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森幽暗的地牢，空氣陰暗潮濕，塞滿墻縫的苔蘚散發(fā)著腐臭的味道。
這里是夏宮的“禁閉室”。
大革命之前，這里被用來關(guān)押西奧登·德瓦盧不喜歡的人，而現(xiàn)在則被用于關(guān)押國民議會不喜歡的人。
譬如安托萬。
這位昔日被捧上神壇的“北境鐵壁”，此刻儼然已淪為階下囚，正被兩名粗魯?shù)膽棻敛豢蜌獾赝迫肓死畏俊?/p>
他身上的軍裝已經(jīng)被強行剝?nèi)ィ皇Ｒ患伪〉膩喡橐r衣。如今正值一月，把人脫得只剩一件衣服，無異于酷刑。
然而那憲兵的臉上卻沒有一絲同情，反而朝著他的靴子上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進去吧，你這懦夫！”
被推搡進牢房的安托萬踉蹌了兩步，扶著石墻才勉強站穩(wěn)了身子。
他用力理了理凌亂的衣領(lǐng)，努力讓自己的脊背挺直，試圖在這陰暗的地牢里維持最后一點體面。
“你們根本什么都不懂。”他死死地盯著鐵欄外的憲兵，喘息聲中壓抑著哆嗦與怒火，“我是為了萊恩的未來！總得有人把前線的真相帶回來，避免議會里那群蠢貨做出誤判！”
“為了萊恩的未來？”正要離開的憲兵停下了腳步，回身雙手揪住了鐵欄桿，隔著欄桿的縫隙，死死盯著安托萬的雙眼，“你怎么好意思說自己是為了萊恩的未來？你把三萬個小伙子扔在了前線的冰天雪地，你對得起法耶特元帥對你的信任嗎！”
他咆哮著，恨不得沖進牢房里，狠狠修理一頓這家伙。
如果不是有旁邊的另一名老兵攔著，他恐怕已經(jīng)掏出剛剛?cè)M兜里的鑰匙這么做了。
“你冷靜一點——”
“你讓我怎么冷靜！我的兄弟就在那里！這個混賬東西，他竟敢說是為了我們！”
“你們什么也不懂！”
安托萬咬緊了牙關(guān)，雙手死死攥成拳頭，盯著這個熱血上頭的小伙子咆哮了回去。
“你以為戰(zhàn)爭靠勇敢就能贏嗎？就為了讓那頂王冠落在地上，還要多少人為它去死？這座城里還有人記得我們一開始的口號是什么嗎？”
“還有你，你為你的兄弟想過嗎？你真為那三萬個小伙子考慮過嗎？你和那群坐在議會廳里的家伙一樣，他們坐在最安全的地方撂最狠的話，他們眼里根本沒有這個共和國！”
雖然安托萬并不否認他是為了自己的前途回來這里，但他說的話也是肺腑之言。
保皇派拉著諸王國的聯(lián)軍進入了萊恩王國，然而也未嘗不是諸王國的聯(lián)軍推著保皇派的人向前走。
無論是共和派還是保皇派，他們到底都是萊恩人，這件事就算是圣西斯也改變不了。
這座城里恐怕已經(jīng)沒有幾個人記得了，他們最初喊出的口號是“沒有憲章，沒有面包”。
現(xiàn)在，別說這兩樣?xùn)|西看不見，甚至已經(jīng)快沒有人記得，他們當(dāng)初說過什么了。
不過他的確沒有想到。
他心中那點不想當(dāng)炮灰的愿望，反而被坐在夏宮里的那群議員們當(dāng)成了點炮的火藥。
聽到這無恥的發(fā)言，就連那老兵的臉色也陰沉了下來，看向安托萬的眼神中帶上了一絲輕蔑。
“省省吧，安托萬閣下。我敬重你攻陷皇家監(jiān)獄時的英勇，但現(xiàn)在的你……你最好撒泡尿照照，你就是個被羅德人的火炮嚇破了膽的逃兵！我的兄弟說你是懦夫，唯獨這句話一點沒錯。”
安托萬的臉上仍沒有絲毫懼色，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只是不想帶著我的弟兄們?nèi)ソo他們當(dāng)作秀的陪葬！你以為你們今天在這里喊兩嗓子，羅蘭城就真的沒有國王了嗎？等這場大火燃盡，你會意識到我沒有騙你，為了那些口號，死去的人都白死了。”
那年長的憲兵輕蔑地撇了撇嘴，懶得再聽這個叛徒的狡辯。
“隨你怎么說吧。留著這些豪言壯語去給軍事法庭的法官說，看他們會不會信你的鬼話。”
沉重的鐵門“砰”的一聲關(guān)上，隔絕了安托萬不甘的怒視。
雙方誰也說服不了誰。
安托萬堅信自己看到了羅蘭城的未來，而憲兵看到的只是一個拋棄了自己弟兄的軟骨頭。
或許兩個人都沒有看錯，也都看錯了。
然而無論誰是誰非，僅僅關(guān)押一個叛徒，是不足以安撫這座擁有三百萬人口的大城市的。
恐懼如同瘟疫一樣蔓延，深入羅蘭城的大街小巷，并迅速地發(fā)酵。
一切就如狂怒派的領(lǐng)袖科爾斯在神諭中聽見的那樣，癲狂的火焰正在每一個萊恩人的心中燃燒。
當(dāng)法耶特元帥聽聞自己的心腹居然背叛了革命，他的心中又驚又怒，親自前往議會解釋，并表示自己絕不包庇。
制憲議會接受了法耶特元帥的說法，并當(dāng)即宣布成立軍事法庭審判安托萬的罪行。
在調(diào)查期間，安托萬的一切職務(wù)被解除。制憲議會沒收了他的一切財產(chǎn)，只給他保留了一件在獄中的棉衣。
這套流程本來并沒有什么問題，甚至就連安托萬自己在冷靜下來之后，也平靜地接受了這樣的結(jié)局。
