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述桐再次騎行在這片雪夜。
車頭如梭,破開寒風。
一道筆直的光線照亮眼前的路。
現(xiàn)在他有了新的目標。
防風夾克被拉到最頂部,頭盔的護目鏡則落在最低,戰(zhàn)術手套因緊擰油門握出了皺褶。
手機被他夾在頭盔和臉頰的縫隙間,在黑暗中亮著微弱的光。
“老宋又昏過去了?”
他現(xiàn)在在和杜康通話。
“對,就讓我給顧秋綿發(fā)了一張照片,你站在摩托車旁邊那張。”
“就一張照片?”
“就一張,他說什么我就聽唄,你知道我這個人一向聽話,杜康守口如瓶,“對了,老宋還說,讓你去……”
“去哪?”
“他說到這里,就昏過去了。”
“我知道了。”
“你能猜出來他讓你去哪?”
“猜不出,但我知道現(xiàn)在該去哪。”
“啥意思?你那邊風聲好大,又在外面跑,等等,不會是去找顧秋綿吧?”杜康驚訝道。
“對。”
“可她家不是有保鏢嗎……”
“還記得我們看見的腳印?”張述桐飛速分析道,“那個人起碼去踩了兩次點,從前我也覺得有保鏢就夠了,但最穩(wěn)妥的辦法,其實是把顧秋綿從別墅里帶出來。這樣有人在別墅守株待兔……”
“有人在外面狡兔三窟?”杜康恍然大悟。
“差不多。”張述桐已經(jīng)駛離市區(qū),他拐上一條小路,被迫放慢速度,“對方的目標是‘別墅里的顧秋綿’,別墅,還有顧秋綿,這兩個關鍵詞缺一不可,但反過來講,如果缺了一個,主動權就來到了我們這邊。”
“哦,把她藏起來是吧,你這樣說我又想起一句話,老宋說他錯了!”
“錯?”
“對啊,他睜眼就是一句是我錯了,我開始還以為是給大家添麻煩道句歉呢……”
耳邊是杜康習慣性的嘮叨,張述桐則條件反射般想起那天對方說過的話,讓自己不用擔心,剩下的事交給保鏢就好。
所以“錯了”究竟是不是這個意思?
“現(xiàn)在幾點了?”張述桐又問。
“十點十分出頭。”
“好,我快要騎到了,到了再想辦法。”
“關鍵是述桐你過去也沒辦法啊,顧秋綿那邊會愿意?”
“她打電話說了,說要跟我走。”
“牛逼!”杜康驚了,“怪不得述桐你愿意拼了命地圍著她轉,大半夜的說走就走,這是百分之百、不對是,百分之一千的信任啊,美人恩重,可別辜負了!”
他隨即擔心道,“可就算她信你,她老爸會信?”
“應該不信。”
“那怎么辦?”
“照做不誤。”
“你也牛逼。”杜康又爆了句粗口,“那這樣看是不是都在老宋的計劃之中,雖然他老人家沒來得及說完就暈了?”
“可能吧。”張述桐低聲說。
那也許不是一起單純的交通事故,但班主任事發(fā)前究竟想到了什么,讓人不得而知。
“那你倆加油,我今晚反正準備熬穿了,寸步不離,老宋一醒我就給你打電話,保證他咳嗽一聲都漏不掉。”
這時張述桐看到一個大坑。
他捏住剎車,摩托車瞬間減速:
“你也要陪我折騰?”他驚訝道。
“這說的什么話,”杜康笑道,“我靠哥們,咱們都折騰到這個份上了,別管有用沒用,還有什么不敢的,要不是我現(xiàn)在回不來,高低也得幫你把顧秋綿搶出來。”
“好。”張述桐也笑。
隨后兩人掛了電話。
他已經(jīng)顧不得把手機收好,距離剛才的報時又過去了三分鐘。
五分鐘之前,杜康打來電話。
說了班主任的交代。
十分鐘之前,顧秋綿打來電話。
說要跟自己走。
張述桐剛剛在電話說,等他到了再想辦法。
其實已經(jīng)有辦法了。
而且是顧秋綿主動提出來的。
她的態(tài)度比自己說的還要激烈——
少女準備從窗戶上跳下來。
是的,就是從她房間外的那個二層的露臺直接跳下來。
因為客廳里全是人,她根本沒法從房門出去。
張述桐當時便愣住了,他本以為顧秋綿是來質(zhì)問他為什么要這么折騰,對方情緒激動,估計會挨頓罵再被她喝令著灰溜溜地回家,可她直接說:
“我要跟你走!”
張述桐又問:
“那你爸那邊怎么交代?”
卻被她強硬地頂了回去:
“不用你管!”
