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爹?!”
方徹這一驚嚇得非同小可,渾身汗毛都炸了。
腦后的頭發根根直豎,結結巴巴:“總總總……總教主?”
“嗯,你爹。”
鄭遠東淡淡道:“方老六!方云正!”
“……”
方徹臉都扭曲了,眼珠子都凝固了。
我天,這這這……
我暴露了!
“你這個臥底!”
鄭遠東看著方徹的眼睛,微笑道:“不得不說你臥底還是很成功的!我要是再晚拆穿你幾年,你都臥底成總教主了。”
他有趣的看著方徹,扳著手指頭道:“看看你打下的江山吧,現在是主審殿主審官,殿主也就只剩下一紙任命書的事情了。第一公主第二公主第三公主都是你老婆,第一大少,未來的教派執掌人是你生死兄弟,而且還是你大舅子……”
方徹額頭汗水涔涔而落。
“我教你大日拳,封獨教你托天刀,雁南教你驚魂掌,白驚教你……段夕陽教你碎夢槍,孫無天教你恨天刀,毒魔是你救的,冰魔是你救的,魅魔是你救的……現在在唯我正教中,連雄疆和項北斗吳梟御寒煙甚至是連畢長虹現在都不敢惹你了。”
“副總教主之下的各大殿主根本不敢正眼看你。”
“九大家族現在你想滅誰就滅誰。”
“整個教派除了我們十來個人之外,你想殺誰就能殺誰了。”
“而你還只是一個臥底。”
“你說你牛逼不牛逼?”
“你牛逼大了,方徹,自古至今我從未見過一個臥底做到你這種地步的。我若是再沉默沉默,真相若是再不說,估計過不了幾年你就把我趕下臺了。”
鄭遠東拍拍方徹腦袋,發自內心的感嘆:“你是真牛逼!”
轟隆一聲霹靂炸響在方徹頭頂上,一瞬間神識都似乎自毀了。
宇宙毀滅一片空白。
請問我作為一個臥底,被對方的總教主揭穿了什么下場?而且他一根手指頭就能跟碾死一個臭蟲一樣的碾死我這種實力差距……
而且我身邊還沒有人……
就算是有人也救不了我啊,他現在一伸手都能摸到我臉……
鄭遠東淡淡的眼神看著方徹,看到這家伙明顯是亂了方寸的樣子,忍不住臉上露出來笑容。
“怕了?”
鄭遠東凝眉問道。
“怕了。”
方徹臉上是真的沒了血色:“完全沒想到。”
“你怎不辯解?不解釋。”
鄭遠東問。
“總教主既然說出來,那我已經不必辯解。”
方徹苦笑,道:“只是很奇怪,總教主怎么會了解這么詳細。因為這根本就是完全不會泄露的秘密。”
鄭遠東出神的看著遠方火光,淡淡道:“你剛才問我,你怎么對大陸上事情都知道?”
“我分明沒怎么在江湖行走,但是大事都知道。”
鄭遠東臉上有回憶之色,輕聲的說道:“當初,我得到了一面鏡子。我也不知道,這面鏡子從何而來,記憶中就好像是我家抽屜里的一面小銅鏡。但是我卻又記得我家分明沒有。”
“一次做夢,這面鏡子就到了腦子里。鏡子問我,你想要做好人,還是壞人?”
鄭遠東竟然開始講故事。
方徹深吸一口氣,壓下去紛亂的思緒,靜靜聽著,然后給予情緒價值:“然后呢?”