然而，也許是因為法耶特元帥和制憲議會溝通得過于流暢，以至于在那些本就懷疑他們的市民們眼中，對安托萬的審判成了一唱一和的雙簧。
“他們這是在棄車保帥！”
下城區(qū)的酒館。
憤怒的市民用拳頭捶著桌子，將最新一期的《公民之聲》撕成了碎片，扔進爐子。
“法耶特元帥根本不打算處罰自己人！他們從一開始就是一伙的，想拿著我們用血和汗拼來的共和國賣個好價錢！”
“國民議會的高層爛透了！我早就說過，保皇派早就把我們的議會滲透成篩子了！”
“我再也不會聽他們狡辯了！當(dāng)我看到威克頓·韋斯特利男爵還坐在經(jīng)濟大臣的位置上，我就知道他們和西奧登沒什么區(qū)別！”
信任的危機一旦爆發(fā)，便只有滑坡到底這一條路。
這時候的國民議會無論在做什么，在羅蘭城的市民們眼中都是為了向那正從埃菲爾公爵領(lǐng)殺來的保皇派投降。
在那股無名之火的煽動下，數(shù)以萬計的市民包圍了夏宮。他們舉著火把和草叉，將周圍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憤怒的聲浪一波接著一波，他們咆哮著要求執(zhí)行委員會立刻交出叛徒，將其送上斷頭臺以謝天下。
夏宮的會議廳內(nèi)，議員們面如土色。
聽著窗外那震耳欲聾的抗議聲，一些人雙腿止不住的打顫，而更多的人臉上則是茫然。
“圣西斯在上……我還以為我的姓氏是德瓦盧。”
二樓的露臺旁，外交部長康拉德看著窗外星星點點的火光，臉上的表情再也看不見半點優(yōu)雅。
塞隆·加德伯爵腳步匆匆地走到了他身后，看著轉(zhuǎn)過身來的康拉德，火急火燎地問道。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外面那些人是什么情況？他們想干什么？”
聽著那連珠炮似砸來的問題，康拉德心中也是叫苦不迭，掏出手帕擦了擦額前的汗。
“伯爵先生，請您不要擔(dān)心，我們的元帥會控制住局勢——”
“相信？你讓我怎么相信？！”塞隆是真的慌了。
曾經(jīng)被綠林軍圍困在雀木堡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群失控的泥腿子有多可怕。
這幫人發(fā)起狠來，連自己都殺。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是一點兒也不想招惹他們。
猛然間，他想起來夏宮里還有一位能人，于是慌忙抓住了康拉德部長的胳膊問道。
“對了，科林殿下呢？他在哪里？”
“他……留下了一封信。”
“信？”塞隆愣了一下，連忙追問，“他在信里說了什么？”
康拉德的臉上露出苦澀的笑容，支支吾吾了好久，才把那句話從嘴里擠了出來。
“他說……感謝國民議會的招待，歡迎我們有空去他的莊園做客。另外，奧菲婭小姐身體有恙，他帶她先回去了。”
回去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塞隆如遭雷擊，整個人愣住了好久，隨后臉上也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看來，圣西斯并沒有站在萊恩共和國這一邊。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國民議會仍然把羅蘭城最美好的一面留在了兩位貴客心中，沒有讓他們看見這般灰頭土臉的模樣。
如今的羅蘭城已經(jīng)站在了失控的邊緣。
議會廳里，已經(jīng)有議員開始嚷嚷起來，唯有立刻處死安托萬才能平息外面那群人的怒火。
得虧議會廳里還有沒瘋的人。
一名石匠派的議員站起了身來，駁斥了那個瘋子的提議。
“你瘋了嗎？就因為外面那群瘋子們喊的嗓門大些，我們就要帶著我們的法律向他們讓步？那如果他們下一秒開始喊，要我們所有人都把腦袋交出去，你也要照辦嗎？”
被反駁的議員面紅耳赤，嗆聲了一句。
“怎么可能有人提這種要求！就算有，也根本沒有人會配合他——”
“那你如何解釋現(xiàn)在？”那石匠派的議員指著窗戶，怒吼道，“不用太久，就昨天晚上，你能想到他們把我們當(dāng)成德瓦盧對待嗎？”
這句話讓人無言以對。
就連法耶特元帥也陷入了沉默，看著掛在議會廳里的徽章，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直到今天，他仍然記得在雷鳴城的監(jiān)獄里，坎貝爾的大公面對他和一眾軍官的講話。
可現(xiàn)在，眼看著他又要回到監(jiān)獄里了。
良久之后，法耶特嘆了口氣，從椅子上起身。
面對著一雙雙望向他的視線，他緩緩開口說道。
“無論如何，曾經(jīng)發(fā)生在皇宮里的慘案，不能再發(fā)生在這里。”
“我會阻止那群瘋子闖進夏宮……但我希望諸位能用這段時間，認真思考一下我們的未來。”