所以張述桐不管了,他繞過大坑,再次擰動油門,全速前進。
這一刻夜風呼嘯,摩托車的引擎也呼嘯,他壓低身子,腦子里思考著該怎么把顧秋綿帶出來。
靠她一個人是很難從二樓跳下來的。
所以自己要先潛入進去。
而根據(jù)少女提供的信息,今夜別墅外的防守薄弱。
除了兩個留在車上值夜的保鏢,其余人都在別墅里。
而那兩個人出去買夜宵了,還沒有到交班的時間。
也就是說他現(xiàn)在又要爭分奪秒。
趁對方還沒有回來,打一個時間差,把顧秋綿接走。
否則等那輛車開回樓下,一切都晚了,除非他會飛天遁地。
張述桐一直注意著時間,也一直注意著油表里剩余的油量。
他在心中默數(shù),摩托車駛過郊區(qū),終于來到小島西部。
現(xiàn)在他對這邊的路況再熟悉不過,仔細數(shù)數(shù),來別墅的次數(shù)比回自己家都多。
環(huán)山路已在眼前。
他切換檔位,控制車輛爬行了一段距離。
接著停車。
不能再往上走了。
四下萬籟俱寂。
引擎聲會驚動屋內(nèi)的保鏢。
接下來是他一個人的獨行。
張述桐把車子藏在山壁的陰影中,隨即感覺什么東西砸在了頭盔上。
他抬頭一看,原來是山上的雪層正一點點堆積,越積越多,而后向下掉落,似乎只要發(fā)出一些噪音就會引發(fā)雪崩。
但也無所謂,這本就是一場靜悄悄的行動。
他從車箱里拿出手電,向四周照了照,沒看到人影。
當然不會有。
因為顧秋綿遇害的時間在凌晨。
張述桐明白,他現(xiàn)在是在與兩方人馬爭分奪秒。
一派是顧父,要趕在保鏢回來前把顧秋綿接走。
一派是兇手,同樣是趕在對方到來前,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她藏起來。
他現(xiàn)在的目標就是確保顧秋綿的安全,至于兇手,就交給留在別墅的保鏢對付了。
根據(jù)那天路青憐的判斷,那個長發(fā)女人能解決他這種普通人,卻不是那幾個全副武裝的保鏢的對手。
當然詭異的地方也有,比如張述桐至今都沒想明白對方是怎么進入別墅的。
所以才要接走她。
所以必須要盡快。
張述桐深呼一口氣,邁開腳步。
這條環(huán)山路也走了很多次。
他記性很好,哪里好走哪里難走已經(jīng)深深刻在腦海,雖然現(xiàn)在有點虛弱,但不妨礙張述桐榨干最后一絲體力,他咬緊牙關,越走越快,很快氣喘吁吁,感受到心臟劇烈地跳動。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他用腳步代替了計時,每走兩步算作一秒,這次他只用了十五分鐘就趕到了別墅外。
時間來到十點半。
夜色寂靜,四周是覆雪的曠野,遠遠看過去,能看到別墅一層亮著燈。
那兩個保鏢還沒回來。
他松了口氣,但知道挑戰(zhàn)才剛剛開始。
仍然要爭分奪秒。
否則帶著顧秋綿走下山路的時候,被回來的保鏢正好碰到就糟糕了。
他關了手電,很快來到了別墅大門前,張述桐有些慶幸自己曾仔細研究過它,雖然還是沒搞明白兇手怎么潛入的,但起碼知道自己該怎么潛入。
張述桐還知道大門上安了電子眼,如果這時候有個保鏢無聊地望了一眼屏幕,就會發(fā)現(xiàn)有個鬼鬼祟祟的頭盔人站在門前,然后一群人摩拳擦掌地沖出來將他按在地上。
因此他先是深深記住了密碼鎖的位置,又側過身子,將自己藏在電子眼的死角,憑記憶按下一串數(shù)字。
機會只有一次,因為這個該死的鎖只要輸錯一次密碼就會在客廳里響起警報。
好在一切順利。
隨著輕微的滴地一聲,門鎖打開。
張述桐甚至知道左門的合頁有些銹了,如果推動到某個角度就會發(fā)出令人牙酸的響聲,他小心翼翼從右側擠進身子,又把門輕輕合上,隨后進入前院,很快望到了二層房間的露臺。
窗簾拉開,窗門半敞,屋內(nèi)卻熄著燈。
可不等張述桐跟顧秋綿聯(lián)系,他突然聽到屋門打開的聲音,原來是一個保鏢出來抽煙。
他暗罵一句,急忙躲到屋檐下。
張述桐耐心算著時間,可不等對方抽完又是一個保鏢出來,兩人在門口閑聊起來:
“再逛一圈?”
“行,反正老板還沒睡,多在他眼前逛逛。”
說著兩人就打開手電,這陣勢實在和老鷹捉小雞差不多。
張述桐是小雞,但不幸中的萬幸,是他們兩個在并肩巡邏,如果兩人敬業(yè)點分兩路包抄,那包抄到最后一定能發(fā)現(xiàn)一個拐走大小姐的可疑家伙。
張述桐放輕腳步去了后院。
后院大的可以,他就在一個很大的樹后面藏著不動,突然覺得自己對這里比家里還熟。
保鏢很快從身前走過,他松了口氣,正想著是立刻閃人、還是等對方回屋再說。
他很快打定主意準備等等,一切求穩(wěn),可這時有人催了催他。
準確地說不是人,而是一個毛茸茸的大腦袋,似乎看張述桐在樹后面站了太久,它看得都有些不耐煩了。
——那條杜賓!
