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蕩的火焰正在羅蘭城中燃燒,而前線的士兵卻在雪地中煎熬。
他們有許多不同的地方,卻又有許多相似之處。
比如戰斗的決心。
比如對自由的珍惜。
比如對共和的渴望。
看著手中畫滿標線的地圖,維爾特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經驗豐富的他竟然會被一個年輕的軍官說服,帶著一萬人打散編制深入敵后,去切斷羅德王國正規軍補給線。
這幾乎是將寶貴的兵力撒進浩瀚的雪原里聽天由命!哪怕這一萬名小伙子都是沒當過幾天兵的菜鳥,他們也是能消耗羅德人不少彈藥的。
然而當維爾特轉過頭,看到身后那一張張凍得通紅卻斗志昂揚的臉龐,他的心中忽然又升起了一點渺茫的希望。
圣西斯在上——
您虔誠的仆人一定是瘋了。
他竟有一瞬間覺得,或許他們真能拯救這個岌岌可危的共和國,創造所有人都未曾設想過的奇跡……
……
另一邊。
朗威市的市政廳內,壁爐里的爐火燒得正旺,將寬敞的房間烘烤得溫暖如春。
蒂讓·克萊費特伯爵靠在舒適的軟椅上,手里端著一杯色澤純正的香檳,那是某位議員的珍藏。
奔流河下游一帶的土地的確適合種葡萄,或許等這場戰爭勝利之后,他可以在這里買一座莊園留作過冬用。
雖然萊恩王國的冬天不算暖和,但比起羅德王國的冬天還是暖和太多了。
克萊費特伯爵的臉上帶著愜意的表情。
而他之所以會如此放松,全都是因為一小時前送來的那封信。
據說,就在他寄給法耶特元帥的那封信送抵羅蘭城的當晚,整個羅蘭城立刻陷入了一片混亂。
所有人都在絕望中尖叫,面對末日般的火焰跪地祈禱。羅德人的軍靴還沒有踏平那座褻瀆的城市,那兒的人們倒是先一步把它點著了。
而那個安托萬團長更是滑稽。
被國民議會稱為“北境鐵壁”的他,連自己的面都沒見到,就被嚇得望風而逃了。
克萊費特心中也是一陣感慨。
虧他之前還將那個安托萬當成一個值得重視的對手來對待,現如今看來倒是他太慎重了。
愈發遮掩不住那嘴角的微笑,克萊費特伯爵輕輕搖晃著手中的高腳杯,朝著一同飲酒的哥隆男爵得意說道。
“果然如我所料的那樣,萊恩人根本不堪一擊。我們甚至不用把靴子踢到他們的屁股上,只要稍微給他們上一點壓力,他們就會自己先崩潰掉。”
這話剛說出口,克萊費特伯爵就后悔了。他忽然反應過來,坐在自己對面的這位朋友也是個萊恩人。
為了不讓氣氛變得尷尬,這位深諳社交辭令的伯爵連忙體面地在后面補充了一句。
“啊,當然。我剛才那句話特指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并不包括騎士之鄉的貴族。”
哥隆男爵端著酒杯的手微微僵了一下,從臉上擠出的笑容有些勉強。
一方面,這已經是克萊費特伯爵第二次當著他的面冒犯萊恩人了。即便對方并非有意為之,但那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還是讓他感到如鯁在喉。
而另一方面,最近城里流傳的一些風言風語,更是讓他煩躁得整夜睡不著覺。
竟然有人在暗中造謠污蔑他,造謠這位心懷圣光與仁慈的男爵,在朗威市的河畔屠殺了三萬平民!
圣西斯在上,這簡直是胡說八道!
真要是有那么多尸體,奔流河都得被他塞上了!
哥隆可以對著圣西斯的神像立誓,他殺的每一個人都是死有余辜的強盜,可沒有冤枉一個好人。
難道搶劫犯和縱火犯不該殺嗎?
他只是嚴格按照舊王朝的法律,把那些趁亂搶奪他莊園財產的暴民給處決了而已。
而即便如此,他滿打滿算也就殺了三百個出頭,當初被這幫家伙弄死的人可不止三百個。
至于那些沒撈到多少好處的伙計,譬如搶走的東西加起來不超過一枚金幣的泥腿子,他還大發慈悲地赦免了他們。
雖然真實的原因是他實在抓不過來了,但怎么傳到后面,他竟成了殺人如麻的魔王!?