說完，他走出了會場，指揮士兵布置防線去了。
隨著法耶特元帥的離開，會議廳里又響徹了嘈雜的聲浪，眾人爭論的面紅耳赤，卻一個主意也拿不出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最終是司法部部長喬治站了出來。
在成為部長之前，他是一名石匠，同時也是萊恩當(dāng)局的內(nèi)閣中，唯一一位平民出身的部長。
不同于經(jīng)濟部這樣專業(yè)的部門，萊恩共和國的法律還在討論當(dāng)中，司法部反而不需要什么技術(shù)。
喬治很清楚自己為什么被安排在這個位置上，他和安托萬其實沒什么區(qū)別，都是國民議會不得不擺出來的花瓶。
畢竟，如果新當(dāng)局任命的六個大臣都是爵士或者男爵，支持他們的市民一定不會買賬。
第一次主持大局的國民議會雖然領(lǐng)悟到了宣傳的重要，但顯然做事還是太潦草，或者說耿直了。
如果讓科林來干這活兒，他會立刻批發(fā)二十個部長，給他們個個都編一個了不起的名頭，再把真干活的那幾個人單獨拉一個小群。
如此就不用糾結(jié)誰干活兒誰當(dāng)花瓶了，更不會把花瓶逼得火燒屁股，沒活兒硬找。
此時此刻的喬治就面臨這樣的處境。
安托萬不知該如何用三萬名新兵擋住克萊費特伯爵的鐵蹄，喬治同樣不知道該如何兼顧司法的尊嚴(yán)與公民對議會的信任。
為了向全城證明共和國抗擊外敵的絕對決心，他決定做點什么。
就在議會里的“蟲豸”們爭吵不休的時候，他勇敢地來到了夏宮的門外，站在了憤怒的市民前。
面對著那一雙雙懷疑的視線，他換上了更慷慨激昂，也更憤怒的腔調(diào)，發(fā)表了那注定要被載入史冊的演說——
“警鐘已經(jīng)敲響了，羅蘭城的市民們！但請你們記住，那不是恐慌的信號，而是我們向敵人發(fā)起沖擊的號角！”
“羅德人的鐵蹄已經(jīng)踏上了黃金平原，保皇派的屠刀就懸在我們的脖子上！沒有時間給我們內(nèi)訌，我們必須一致對外！”
“為了戰(zhàn)勝我們的敵人，我們需要勇敢，更加勇敢，永遠勇敢！”
“羅蘭城絕不屈服，我們的共和國必將在火焰中重生！”
隨著他那振聾發(fā)聵的咆哮，駐守在城外的國民議會炮兵營的營長，適時地鳴放了空炮為喬治部長助威。
隨著三聲震耳欲聾的炮響，那熱血沸騰的口號立刻點燃了萊恩人心中的熱血，讓那一雙雙懷疑的視線重新燃燒了昂揚的斗志。
“國民議會萬歲！共和國萬歲！”
“跟羅德人拼了！”
“我們絕不后退！”
那此起彼伏的歡呼讓站在露臺上的康拉德部長愣在了原地，也讓正在準(zhǔn)備武力清場的法耶特元帥愣住了。
包括滿頭大汗的喬治自己。
站在風(fēng)雪中的他感覺雙膝都在發(fā)抖，那猙獰的表情也并非全都是因為熱血翻涌，也有一半是因為害怕。
萬一人群中有人給了他一槍，他可沒有超凡之力把那枚子彈擋下。
所幸的是，并沒有。
也許是他的演講取悅了冥冥之中偉大的存在，那只看不見而又無處不在的手，暗中保護了他。
大批熱血沸騰的市民們從夏宮門口散開，他們舉著火把涌向了城中各個征兵點。
他們高呼著喬治的名字，就像高呼著法耶特和安托萬的名字時一樣，誓言要將羅德人一個不剩地逐出黃金平原。
危機似乎解除。
夏宮內(nèi)的眾人都松了一口氣，尤其是站在露臺上瑟瑟發(fā)抖的塞隆·加德伯爵。
就在剛才他才發(fā)現(xiàn)，不只是科林親王不見了，就連坎貝爾公國的代表團也悄悄撤離了這座城市。
他們好像聽到了風(fēng)聲。
唯獨沒人告訴他。
眼看著包圍夏宮的暴徒們散去，塞隆不敢再懷有一絲僥幸，立刻從后門溜出了這座宮殿，去了奔流河畔的碼頭。
事實證明，這個墻頭草能從暮色行省的浩劫中活下來是有原因的，羅蘭城的貴族們就沒有他這么聰明，火都已經(jīng)燒到屁股了，還在自家的露臺上看夏宮里的熱鬧。
其實喬治的本意是好的。
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將羅蘭城市民心中無處安放的恐懼，轉(zhuǎn)化成了保家衛(wèi)國的勇氣。
在他的號召下，人們也真的從夏宮門口散開了，準(zhǔn)備奔赴前線去捍衛(wèi)他們來之不易的自由。
然而，悲劇也正在于此。
比把事情搞砸更糟糕的是，把正確的事情做過頭了。
羅蘭城的后勤系統(tǒng)根本不足以承載如此龐大的人潮，征兵點很快就人滿為患，負責(zé)登記的軍官被狂熱的隊伍擠得連桌子都保不住。
說到底，國民議會的征兵點是從德瓦盧王朝那兒繼承的，那些官僚也都是如此。
誰也沒想到會有這么多人參軍，以至于登記征兵的紙都被用光了。
用光的不只是紙，還有庫房里的羅克賽步槍。
十?dāng)?shù)萬名熱血上涌的市民站在寒風(fēng)中，別說去前線的馬車，就連一張登記征兵的回執(zhí)都拿不到。
燃燒在胸中的怒火找不到可以發(fā)泄的出口。