“我說,做好人太累,做壞人也不容易。一輩子做好人,很枯燥的;但堅持不懈的做壞事,也挺需要毅力。我只想做個平常人。”
“鏡子說,亦正亦邪唄。”
“我一想,也對,就說,是這樣的。”
“然后鏡子問我,你想要天下無敵嗎?這個問題似乎是個男人就不需要回答。”
他臉上露出笑意。
方徹也笑了。
“然后這面鏡子幫了我很多,什么地方有好東西,什么人對我有壞心,什么事情我去做會有好的后果,我都能提前知道。所以我很快的聚集了我的力量。”
“一直到去奪取天蜈神的邪惡之源成立唯我正教。”
“當時鏡子說,你得到了這東西,你會失去很多,你會萬劫不復。”
鄭遠東目光恍惚了一下,淡淡道:“但我還是去做了,原因我剛說過,面對這種可以滅絕人間的東西,我不相信別人能掌控;但我相信我能掌控。”
“就算我自己迷失本心,這面鏡子也能給我指出來。”
“自從成立了唯我正教,這面鏡子就極少出現消息。我本以為,這面鏡子對我失望了。但一直到有一天,鏡子突然告訴我:未來會發生一件什么大事,影響很大。”
“到后來,每當要出現什么影響大陸的事情的時候,鏡子都會告訴我。”
“但不再干涉指引我去怎么做。”
“一切都是以我自己的選擇為主。”
“包括后來養蠱成神,三方天地,十方監察敗落,守護者崛起,陰陽界一次一次的打開等等……”
鄭遠東道:“這些都是可以影響大陸局勢的事情。將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就會發現一條大陸氣運斜斜往上走的線。”
“所以在我印象里,不是大事,鏡子就不會說。”
“然后前幾年有一天,鏡子說了一個消息:方云正的兒子方徹進入了唯我正教臥底。但當時傳出來的消息,方云正已經死了三千年了。”
“而且就算是方云正的名字,也不應該在鏡子上出現才對,因為就連風云棋等人的名字,也都沒有出現過。但這一次不僅出現了方云正,而且出現了他的兒子。”
“這是明顯很奇怪的事情。”
“當時我覺得另一個奇怪之處在于,守護者的一個臥底進入唯我正教,這是很平常的事情,也算是大事?而且,方云正死了三千年了怎么生的兒子?難道是一個三千歲的老家伙來做臥底?”
“難道這個方徹有什么不同之處?”
“但那個時候,陡然宇宙氣運波動,飛熊天蜈殘余力量突然對沖,神凰之火也燒了過來,這片空間節點突然動蕩起來,我竭力應付平衡,心神稍亂,就會身死道消;等到這邊稍稍平靜一些,已經三四年過去。”
“我就出去了一趟;然后發現大陸變了。方屠這個名字,開始響亮,我就專門找過去看了一眼。”
方徹一陣心悸。
自己的隱藏完全可以說天衣無縫,東方三三抹除了所有痕跡,彌補了所有漏洞;但是,誰能想到鄭遠東居然有這樣的神賜寶貝?
居然能預知大事!
而且能預知的這么清楚。
這完全就是作弊啊!
“接下來的事情,我就都知道了。順便就安排了一下你的夜魔教的幾個人。不過現在看來,反而是我強行干預,將你的夜魔教搞砸了。”
鄭遠東嘆口氣。
方徹心里也嘆口氣。
原來如此。
當時就感覺夜魔教的人失蹤實在是太奇怪了,怎么會突然間兩個方向,兩波人都用無法解釋的方式失蹤?
如今看來……
的確是當初出現了問題。正如鄭遠東所說:他一片好心籌謀安排,但卻打亂了夜魔教跟著自己歷練的機會;等于是打破了他們的人生正常軌跡。
變成了揠苗助長,欲速則不達。
鄭遠東苦笑一聲。
“天意運行,宇宙軌跡,無跡可尋,順其自然,天命之人就會有他自己的一生遇合。而我強行干預安排,本想讓你的勢力提前強化,為你提供更大的助力,更快的引動風云變幻。但卻沒想到,在我強行干預之后,卻反而讓你的幾個手下脫離了你的軌道,也就失去了大道遇合。”
“當然這些在當時我還沒知道。”
“后來每次出去,我都暗中看看。之前每次出去都要回教派的,但是這些年出去,卻沒回去,雁南曾經抱怨過好幾回。”
鄭遠東笑了笑,然后嘆口氣:“一直到上次陰陽界之前,我又出去一次,然后就知道,我把這件事,搞砸了。但卻已經無法挽回。”
方徹道:“這件事實在是怪不得總教主。按照正常的人生軌跡的話,總教主的安排,其實是可以讓他們一步登天的。這一番苦心,屬下能夠理解并且接受。”
鄭遠東呵呵一笑,斜眼看著他道:“你是想說,你其實比一步登天還快了?”
方徹瞠目結舌:“……我我……”
“也的確是比一步登天還快。”
鄭遠東不得不承認這件事。眼前這小子的進度,真不能用正常的框架去看。就跟春雨后的竹筍一樣,不要說兩天不看,蹲下大個便,能鉆屁股里去,就這么快!
“當然中間也發生過很多事。”
“但是自從知道了你的存在之后,然后我就用你來理了一條線,以后雁南和白驚都曾經專門和我說過你,那么理出來這條線,對我來說就更清楚了。”
“然后就發現,你有些時候雖然走的有些偏差,但是,一步步的理過來,大陸生機復蘇居然與你有很大關系。這真是一個奇異的發現,在此之前,我從沒想過,天道大陸,居然和一個人的生命軌跡有關系。”
“然后你小子折折騰騰到現在……”
鄭遠東省略了很多話,卻不再說了,微笑道:“其實你現在,不能說純粹是守護者的人,也不能說純粹就是唯我正教的人了。”
方徹皺眉思索,道:“教主的意思是?”
