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述桐抱住顧秋綿。
那股熟悉的濃濃的香氣再次來到身邊。
可隨即他的身體就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去。
張述桐知道這樣有點丟人,但沒辦法,他實在沒什么力氣了。
最后還是顧秋綿拉了他一下,堪堪站穩(wěn)。
兩人在夜色下對視著。
顧秋綿的雙手還環(huán)在他的脖子上。
而自己的手則摟著她的腰。
顧秋綿動了動嘴唇,想說點什么,最后只是伸出手,似乎想摸摸他的額頭。
“不熱,走了。”
張述桐躲了一下,低聲道。
他轉(zhuǎn)過身在前面帶路,怎么可能還在燙,被夜風吹了一路,再滾燙的額頭也該涼下來了。
朝著書房的方向看一眼,只能望到側(cè)面,那里隱約亮著燈。
希望別墅的隔音夠好,顧老板沒有聽到外面的動靜。
好在沒有保鏢再出來抽煙,張述桐檢查了一下地面,院子里的積雪早就被清掃干凈了,不會留下腳印。
他無聲地指了指大門,示意顧秋綿先走。
現(xiàn)在他把注意力提到最高,任何一點疏忽都有可能功虧一簣。
他用鞋底掃了掃剛才站過的位置,消滅了最后一絲痕跡,趕來的路上他就提醒過顧秋綿,臨走前記得拉好窗簾關(guān)上窗戶,抬頭看過去,少女一一照做。
隨后兩人小心穿過院子,來到柵欄前,他拉著顧秋綿的手躲進盲區(qū),輕輕把門合上。
又是一聲電子提示音。
仿佛宣告這次行動順利收尾。
他們這才有空說話。
“你手機帶了嗎?”
“當然帶了……”
女孩小聲說。
她的果斷似乎只存在于從露臺跳下的那一刻,等真的走在一起,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張述桐打開手電,照著前面的路,主動問道:
“腳冷不冷?”
“有點,你呢?”
“我腳不冷。”
“誰問你腳了,我是問你燒到多少度。”
“沒測。”
“我摸摸。”
顧秋綿拽了下他的衣角。
張述桐搖搖頭,告訴她自己沒事:
“要不要換上我的鞋?”
“不要。”她嘟囔道,“誰像你這么傻,我又不是不知道穿襪子。”
“我……”
“我說了多少遍我沒事,你怎么就是不聽?”
“……”
“你晚上不好好睡覺在外面跑什么,天這么冷,我本來都準備睡了,你以為我想跟你出來。”
“……”
“還不是今天一整天你都在騙我,我最討厭撒謊的人了,你這人好討厭。”
“……”
“還有,從那天開始就說什么要帶我出去,弄得這么嚴肅,可我問你你又不說……”
“……”
“別怪我好不好。”
“怪你什么?”張述桐一愣,沒想到她突然說出這么一句話,“誰怪你了?”
顧秋綿沒有回話,而是問:
“你這次沒騙我?”
“沒騙你,我有什么好怪你的。”張述桐回過頭,看著她的眼睛,“我倒覺得你別怪我就好。”
“我也不怪你,那快走吧。”她低聲說。
他們很快到了環(huán)山路。
他知道顧秋綿走不快,就慢慢在前面走著。
每走一步,顧秋綿就踩在他留下的腳印里。
身后是燈火輝煌的宮殿般的建筑,夜如潮水,他們穿行在濃稠的夜色中,冷風則像時不時掀起的浪花。
鞋子踩到雪面上發(fā)出咯吱的響聲,張述桐忘了聽誰說過,在雪地里漫步是件浪漫的事。
他從前不信,現(xiàn)在也沒有推翻這個觀點,卻覺得起碼沒有多么糟糕。
顧秋綿過了一會又說:
“你來的時候芷若跟我打電話了。”
“誰?”