這群真正勇敢的人們，在一群假裝勇敢的膽小鬼們的慫恿下，很快將怒火轉(zhuǎn)向了眼下唯一可以發(fā)泄的目標(biāo)——
“既然夠不到城外的敵人，那就先把城里的敵人解決掉！”
不知是誰在擁擠的人群中喊了這么一嗓子。
這句話就像一根燃著的火柴，扔進了塞滿火藥的木桶。
羅蘭城的市民們雙目赤紅，很快盯上了城內(nèi)那些“不用去前線也能找著”的敵人。
他們是那些仍然留在羅蘭城中的舊貴族，拒絕向憲章宣誓的教士，以及疑似和舊王朝有關(guān)的政治犯。
在戰(zhàn)爭氣息的渲染之下，這些人通通被貼上了叛徒的標(biāo)簽，成了隨時會與城外敵軍里應(yīng)外合的隱患。
夜幕降臨，羅蘭城卻并未陷入沉睡，反而迎來了血腥的狂歡。
武裝的平民們舉著尚未熄滅的火把，拿著草叉和短刀，如潮水一般涌向了羅蘭城的各大監(jiān)獄。
那浩浩蕩蕩的一幕，猶如當(dāng)年攻陷皇家監(jiān)獄的重現(xiàn)。
唯一的區(qū)別是，那場起義他們有一個能叫出名字的敵人，而今晚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的敵人具體是誰，只知道他叫叛徒。
沒有人會把叛徒這個單詞寫在臉上，更不會有人將它當(dāng)做自己的名字。
于是他們只能自己去找了。
監(jiān)獄的大門被輕易撞開。
值守監(jiān)獄的警衛(wèi)們都傻了眼，完全沒想到憤怒的人群會進攻這里，紛紛丟掉了武器作鳥獸散。
也得虧他們跑得快，否則肯定成了第一波死在眾人怒火之下的炮灰。然而他們是跑得痛快了，卻可憐了那些被關(guān)在牢里的人。
當(dāng)初皇家監(jiān)獄沒幾個真的政治犯，圣安尼修道院的附屬監(jiān)獄顯然也沒幾個舊王朝的叛徒，關(guān)在這兒更多的都是些偷雞摸狗的小賊。
然而，隔壁的圣阿貝監(jiān)獄已經(jīng)處死一百人了。若是他們一個人也沒殺，豈不是會被同胞們嘲笑？
憤怒的市民們一番商量，最終在監(jiān)獄的庭院里用幾張木桌架起了審判席，一個所謂的公民法庭就這樣草率地成立了。
坐在桌后的“法官”甚至沒有聽完犯人的狡辯，“有罪”的判決便此起彼伏地響起。
沒有辯護，也沒有上訴的機會。
數(shù)以百計手無寸鐵的囚犯，就在那茫然無措中，像牲口一樣被暴徒們拖到了院子里。
他們之中有小偷、偽造貨幣者、欠債的窮人、妓女、流浪漢，甚至是精神疾病者。
甚至有數(shù)十名十幾歲的流浪兒童，被當(dāng)成“未來的罪犯”或“保皇派的火種”而遭到清算。
別說這些人里沒有一個貴族。
就連唯一的那個教士，也是從附近的街上抓來的。
在周圍火把的映照下，長矛無情地刺穿胸膛，斧頭狠狠劈碎顱骨，鐮刀如同收割麥子般不斷揮舞。
慘叫聲淹沒在震耳欲聾的口號中，將羅蘭城大大小小的監(jiān)獄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
眾人都不知道在與誰戰(zhàn)斗，只從那越來越濃稠的迷霧中，聽見了一聲聲熱血沸騰的萬歲……
……
羅蘭城的夜空已經(jīng)被刺眼的火光照亮。
暴亂的火焰不僅吞噬了各大監(jiān)獄，也順著下城區(qū)泥濘的街道，一路燒向了那條最富麗堂皇的街上。
站在霧色漸濃的街頭，科爾斯的臉上正帶著癲狂的笑容，仰頭望著那幾乎要將夜幕點燃的紅光。
“我主，您的預(yù)言再一次應(yīng)驗了！”
他的聲音顫抖著，表情因為興奮而扭曲。
而站在他身后的眾人亦是如此，一雙雙看向他背影的目光，宛若注視著神明。
圣西斯在上——
真讓這家伙預(yù)言到了！
羅蘭城果然陷入了一片火海！
如果說幾天前，狂怒派的小伙子們對科爾斯的預(yù)言還抱有一絲疑慮，那么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人懷疑。
他們甚至不禁在心中想，該不會這家伙其實就是那個神子？！
否則如何解釋他能聽見圣西斯的預(yù)言？
在那一雙雙盼望目光的注視之下，科爾斯再一次閉上了雙眼，于心中虔誠地“禱告”。
“我主，我懇請您再次給予您最虔誠的信徒以指引！我將永遠追隨您的預(yù)言，向您指引的方向一直前進下去！”
如以前一樣。
片刻的等待之后，圣西斯的低語再次徘徊在了他的腦海里——
只不過這次不知為何，這一次它的聲音卻有些意興闌珊，明明好戲才剛剛開場。
“很好，如我告訴你的那樣，羅蘭城……起火了。想要讓這個四分五裂的萊恩重新團結(jié)起來，唯一的辦法就是用一場徹底的決裂來斬斷所有人的退路……那個奧菲婭·卡斯特利翁，她就在皇家劇院，去殺了她。”
無所謂了——
諾維爾其實已經(jīng)沒什么興趣演下去了，甚至于演這一句都只是出于它的職業(yè)操守。
它畢竟和傲慢那家伙不同，和總是半途而廢的永饑之爪也不同，它很少將手中的棋子扔下，哪怕這場棋局已經(jīng)失控。
它為親愛的“父親大人”準(zhǔn)備了兩套劇本。