“看得出來你已經不害怕了,你知道并且確定我不會殺你?”鄭遠東問道。
“是的。”方徹訕訕承認。
“大陸上有些事,需要人去做,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唯我正教不能洗白,也無法洗白;但是無論任何時候,唯我正教都不能消失。”
“有些事情,我們已經做了很久。”
“但是屬于我們的時代已經在過去;接下來這次天蜈神之戰,乃是大陸浩劫。這次浩劫之后,如果大陸還能存在,如果我們還能活著,那我們也不想再管什么事情了。”
他的話有些蒼涼,還有些淡淡的落寞,淡淡道:“我能看得出來,雁南累了,辰孤白驚等人……”
說到白驚兩個字,他口氣停頓了一下,才接著若無其事的說下去,輕聲道:“……都累了。包括東方三三等人……其實,大家都撐的很累,都很想結束了。”
“神戰之后,若不是大規模的戰死,就是大規模全覆蓋的高層退隱,這是必然。他們也該過幾天悠閑享福的好日子了。”
鄭遠東喟然道。
方徹一陣默然。
想起雪舞的寥落,東方三三的背負,雁南經常說的‘年輕人成長不起來’的無奈……
其實他們每一個人,都很疲倦了。
一萬多年,無數的身邊經過的兄弟后人朋友知己家人……都在自己面前死去,這對于一個性命悠久的人來說,乃是一種不斷地巨大折磨。
一刀刀的在心上不斷割口子。那種痛苦與煎熬,正常人絕對難以想象。
但是,他們卻又不能退,連死都不能死。只能一年一年的,撐著大陸往前行走。再疲倦,也放不下。
“哪怕是未來,高層都不存在了。但是大陸只要還存在……”
“那么事情還是要有人去做。所以夜魔是不能消失的,而方屠也不能消失。”
鄭遠東沉沉道:“你這個臥底存在的意義,與雙方勝負已經無關了。而且,恐怕無法擺脫任何一方了。你要承擔夜魔的殺戮罪孽,并且同時承擔方徹的守護光明,這才是你最大的價值。”
“一直到……這個世界容納不下你的時候,離開為止。”
鄭遠東看著方徹的眼神,如同在照鏡子,他似乎看到了曾經的自己,自己經過的這無數歲月荏苒恍惚,從眼前一掠而過。
忍不住輕輕一聲嘆息;“就如我一樣。”
“但你比我背的,或許會更多。”
“我不殺你,因為你跟我一樣。就算之前不一樣,未來也必然一樣。”
方徹沉默著。
他在想著總教主的一生。
從出道江湖鮮衣怒馬,一直到名震天下成立唯我正教一直到今天。
他就好像一個巔峰的二五仔,在對方的陣營里做自己的事。而且這個陣營,還是他自己成立的。
一直堅持著,殺戮,逼迫,等待,循環……
一次又一次!
一個人默默地承受。
咬著牙,挺著腰,放著手。
方徹突然嘆口氣:世人都說唯我正教總教主神秘,神龍見首而不見尾,極少出現。
但現在方徹才明白:一來是這邊的空間亂象,讓他必須在這里維持。
但是另一方面才是最主要的原因:他一手成立了唯我正教,放縱這些人去無惡不作!無數的喪盡天良,滅絕人性的事情,都被這些人做了出來。
他一手成立的教派所做的幾乎所有的事情,都和他人生理念相悖。
他沒法眼睜睜的看著!
他只能躲起來!
裝作看不到。
自己釀造了苦酒,自己喝下去,然后不斷地一次次的喝一次次的中毒……
這一生的不容易,任何人都無法代替。
真的難。
方徹嘆口氣。
想起來鄭遠東所說的‘兩個臥底,你和我一樣’這句話。
從某種意義上說,自己與對方,的確是一樣:兩個臥底!一個是開啟了紀元,一個是承接了紀元。
然后共同將跨越了數萬年的整件事情推向結束。
想著想著,方徹嘴角忍不住露出微笑。
“笑什么?”
鄭遠東問。
“我是感覺,有些荒謬。”
方徹道:“整件事情,誰能想得到是兩個臥底在居中斡旋,最終演變到這一步。”
鄭遠東也笑了:“挺有意思的。臥底的兒子,也是一份傳承。”
方徹輕松的笑了:“我爹去臥底您也知道。”
“不僅知道,而且知道更多。”
鄭遠東微笑道:“當初我們在一起闖蕩,白驚的性格做事明顯的是不一樣的,我也始終懷疑他是臥底,但是我從來沒查過。”
方徹神色一變:“啊?”