“就是留著短頭發(fā)的那個女生。我之前不知道她會加你好友,她說她本來想激一下你的,但沒想到你在醫(yī)院打針。我當時要是知道你在醫(yī)院,就不跟你打電話了……”
“你打不打電話我都會來。”
“我覺得也是。”顧秋綿小聲說,“傻子。”
張述桐本想說你也不是多聰明,但最近發(fā)現(xiàn)顧秋綿實在不傻,于是不好意思說出口了。
但不傻的人怎么會跟他出來呢。
張述桐想了想,便認真道:
“謝謝你了,這么相信我。”
可這話不說還好,說了腰間的軟肉反倒被她掐了一下:
“誰信你了?”
顧秋綿終于瞪起眼睛:
“你真覺得我是信你的話了?在家待著就會出事?才跑出來避難的?”
“那不然呢?”張述桐也懵了。
他心說我剛才可是感動了好久,都和你家的狗狗交接完工作了,向它保證要當一個好馬仔,結(jié)果你壓根沒信?
顧秋綿說:
“我現(xiàn)在又有兩個賬沒跟你算,你媽媽呢,她知不知道你發(fā)著燒還在外面騎車?”
“呃,她沒在家……”
“所以你以為我這么晚出來跟你干什么,你還想帶我繼續(xù)亂跑?我是管著你乖乖回家睡覺!”
顧秋綿說完就盯著自己不放,好像非要他點頭才會繼續(xù)往下走。
張述桐無奈答應(yīng),雖然自己本就沒準備帶著她亂跑,但現(xiàn)在好像成了她出來是為了保護自己似的。
他正想問問什么時候又欠你兩筆賬,剛要張口,余光里看到山路下方一閃而過的光束。
——是那兩個保鏢的車回來了。
顧秋綿頓時有些著急,拉起他的手就要往回跑。
張述桐才意識到她其實一直都很緊張。
只是沒有輕易表現(xiàn)出來。
想想也是,瞞著父親瞞著一屋子人偷偷跑出來,甚至沒有考慮該怎么回去的問題,怎么可能不緊張?
當時她頂了一句不用自己管,這句話的意思不是說她自己能處理好,而是她不想管那么多,唯有頭腦一熱。
顧秋綿一直是個感性的女孩子。
張述桐忙說別慌別慌,我來的路上就考慮過這種情況,早就找到了藏身的地方。
張述桐想起那個小護士的話,對方說別說空話,張述桐有意哄哄她,便說沒想到吧,我還有底牌,從前的經(jīng)歷證明這句話對她有特攻,顧秋綿聽了有點呆,果然不再慌張,她繃住唇角的笑意,瞪他一眼:
“都什么時候了!”
他們來到一處山壁的凹陷處。
他上來時還帶了那件黑色羽絨服——本來是怕顧秋綿冷——現(xiàn)在則充當了迷彩服,抖開后擋在外側(cè),哪怕車燈打在上面,不仔細看只會以為是石頭。
兩人緊緊貼在一起,彼此的呼吸近在咫尺,顧秋綿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她輕輕吐出溫熱的氣息,能感受到胸脯的起伏。
誰也沒有再去在意那輛駛過的車了。
下了山路將近十一點。
張述桐才想起問:
“你怎么知道我發(fā)燒的?”他剛才躲起來的時候一直捂著口鼻,生怕離得太近,把感冒傳染給對方。
“宋老師說的,我還想問他怎么知道你在外面亂跑。”
張述桐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上車吧。”
“嗯。”
等車子開動,張述桐問她:
“要不要吃點夜宵?”
“不要,回家。”
“可能回不了家,我車快沒油了。”張述桐解釋說,“去醫(yī)院待會行嗎,那里晚上也上班,病房里有床?”
“隨便。”
“你不是最討厭這個詞?”