其一是關(guān)于英雄救美的劇本，科林親王將為了保護奧菲婭小姐，手中沾滿了羅蘭城市民的血。
這筆血債將伴隨他一生，并成為科林家族永遠的詛咒，一直糾纏到遙遠的未來。
而另一個劇本則是最偉大的獻祭——他的手中既沾滿了平民之血，又染上了奧菲婭小姐的血。
如果他察覺到了奧菲婭是瘋語者，又拒絕了自己一起共舞的邀請，那就用這套“B方案”來成全他的絕望。
然而現(xiàn)在，它精心籌備的好戲才剛剛開場，最關(guān)鍵的一枚棋子卻從舞臺上退了場。
不止如此——
那家伙還將它留在奧菲婭身上的眼睛給封印了起來。
雖然它喜歡意料之外的變化，但如果無法親眼見證變化的全部過程，于它而言也將毫無意義了。
科爾斯并沒有意識到“我主”的意興闌珊，反而為新的預(yù)言感到了發(fā)自內(nèi)心的歡快。
他轉(zhuǎn)身面向了身后的信徒，舉起了手中的短刀，猶如狂熱的布道者，宣讀了他剛聽見的神諭——
“圣西斯告訴我，叛徒就在皇家劇院！當(dāng)我們的小伙子在前線為恥辱的戰(zhàn)爭送死，我們的貴族卻在皇家劇院與帝國的走狗把酒言歡！它告訴我，唯有將他們?nèi)細⒐猓拍苷葥u搖欲墜的共和國！為了萊恩！為了憲章！跟著我！”
帶著數(shù)以千計的狂怒者，科爾斯像一名將軍，將手中的指揮刀指向了皇家劇院。
就像羅蘭城的監(jiān)獄沒有想到自己會被盯上一樣，皇家劇院顯然也沒想到自己竟也成了目標(biāo)。
事情發(fā)生的實在是太過突然。
從喬治的演講到市民們的揭竿而起，整個過程只有短短幾個小時，甚至于天才剛剛黑下來不久。
不同于重兵把守的夏宮，皇家劇院雖然名字叫皇家，但可沒有皇家衛(wèi)隊站崗。甚至別說是站崗的士兵，這里連保安都沒多少，把工作人員都算上也湊不出來兩百個。
面對那洶涌而來的暴徒，皇家劇院里的人都傻了眼，甚至于正在看戲的眾人都沒反應(yīng)過來發(fā)生了啥。
“殺進去！”
“揪出帝國的走狗！”
在瘋語者的帶領(lǐng)下，狂怒的小伙子們輕而易舉地沖垮了劇院單薄的防線，十來個保安瞬間被亂刀砍成了肉泥。
在那血腥的刺激之下，抓捕帝國走狗的行動很快失控，演變成了慘絕人寰的屠殺。
尖叫與哀嚎響徹了穹頂。
無論是穿著燕尾服的紳士，還是提著裙擺的貴婦，亦或者站在臺上演出的演員，乃至于縮在墻角求饒的保潔工人……無論他們今天是否見過帝國貴族，全都被暴徒亂刀砍死。
羊絨地毯上灑滿了鮮血。
從包廂中溜出的馬芮·朗巴內(nèi)小姐嚇得臉色蒼白，撕掉了裙擺，試圖混在人群中逃跑。
老實說——
她的確是奔著結(jié)交帝國貴族的想法來的，然而當(dāng)她到了之后才得知，科林殿下和奧菲婭小姐已經(jīng)離開了。
懷著來都來了的想法，她便坐進了劇院長期為她保留的包廂里看劇，卻沒想才看到一半，竟沖進來一群渾身是血的瘋子。
這幫家伙見人就砍。
一開始他們還從妝容和衣服上分辨對方的身份，到后面根本就顧不上這些了，直接揮刀殺了個痛快。
好巧不巧，試圖蒙混過關(guān)的馬芮小姐正撞上了這群已經(jīng)殺紅眼了的瘋子，被那迎面一刀直接割斷了脖子。
她甚至來不及求饒，便捂著脖子倒在了地上，讓那絕望的表情定格在了美麗的臉上。
“不——！”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馬芮小姐，紐卡斯發(fā)出了絕望的咆哮，不顧一切地沖了上來。
一小時前，馬芮小姐的管家捎口信給他，約他在這里看劇。
他因為議會的事情來晚了一些，在半路上才聽說了皇家劇院沖進了一群暴徒，拎著刀見人就殺。
可惜，紐卡斯還是來晚了一步，連心愛之人的最后一面都沒見著。
由于他是跟著暴徒們一起沖進來的，狂怒派的小伙子們起初都以為他是自己人。
直到他們看見他沖到了一名漂亮姑娘的尸體旁邊，他們這才回過了神來——這家伙也是個穿著體面的伙計。
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無需多言。
別說立憲議會的顧問。
就算是法耶特元帥本人站在這里，也得挨上幾棍子……如果那些家伙能夠得著他的話。
一記悶棍打斷了紐卡斯的悲傷，讓他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那一棍打中了他的后腦勺，也得虧是打中了他的后腦勺，以至于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血腥的屠殺很快進入了尾聲。
死活沒有找到奧菲婭小姐，科爾斯心中充滿了失落，并為沒能完成“圣西斯”的神諭而陷入了恐慌。
不過，這位年輕的“審判長”卻并沒有氣餒。
因為比起那些在監(jiān)獄里亂殺人的伙計，他們到底還是砍死了幾個貴族的，不至于手上全是平民的血。
科爾斯將劇院老板揪了出來，逼著那個瑟瑟發(fā)抖的男人指認那些尸體，挑選出其中的貴族。