張述桐的心再次提起。
他算漏了一件事,這只狗居然沒栓,不過想來也對,這只杜賓本就是護院犬,平時白吃了這么多飯,關鍵時刻總要派點用場。
可誰能想到它會一路來到自己腳邊。
雖然他和這只狗似乎混熟了,但自己已經(jīng)離開別墅整整一天,誰知道它會不會翻臉不認人。
張述桐對著這個大家伙眨了眨眼,心想你可別叫,叫了我一定讓你家大小姐把你辭了,大不了同歸于盡,再怎么說我也算救了你一命。
好在他祈禱成真,杜賓犬也看了看他,隨后蹲下來不動了。
張述桐不明白它的意思,到底是讓自己走還是不讓自己走?
他小時候被狗咬過,便試探性地伸出手,在杜賓眼前晃了晃,杜賓的尾巴也搖了搖,不愧是被顧父專門帶到了島上的狗,挺通人性。
張述桐就拍了拍它的腦袋,心說乖啊,我又不是壞人,說好救你家大小姐就一定會救。
杜賓犬歪著頭看他,好像在問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張述桐不介意拉出老宋的語錄背一遍,如果它能聽懂的話。
隨即他反應過來這只狗只是對自己身上的氣味猶豫。
他干脆伸出手臂,原來那件羽絨服披得久了,自己身上已經(jīng)留下顧秋綿的氣味。
杜賓看懂了他的意思,靠近嗅了嗅,接著往旁邊躲開。
張述桐也從樹后面出來,緩緩后退。
那只老狗看了自己一眼,回頭走了,四只爪子慢悠悠地溜達著,見鬼的是他居然能從一只狗身上讀出“安心”的意思,好像終于等到接替它工作的人。
一人一狗在夜色下和諧道別。
可張述桐突然覺得這一點也不可笑。
他接下來要做的事不是過家家,不是對著狗說我要把你家大小姐接走了,就真的可以一走了之。
別墅里有保鏢有她的父親,除了自己,還有不少人在保護她。
張述桐曾說過最難的是做出決定,因為每做出一個決定就代表著你要負起相應的責任,當時路青憐問他為什么他要來負這個責,他其實有些回答不上來,只好說做人不能自負。
但現(xiàn)在張述桐明白了。
如果一個女孩百分之百,不,甚至是百分之一千百分之一萬地信任你,無論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樣子,在這個雪夜她都要義無反顧地跟你走的話,連這點責任都不敢背負何談保護她的生命?
杜康調(diào)侃說美人恩重。其實是這份信任更重。
從前他沒有認真衡量過這份信任的價值,只覺得顧秋綿很好騙很好哄,但事實是她一點都不好騙。
張述桐悄聲走到露臺下,剛拿出手機準備和顧秋綿聯(lián)系,對方卻已經(jīng)在黑暗中顯露出身影。
原來她時刻關注著下面的動向。
張述桐在月色下抬起頭。
看來顧秋綿也知道夜里很冷,所以渾身上下裹了厚厚的衣物,這時候也顧不得臭美了,把自己包得像個團子。
可這與她腳上那雙薄薄的拖鞋形成了鮮明的對照,拖鞋是露出腳跟的款式,這樣的夜里光是站在外面就會凍僵,更別說待會還要騎車。
但張述桐知道那是因為她的鞋子都放在樓下,只要回去拿鞋就一定會露出破綻。
張述桐就看著那個穿著拖鞋的女孩,看著她有些生疏地翻到露臺的欄桿外,想來是平生第一次做這種事,周圍安靜,耳邊只有她急促的呼吸聲。
張述桐朝顧秋綿點點頭,張開雙臂。
兩人都不敢大聲說話,只靠眼神交流。
張述桐再次對上了那雙漂亮而飛揚的眸子,她的眼神復雜,是生氣是果斷甚至蒙上一層霧氣,卻唯獨沒有猶豫。
可隨著顧秋綿緊緊閉上雙眼,她濃密的睫毛重疊在一起,直到最后,張述桐還是沒能猜出那雙眸子里所蘊含的情感。
但已經(jīng)不重要了。
恍惚之間,他突然覺得這幅畫面似曾相識,他努力回憶,原來是從前周五的雨夜,為了排除老宋的嫌疑,他在露臺下打著電話,外面很冷,然后一個穿著睡袍的女孩探出身子,朝他嗔道:
“傻子,你冷不冷啊?”
這些已經(jīng)是埋葬在時間長河中的記憶了。
他有些遺憾地想到。
可那又怎么樣呢?
他好像讀懂了那雙眸子里蘊含了什么。
沒有過去又怎么樣,被徹底遺忘又怎么樣,只要還有勇氣,還有許多新的未來可以創(chuàng)造。
下一刻。
伴隨著一聲微小的驚呼。
名叫顧秋綿的女孩從天而降,落到了他懷里。
月色是見證。
張述桐將顧秋綿緊緊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