這合理嗎?
老實說,哥隆男爵其實很滿意那些聽信謠言的蠢貨,在看向他時露出的畏懼表情。
然而他到底是一名虔誠的信徒,不能光顧著爽,還得顧及一下自己在教廷的名譽。
總之這太讓他無語了。
等到這場戰爭結束,如果夏爾·德瓦盧選擇與議會共治王國,他一定要起訴那些造謠他的人。
至于把議會滅掉,那當然更好。
“伯爵閣下。”
哥隆男爵放下手中的酒杯,強壓下心中的郁悶,看著對面那位運籌帷幄的指揮官,忍不住諫言道。
“既然您說萊恩人不堪一擊,而您的對手也已經臨陣脫逃。那您為什么不快點下令進軍,直接把他們徹底消滅呢?我想這對您來說不是難事兒。”
他總覺得現在正是士氣正盛的時候,理應乘勝追擊,而不是坐在壁爐前品嘗美酒。
這事完全可以等到勝利之后再做。
當然,他的心中還有更自私的想法。
若是再讓那個邪惡的國民議會多存在一天,那幫最擅長妖言惑眾的家伙,怕是要把魔神巴耶力的名字安在哥隆男爵的腦袋上了。
“不必著急,我親愛的哥隆閣下。”
克萊費特伯爵卻不知道哥隆男爵心中的憂愁,只是悠然地晃了晃酒杯,臉上帶著胸有成竹的微笑。
“現在天氣正冷,外面還飄著雪。貿然推進我們的戰線,只會增加不必要的非戰斗減員。我們就安穩地待在這間溫暖的屋子里,讓那些泥腿子在冰冷的森林里挨凍。等他們手指生了凍瘡,腳趾被雪水泡爛,我們再以逸待勞,一鼓作氣地擊潰他們!”
哥隆男爵皺起了眉頭。
“可是……等到雪停了之后,迎來的就是連綿的春雨。到時候整片平原都會泡在水里,泥濘的道路恐怕會比雪地更加致命。”
他可是土生土長的萊恩貴族,太清楚黃金平原的春天有多難走了,車輪動不動就陷在泥坑里。
連一般的馬車是如此,更別說那些笨重的火炮了。
“理論上確實如此。”
克萊費特伯爵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悠然說道。
“但我認為,我們根本不用真的將部隊一路推進到羅蘭城的城墻下。如今的羅蘭城已經因為內訌而陷入了混亂。我們只要在接下來的戰斗中,干脆利落地擊潰那支拼湊起來的第六民兵團,就能徹底摧毀萊恩共和國繼續抵抗下去的勇氣。”
“可是……如果他們沒有崩潰呢?”
“如果一次失敗不足以打敗他們,那就第二次,第三次……我倒要看看他們手上還有多少籌碼可用。”
克萊費特伯爵的笑容帶上了一絲冷酷,看著香檳中的氣泡,用殘忍的聲音繼續說道。
“等到他們的有生力量消耗殆盡,我們再將前線推進到羅蘭城下也不遲,反正那里對于我們來說已是囊中之物了不是嗎?”
話雖如此,但他的心中其實還有其他的計較。
從朗威市往前走有一片廣袤的森林,如果他是對面的指揮官,一定會將籌碼壓在那片森林上。
他故意拖延進攻的時間,就是讓那幫蠢貨在里面挨凍,望著前線餓得眼冒金光。
看著克萊費特伯爵樂觀的表情,哥隆男爵卻怎么也樂觀不起來。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個在市政廳里飲彈自盡的城防軍指揮官雷派爾。
雖然坊間有陰謀論者說,那位指揮官是被自己人殺的,因為他拒絕打開城門投降。
然而不管真相是否如陰謀論者所言,那家伙終究是因為打算抵抗到底,才落得那般下場。
萊恩人并非不堪一擊。
他們是有抵抗的勇氣的。
看著面前仍然有些猶豫不決的哥隆男爵,克萊費特伯爵將香檳放在桌上,起身走到他身旁,將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男爵閣下,把心放進肚子里吧。這場戰爭的結局其實早就注定,我們已經贏了。現在唯一的懸念是,我們如何贏得更漂亮一點,用最小的代價拿下羅蘭城,然后讓神圣的國王體面地回到他的王座上。”
同時,也讓蒂讓·克萊費特這個名字留在史詩上!