不費吹灰之力，他們很快將馬芮·朗巴內(nèi)小姐以及其他幾名貴族，從那尸體堆里挑了出來。
狂怒派的伙計們?nèi)绔@至寶。
在了結(jié)了劇院老板之后，他們將那幾個貴族的頭顱割下，挑在了從警衛(wèi)手中搶來的長矛上。
“這是朗巴內(nèi)家族的吸血鬼！”
“走！去朗巴內(nèi)的莊園！”
示威的隊伍舉著血淋淋的戰(zhàn)利品，浩浩蕩蕩的朝著下一個目標(biāo)進發(fā)，準(zhǔn)備將徹底的清算進行到底。
劇院門口只剩一片狼藉。
就在眾人唱著凱歌離去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一名衣著破爛的乞丐正顫顫巍巍的從劇院后門溜出來。
狂怒派的瘋子們雖然見人就殺，但倒是沒有對乞丐下手，畢竟周圍有很多更值得下手的目標(biāo)。
不止如此。
他們看見他拖著一具“尸體”往外走，也只當(dāng)他是來渾水摸魚的，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
就這樣，幸運的紐卡斯僥幸逃過了一劫。
乞丐咬著牙，將他扔上了一輛破舊的板車，又往他身上蓋了件破舊的大衣，就這樣拖著他去了城外。
……
羅蘭城外的荒野，寒風(fēng)刺骨。
那乞丐實在拉不動了，于是將板車停在了一處隱蔽的樹林旁。
正巧就在這時，一陣?yán)滹L(fēng)忽然刮來，躺在板車上的紐卡斯本能地哆嗦了一下，終于從昏迷中醒了過來。
他的嘴里發(fā)出了一聲呻.吟，頭痛欲裂，險些又昏死了過去。而也就在這時，他看清了坐在身旁那個滿臉黑灰的男人。
他怔了怔，忽然認出了那張臉。
“斯蓋德金……爵士？”
“是我，你終于醒了……謝天謝地，我剛才都在想，要不要找個教堂把你埋了。”斯蓋德金爵士遞過去一個破舊的水囊，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紐卡斯下意識伸手接過了水囊，卻一口也沒有喝，只是呆呆地望著遠處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然后就這么坐著。
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斯蓋德金臉上的愧疚更深了，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終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抱歉，伙計，朗巴內(nèi)小姐死得太突然了，我也沒辦法……我只有一個人，我能做的，也只有把你撈出來。”
紐卡斯的喉結(jié)動了動，從喉嚨中滾出來一句有氣無力的話。
“謝謝……”
又是良久的沉默。
斯蓋德金爵士低下了頭。
“不，這句謝謝應(yīng)該由我對你說，我一直想還我欠你的人情。”
紐卡斯木木地看向他，搖了搖頭，又將目光移開了。
“我不記得你有什么欠我的人情，我們不過是狼狽為奸而已……分國王的錢，有你的一份，那也是你應(yīng)得的。”
“不，我記得，我欠你了很多……”斯蓋德金爵士也搖了搖頭，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不只是錢，還有別的東西。還記得那天晚上嗎，在皇家劇院的門口，朗巴內(nèi)小姐打了我一記耳光，是你幫我解了圍。雖然我最終還是丟掉了皇家衛(wèi)隊的工作，但……我還是得謝謝你幫了我。”
說到一半，他忽然又覺得這句話有些不妥，于是在后面小聲補充了一句。
“啊，當(dāng)然，我不是因為這事兒才對朗巴內(nèi)小姐見死不救的，我是真的盡力了。德瓦盧的時代已經(jīng)結(jié)束了，我對她的恨也是如此，何況我認為……那一記耳光，我其實挨得不冤。”
冬日大火算是他放的。
這事兒只有威克頓男爵和他自己知道，他沒敢對任何人說。
現(xiàn)在想想，那記耳光或許是圣西斯對他褻瀆自身義務(wù)的懲罰——
本該肩負滅火之責(zé)的人，竟為了一己之私欲而成了縱火者。
然而諷刺的是，身為有罪之人的他竟然活到了現(xiàn)在，死的卻是一群不該去死的人。
有時他也分不清楚，圣西斯到底是在懲罰誰……
紐卡斯苦笑了一聲。
“好吧，我不和你爭論這個，反正你救了我一命……就算你欠我什么，也還清了。至于馬芮……我并不怪你，那種情況下你也做不了什么。”
他很清楚，斯蓋德金并非世襲的爵士，超凡之力也僅僅只是冒險者那一水準(zhǔn)。
而那群瘋子，顯然不是普通人。
畢竟貴族是帶著侍衛(wèi)的，哪怕那些侍衛(wèi)并非一流超凡者，但精鋼乃至白銀的水準(zhǔn)還是有的。
或許——
他們也是帶著使命來的吧。
凡人的無奈正在于此，任憑紐卡斯如何絞盡腦汁，也看不出那迷霧背后的東西。
到底是誰，又為了什么而謀劃了這一切？
