨卻已經站了起來：“老七，這場戲，可看的過癮？”
辰孤臉都白了，無地自容：“三哥，我知道了。小弟我這就給你也唱一場。”
“不，還是我來。”
封獨道：“是我的債！”
隨即向二十四個人說道：“辰家，我就替你們去了，你們就各自休息吧。不用一直都跟著了。”
“多謝少爺。”
二十四人集體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少爺，還是之前的少爺，一點都沒有改變。
其中幾個滿臉全身老年斑的跪著上前幾步：“少爺，老奴有一事相求。”
“說。”
“這一次壽元若盡……那壽元丹，我們幾個……就不吃了。”
幾個老者一頭磕在地上：“這人間富貴……自然很好，但是這一介殘軀……已經是享不得福了。”
封獨愣了一下，良久，才做夢一般的道：“夠了？”
“夠了！”幾個人老淚縱橫：“雖然舍不得少爺，但是……已經什么事都做不了，這口氣再喘下去……難受。太難受了。”
“……也好。”
封獨良久才閉著眼睛說道。
他也看了出來，這幫人，留在這人世間，已經是毫無樂趣可言。他們的身體，甚至已經只能吃那些維持生命的東西，修為半點沒有了。
活著，已經是折磨。
今日陪同自己出來，恐怕是最后一次出門，為了這次出門，他們都已經燃盡了生命力。
“我等……今日拜別少爺！”
幾個老人跪在地上，眼淚浸濕了地面。
封獨緩緩點頭：“來生……”
他沒說完。
只是怔怔的站了一會，落寞的轉身，緩緩而去。
這個承諾，他不敢說。
“少爺！”
身后傳來嘶啞的哽咽聲：“若有來生……定當投身少爺麾下，再戰江湖！此生能追隨少爺，一生……無憾！”
“我等無遺憾！”
“少爺保重！”
封獨的身子停了停，終于，青衣飄飄，不回頭的離開。
他怕。
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改變主意。這些人在兩千年前就提出過一了百了。
但是卻是自己硬壓著用壽命丹讓他們活著。
但是再讓他們活下去，不是救贖，而是在折磨他們了，生不如死的活著，只是受罪而已。
身后哭聲一片。
屏障已經打開。
外面跪著的三十個人還在顫抖著跪著。
封狂疲倦的走出來：“拉出去，斬了！另外兩個沒到的，也殺了吧。”
對這句話，所有人沒有異議。
老祖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
不聽身后三十個人的哭喊哀求，封狂嘆口氣，讓人送來個壇子，就又回去了，他要回去收殮封星的尸體……
封家之外。
辰孤亦步亦趨跟在封獨身后。
良久，沉聲道：“三哥……小弟今日不得不說一句，此生能跟著你，是他們的福分，也是我等兄弟們的福分。”
封獨冷冷道：“只可惜，面臨生死這一道大關，遲早還是要分道揚鑣的。”
“人生無不散之筵席。”
辰孤慨然道：“有這么一生，很足了。”
“是啊，有這么一生，很足了。”
封獨喟然。
離開封家好久之后，封獨才終于轉頭回望。
眼神悠悠。
似乎看到了當年自己年少時的封家，自己帶著一百零八個兄弟離家而走，走到高處，回頭看去，家里方向炊煙四起。
他眼神波瀾雋永，如同再次看到了離家時的那縷縷炊煙。
轉頭，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老七，到你家去。你家，也有賬要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