哥隆男爵沉默了一會兒。
看著伯爵那充滿自信的眼神,他最終還是輕嘆了一聲,勉強地點了點頭。
“希望一切都能如您所愿。”
克萊費特伯爵沖他笑了笑,拍了拍他肩膀。
“是一定會如此!別忘了我們是為了圣光而戰,圣西斯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
鄉間小路上飄著紛紛揚揚的細雪,車輪碾過積雪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駛向暮色行省的寬敞馬車內,一只小巧的暖爐驅散了外界的嚴寒。
羅蘭城的混亂以及遠方的戰火,那一切糟心的事情似乎都與正在返程旅途中的二人無關。
令羅炎感到惋惜的只有一件事,皇家劇院在大火中被付之一炬。
羅蘭城的市民好不容易將他們的血汗從德瓦盧家族手中搶了回來,然后又一把火將它燒掉了。
坐在羅炎的對面,奧菲婭的手中捧著潔白的陶瓷茶杯,眼睛直直地看著那氤氳升騰的熱氣。
那張明媚的臉上寫滿了惆悵。
過了許久,她才輕嘆了一聲說道。
“真沒想到,肖恩伯爵竟然是自殺。”
聽到奧菲婭的感慨,羅炎并沒有將眼睛從手中的書本上挪開。
書的名字叫《蝴蝶與夢境》,是奧菲婭與諾維爾同時推薦給他的。
拋開由此而引發的一系列風波不談,這本書本身寫的還是挺有趣的,尤其是對于人性的刻畫和連續出現的反轉。
“但這就是真相。”他用很輕的聲音回了一句,將手中的書本翻了一頁。
雖然肖恩是受到了諾維爾的蠱惑,才在自我獻祭的狂熱中設計了自己的死亡,但這件事情卻很難完全甩鍋給虛空中的不可名狀。
說實話,羅炎甚至覺得,肖恩恐怕未必是在踏上漩渦海東北岸這片土地之后才被感染的。
那位閣下恐怕在離開圣城之前,就已經成為瘋語者的棋子了。
就像奧菲婭一樣。
不過,這件事他并沒有告訴奧菲婭。
若是讓這個好不容易才安分下來的小偵探,又敏銳地嗅到了新的線索,恐怕她那旺盛的好奇心又要按捺不住了。
比起瘋語者,對瘋語者的好奇更危險。
順便一提,作為奧菲婭護衛的愛麗菲特小姐此刻并不在車廂內。此刻她正騎著一匹快馬在前面探路,爭取趕在天黑之前為眾人找一個合適的歇腳旅館。
而馬車的車廂里,則被奧菲婭貼心地施加了一層單向隔音的魔法結界。
正因如此,她才可以肆無忌憚地和羅炎聊這些絕對不足為外人道也的事情。
“真讓人糾結。”
奧菲婭將小巧的下巴輕輕靠在了右手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我現在還在猶豫,等回到圣城之后,到底要不要將這個殘酷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訴我的父親。”
羅炎聞言淡淡笑了笑。
和以前在學邦的時候一樣,他依舊沒有替奧菲婭做決定,只是用溫和的語氣替她分析道。
“這取決于你想要得到什么樣的結果。但我想,如果是你那位睿智的父親,他恐怕就算知道了這背后的真相,也會考慮到肖恩的遺孀和孩子,從而選擇將這件事永遠爛在肚子里。”
這不僅僅是為了保全肖恩遺孀和孩子的體面,更是為了元老院乃至整個奧斯帝國的團結。
正是因為肖恩的死,死氣沉沉的雄獅才回光返照地從酣睡中驚醒,一口咬向了身上的腐肉。
一旦讓人們知道,被視為英雄的肖恩伯爵其實是被混沌蠱惑,一手炮制了自己的死亡。
對于肖恩本人而言,他將從帝國的英雄瞬間淪為小丑。而對于元老院來說,也將面臨威嚴掃地的下場。
聽完科林殿下鞭辟入里的分析,奧菲婭幽幽嘆了口氣,心中的天平已經有了傾向。
“看來我的糾結確實有些多余了。”看著面前這位仿佛洞悉一切的導師,她目光盈盈地繼續說道,“所以,您當初才對我說,真相其實并不重要?”