他想知道答案，卻又覺得，那或許已經(jīng)不重要了，畢竟他在乎的人已經(jīng)死了。
紐卡斯得承認，他接近馬芮小姐的動機并不單純，但隨著日積月累的相處，他還是愛上了那位活潑可愛而又有些瘋癲的姑娘。
她其實并不是什么很邪惡的人，驕縱也只是對斯蓋德金爵士或者克洛德主教那樣的家伙。至于一般人，根本就不在她的圈子里，如果不是今天晚上，或許他們一生都不會有交集。
他甚至覺得，殺死她的人同樣并非邪惡之人，他們只是單純的瘋掉了。
或許，他應(yīng)該詛咒那冥冥之中的意志，但他卻連詛咒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就像一具被掏空了的軀殼，感覺一切都不重要了。
今天晚上，他失去了最心愛的人。
并且，失去的不只是心愛的人。
面對紐卡斯寬恕的眼神，斯蓋德金爵士心中愈發(fā)的慚愧了。
他低著頭沉默了好久，最終還是將那埋在心里的話講了出來。
“謝謝你……紐卡斯，我還有一句謝謝，一直想對你說。”
“你明明是坎貝爾人，完全可以一走了之，卻還是為我們做了這么多事情。當(dāng)然，你害得我丟掉了工作，不過這不重要……嘗過了當(dāng)人的滋味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當(dāng)狗的感覺并不好。”
“夠了，萊恩人，坎貝爾人……都這時候了，說這些還有什么意義？”
紐卡斯打斷了斯蓋德金爵士的坦白，雙手抱住了頭，將痛苦的表情藏在了沾滿血的十指之下。
面對那無言的沉默，他小聲低語，失魂落魄地碎碎念著。
“我們都在一棟失火的房子里，都被這場大火奪去了一切。你失去了你的一切，我也是如此，或許從一開始我就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
說完，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扶著路旁的樹干，背對著羅蘭城，面向了離開這片土地的方向。
“別了，我的朋友，我要回我的故鄉(xiāng)了……其實我心中的神靈提醒過我，我早就應(yīng)該停下了，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斯蓋德金爵士沒有挽留，臉上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至少讓我送送你吧，我的朋友……我很高興你有把我當(dāng)成朋友。”
紐卡斯看向了他，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用帶著些語無倫次的聲音說道。
“我一直都有把你當(dāng)成我的朋友，如果你也是如此，請聽我一句勸吧，離開這里……沒有人能拯救羅蘭城，它就是火焰本身，它會將一切自以為是的人都燒成灰，直到它自己停下。”
能聽出來他的失望，斯蓋德金爵士沉默了一會兒，卻輕輕搖了搖頭。
“我感謝你的提醒，不過，我還是打算留下來。”
紐卡斯怔怔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
“……你瘋了嗎？”
就算保皇派勝利，曾經(jīng)丟下國王的他也不會得到新王的重用。
而且更大概率上，這家伙根本撐不到那時候，就已經(jīng)被那激烈的派系斗爭撕碎了。
“你就當(dāng)我瘋了吧。”
斯蓋德金爵士苦笑了一聲，將目光投向了遠處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空。
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思考萊恩王國毀滅的原因。他想過了很多人的問題，包括國王，包括威克頓男爵，包括坎貝爾大公，甚至包括虛無的神靈……但最終他還是不得不面對鏡子里的自己。
冬月的大火正是在他的縱容下發(fā)生的，那固然是國王的默許，卻也是由他來執(zhí)行。
騎士之鄉(xiāng)的騎士理應(yīng)庇護身后的子民。他早就忘記了那神圣而古老的義務(wù)，他自己就是最褻瀆的人。
他的心中總有一種感覺。
不管他去了多遠的地方，他的靈魂最終還是會回到這片土地上。
如果不將這筆血債還清，下一次睜開眼，他還得經(jīng)歷那些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的悲劇。
既然如此——
“我不打算再逃避了，我將為這片土地而戰(zhàn)，為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手足而戰(zhàn)。”
“那是我曾經(jīng)放下的義務(wù)。”
“我要親手將它撿回來。”
……