“是與不是,都沒有任何意義了。”
“一來,不管他是不是臥底,我們都是兄弟。二來,因為查這個沒啥用。白驚向來反對天蜈神,反對成立唯我正教,所以在唯我正教成立之后,白驚來負責祭祀。別人不得干涉!”
“但白驚明顯很累,他這一次……隕滅,雖然是為了未來打神,但從某種程度來說,也是他真的累了,所以他逃走了。”
鄭遠東看著遠方,感受著白驚生前最喜歡的冰寒,良久,才收回心神,笑了笑:“方徹,當你站在足夠的高位的時候,你會發現自己的脾氣,會好很多。尤其是在有一個最終目的的時候,你會發現一切都可以忍受。”
“這個天下就好像一條澎湃的河,源遠流長,向著大海前進。你只需要保證這條河的方向,在河走不通的時候,開一下路。讓河能繼續奔海,而不會中途溢散,就夠了。”
“至于這條河中的生靈,生與死,戰斗,互相吞噬……且不用管他!”
他說到這里,皺皺眉,道:“嗯……你和我還真不同,我不管可以,你還得管。”
說完竟然哈哈大笑:“你兩邊都有老婆,兩邊都有職務,你比我操心。”
方徹也只好訕訕的笑一聲。
這話還真沒……說錯。
“所以你現在應該明白了,為何我要在這個時候跟你說這些。”
鄭遠東淡淡道:“一來你心中有陣營觀念,但我要你救我的妻子,欠你人情。有陣營之隔,你心中若有資敵之念,會影響藥引子之中的平心果的藥效,不能達到完美平衡藥力。”
“所以你心中塊壘,要消除。”
“其二就是……我要告訴你,我們在做的事情,將來要做的事情,連風霜,都不能知曉。”
“這個世上,只有三個人知道全盤計劃,你,我,東方三三。而東方三三到現在也只是猜測;有些具體的內容,他現在也是懵然不知。而這一點,就僅限于你和我知道。”
方徹皺皺眉,道:“東方軍師也不能知道?”
“是的。”
鄭遠東有些喟然,道:“你可知人類情感中,能摧毀一切的是什么?”
他不等方徹回答,自己就說出了答案:“當你歷盡滄桑之后你會知道,是善念。”
他清晰的說道:“當然,這必須聲明一點,這是我個人認為。而不具備傳播廣泛性。”
方徹道:“總教主太嚴謹了。”
“不是我嚴謹,而是一個人的感悟只是這個人本身個人而言的經歷所造就的,而別人并沒有我的經歷和感悟。所以我說說可以,傳播不行。”
鄭遠東微笑道:“之所以得出這個結論,乃是我認為,惡意如潮,惡意彌天,都無所謂,因為,始終有對面的力量在抵抗,在消弭,在化解。惡意越強,對面的反擊,也就隨之越強。這就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但當一個全民對抗的目標突然徹底消失了的時候,整個世界經歷一段時間的平穩舒服休養生息之后,所滋生的東西,是最不可控的。這種時候久了,或許會迎來全民道德的崩塌。”
鄭遠東淡淡笑了笑,不再往下說了。
但方徹卻突然想起來東方三三,由衷的感慨道:“記得東方軍師也曾經說過,唯我正教是不能徹底消失的。”
鄭遠東哈哈一笑,道:“各做各的。”
方徹忍不住笑了。
總教主這句‘各做各的’,就很妙。而且能看得出來,他在避免自己和東方三三思想重疊一致。
“其實你挺好的,你兩邊搖擺,只是起初的過程痛苦;但到了你站在巔峰俯瞰的時候,你會發現,人間事,很容易。”
鄭遠東這話多少帶著些羨慕。
因為這個便利,他沒有。
就算是可以和東方三三溝通,他也不能做!
這是獨屬于方徹的便利,因為,只有他一個人就可以操控兩邊風云,左右互搏。
“其實這么久以來,心里未嘗沒有愧疚感,很重。”
方徹嘆口氣,有些求助的看著鄭遠東。
希望這位無所不能的總教主能幫自己解開內心的結。
但鄭遠東卻置之不理,道:“這是你的事。”
方徹:“……”
“你享盡了人間艷福,享盡了紅塵氣運,享受了兩邊的巔峰權勢,居然連點罪孽和負疚也不肯背負?還想要讓我幫你消解掉?”
鄭遠東瞪他一眼:“我都沒你這么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