“那倒不是因為這個,我并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羅炎輕輕搖了搖頭,“我也是在與諾維爾正面對峙之后,才得知肖恩是瘋語者的。”
在此之前,他只是有過這方面的猜測,并沒有確定肖恩一定是瘋語者。直到他和康拉德部長聊過,并觀察到了奧菲婭的癥狀,才有把握肯定肖恩是被諾維爾感染了。
也只有這樣才能說通,為何一個黃金級的魔法師,會被一個愣頭青一槍打死在街上。
看著手中捧著書本的科林親王,奧菲婭一時間有些出神,蔚藍色的眸子里閃爍著微光。
她忽然舉起了右手,就像當初在學邦時一樣。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問吧。”
奧菲婭忸怩了一會兒,揚起纖細的食指撓了撓發燙的臉頰,又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聲音說道。
“您是為了我……才去與諾維爾對峙的嗎?”
其實,聰明的卡斯特利翁大小姐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但她就是想聽他親口說出來。
看著奧菲婭小姐暗暗期待的模樣,羅炎心中有些忍俊不禁。
不過,念在她是魔王大人最聰明的學生的份上,他最終還是滿足了她這點并不過分的小小愿望。
“當然。如果不是為了你,我根本沒有來這里的計劃。”
縱然做好了接受禮物的準備,奧菲婭的臉頰還是一瞬間印滿了紅霞。
她有些難為情地嘿嘿了一聲,下一秒卻又迅速的將頭埋低了,試圖將那溢滿整張俏臉的幸福藏起來。
‘魔王大人,你又在調戲您可愛的學生了。’
聽到身側飄來的心聲,羅炎壓下手中的書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了,悠悠,你知道我要說什么。’
‘嗚……可惡,再讓我吃一會兒瓜嘛。’
雖然嘴上如此抗議著,但那團乳白色的幽靈,最終還是懷揣著美好的祝福散去了。
就在這時,遠處的風雪中傳來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聽出那是愛麗菲特歸來的動靜,奧菲婭立刻乖巧地結束了這個不方便在護衛小姐面前提起的敏感話題。
雖然前幾天,她已經為自己任性離家出走的事情,向愛麗菲特做出了真誠的道歉,但她并沒有將自己在羅蘭城的離奇遭遇全部和盤托出,尤其是關于瘋語者和被奪舍的那段驚魂經歷。
“我會為肖恩伯爵保密的。”奧菲婭迅速整理好表情,輕聲卻堅定地說出了自己的決定。
頓了頓,她抬起頭,沖著羅炎俏皮地眨了眨那雙蔚藍色的眼睛。
“還有‘科林殿下’。”
雖然她仍不知道,這位神秘的“親王殿下”到底有著怎樣的企圖,但她可以百分之百的確信,至少他不是壞人。
他完全可以答應諾維爾,將自己的靈魂永遠的封印在另一個世界,并用她的身體以及卡斯特利翁的姓氏來達到他想要達到的一切目的。
但他并沒有這么做。
哪怕是為了回應這份真誠,她也會將他的秘密爛在心里,絕不會向任何人提及。
哪怕是對她敬愛的父親,卡斯特利翁公爵……
看著奧菲婭認真的眼神,羅炎淡淡地笑了笑,微微頷首致意。
雖然如今的魔王其實已經不怎么害怕掉馬甲了,但他還是很樂意承蒙奧菲婭的這份體貼與好意。
“謝謝,我很高興你能將它當成我們兩個人之間共同的秘密。”
共同的秘密。
聽到這句過分親近的話,奧菲婭好不容易降溫的臉頰,“唰”的一下又紅透了。
看著紅到耳根的奧菲婭,羅炎眼底的笑意更濃了。
以前他都沒發現,這家伙其實還挺可愛。
然而就在他如此想著的時候,那越來越近的馬蹄聲,卻是帶來了令他意料之外的聲音。
“莎拉小姐?是你嗎?”
看著從風雪中策馬而來的騎士,駕著馬車的莎拉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艾琳?你怎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