另一邊，風(fēng)雪呼嘯的黃金平原，從安托萬手中接過第六民兵團指揮權(quán)的馬爾蒙正舉著手中的單筒望遠鏡，眺望著遠處的地平線。
克萊費特伯爵的軍旗依舊沒有出現(xiàn)。
看來朗威市的勝利讓這位伯爵先生徹底小瞧了他的對手。
當(dāng)然，也沒準(zhǔn)他指望著靠一封信擊潰羅蘭城市民的勇氣，兵不血刃地將夏爾·德瓦盧送回王宮。
這時候，維爾特團長踩著厚厚的積雪，走到了他的身旁。
老實說，維爾特不大相信這個小伙子能戰(zhàn)勝克萊費特伯爵。
無論是數(shù)量還是質(zhì)量，諸王國的聯(lián)軍都遠遠在共和國之上。
他們雖然失去了學(xué)邦的支援，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們就沒有自己的魔法師了。
而且不只是魔法師。
羅德王國的火炮，可一點兒也不遜色他們的魔法。
“有想法了嗎？”
維爾特只是隨口一問，并沒有指望從馬爾蒙的口中得到答案。
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這位年輕的軍官嘴角卻是翹起了一抹微笑，胸有成竹地說道。
“有的，維爾特閣下，但我不知道該不該現(xiàn)在就講出來。”
維爾特微微愣了一下。
“這需要保密嗎？”
馬爾蒙搖了搖頭。
“和保密沒有關(guān)系，只是我還沒想好該怎么說服你。”
維爾特笑了一聲說道。
“你有什么就直說吧，安托萬團長讓我配合你，我一定會全力以赴。”
就等著他這句話。
馬爾蒙的臉上露出了得勝的笑容，將手中的望遠鏡塞到了他的懷里。
維爾特茫然地接過。
不等他詢問，馬爾蒙正色看著他，用嚴(yán)肅的語氣說道。
“維爾特團長，我軍的情況你清楚，如果我們在平原上迎擊保皇派的軍隊，我們沒有任何勝算……想來這也是為什么安托萬團長丟下我們。”
“他是為了說服議會——”維爾特的表情有些尷尬，輕咳了一聲，想要替安托萬解釋幾句。
然而他才剛開口，就被馬爾蒙打斷了。
“那不重要。無論議會討論出什么結(jié)果，都不會讓我們的敵人消失。我現(xiàn)在要說的是我們唯一的勝算，看到前面的那片森林了嗎？你應(yīng)該好好看看它，那是黃金平原上最廣袤的一片森林，也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維爾特拿起望遠鏡向前望去，臉上的表情浮起一抹古怪。
“你想在那里迎擊克萊費特伯爵？”
從戰(zhàn)略上來講，這的確是個好主意，但克萊費特伯爵能不知道？
他甚至懷疑，對方之所以在朗威市浪費了這么久時間，就是為了征調(diào)全市的馬車運輸補給，防止共和國的軍隊在森林里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他們要穩(wěn)扎穩(wěn)打的向前推進，這場戰(zhàn)爭恐怕會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棘手。
對方顯然是個經(jīng)驗豐富的將領(lǐng)。
然而，就在他如此想著的時候，馬爾蒙的回答卻出乎了他的意料。
“迎擊？我可不會那么蠢，我能想到的，克萊費特伯爵一定也能想到。然而他絕對不會想到，我會讓維爾特團長帶著一萬人化整為零，潛伏在附近的村莊。等他們大軍開過這片森林之后，我們將迎頭痛擊他們的補給線——”
維爾特愣了一下，隨后大驚失色。
“你瘋了嗎？！化整為零？！這一萬人會跑得一個都不剩下！我寧可在平原上與他們決戰(zhàn)！”
雖然他做好了殉國的準(zhǔn)備，但以這種方式殉國，人們只會把他當(dāng)成逃兵。
馬爾蒙似乎猜到了他會這么說，朝著他走近了一步，直視著那雙動搖的眼睛，認真說道。
“沒有人會逃，維爾特團長，我向你保證！現(xiàn)在仍然留在前線的小伙子，全都和你我一樣，是這個國家的中流砥柱！”
“我們都做好了英勇就義的準(zhǔn)備，準(zhǔn)備用鮮血捍衛(wèi)我們的共和，所以別再把他們當(dāng)成領(lǐng)主們麾下的農(nóng)奴！我們現(xiàn)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讓他們相信，我們能打贏這場仗！”
維爾特難以置信地看著馬爾蒙，看著那雙蔚藍色的眼睛，一時間失去了言語。
他覺得這家伙瘋了。
然而更瘋狂的是，自己竟說不出反駁他的話——
這個年輕的軍官，竟在氣場上鎮(zhèn)住了他！
“我該怎么做……”他深吸了一口，“我是說，更具體的部署。包括我們?nèi)绾位麨榱悖绾闻c各個部隊保持聯(lián)絡(luò)，以及……具體埋伏在哪里。”
馬爾蒙微微一笑，像是早有準(zhǔn)備似的，轉(zhuǎn)身走向了指揮帳。
“跟我來，我會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