顧秋綿將臉輕輕貼在他的背上:
“去哪都行,只要你別再騎著車亂跑。”
張述桐擰動油門。
……
他們在一家還亮著燈的百貨超市停下車。
盡管是市區(qū),街上空曠無人。
倒不如說方圓幾里只有這一家還開門的地方。
超市只開了一扇門,也只開了一盞燈,主要服務(wù)于晚上出來買煙的男人。
“買瓶咖啡提神,等我一會。”
說完張述桐蹬下車撐,讓顧秋綿在車上等他。
他走進超市,柜臺后的老板懶洋洋地打個哈欠,張述桐掃過貨架,上面已經(jīng)沒有多少東西,自己還是高估了這里,哪有什么咖啡賣,只有尋常的飲料。
他拿了一包餅干加一瓶酸奶,這里沒有冷暖箱,酸奶自然不是正經(jīng)的酸奶,而是營養(yǎng)快線。
他希望帶女孩找到一家便利店歇腳,這樣就可以吃一份熱氣騰騰的關(guān)東煮,也有熱飲暖手,可惜小島上找不到這種地方。
他結(jié)完賬出了超市,寂靜的長街上,幾盞老舊的路燈微弱地亮著。
摩托車停在燈下,拖出長長的影子。
顧秋綿坐在車子的后座,一直看向超市的方向。
張述桐回到車邊,在顧秋綿面前蹲下身子:
“別動,買了雙襪子和拖鞋。”他剛才注意到她的拖鞋已經(jīng)濕了。
“我自己來……”顧秋綿聲若蚊吶,不自在地縮了縮腳,就要扶著他的肩膀下車。
“我來吧,你不方便。”
張述桐為她褪去襪子,她的腳掌冰涼,掙扎了一下便任由他握住了,他覺得自己像是為公主穿上水晶鞋:
“不過都是便宜貨,你湊合著穿。”
“嗯。”
“我會想辦法借一輛車。”張述桐又說,“天亮前一定會把你送回去,當然,就算回去了也很難解釋你為什么在一樓,估計要讓吳姨幫忙照應(yīng)一下。”
“嗯。”
“比如說等保鏢睡著的時候,先讓她把電梯按到一層,我想辦法把外面的保鏢引開,你偷偷進去,不會露餡,如果行不通也有別的辦法。”張述桐沉默了一會,“你跟我出來,我肯定不會讓你為難。”
“你個傻子又在替別人操心了。”顧秋綿沒有說怎么回去的問題,而是輕聲問,“你今天都在干什么?”
“說來話長,就是騎著車瞎轉(zhuǎn),去醫(yī)院打了吊瓶,你呢?”
“和朋友唱歌、彈琴、拼積木。”
“玩得開心嗎?”
“其實不太開心。”
“為什么?”
顧秋綿沒回答這個問題。
她又問:
“那張卡你到底有沒有用?”
“沒用,最后是宋老師請的客,對了,宋老師去醫(yī)院了。”
“怎么會,嚴重嗎?”顧秋綿驚呼。
“他開車受了些傷,我下午出島陪他去了醫(yī)院,當然現(xiàn)在沒事了。然后他可能覺得我還在外面跑,放心不下,就給你發(fā)了消息。”
“那我明天給爸爸說,讓他打聲招呼。”
“再說好了,應(yīng)該不需要。”
他已經(jīng)幫顧秋綿穿好拖鞋,又騎上摩托車:
“走了。”
十一點出頭,兩人騎到醫(yī)院。
摩托車的油表終于見底,可能油箱里還有些藏油,但最多只能騎一兩公里的樣子。
它已經(jīng)光榮完成了使命,張述桐在心里對老爸的摩托車道了句謝。
他和顧秋綿一起進了醫(yī)院,再次聞到了那股消毒水味。
大廳里只有掛號室里待著一個值班人員。
“你還要打針嗎?”顧秋綿問。
“今天不打了吧,太晚了。”
“我還是第一次來。”顧秋綿打量著大廳,皺了皺鼻子,“果然很小。”
張述桐笑笑,“當然小了。”
“我后悔了。”顧秋綿嘟囔道,“還不如剛才讓你去學(xué)校呢,去圖書館,那里有暖氣有零食吃。”
“那里人太少了,就咱們兩個。”張述桐解釋道,“醫(yī)院起碼有點人氣。”
“誰會來醫(yī)院里找人氣……算了,就在這里不許出去了。”
這是張述桐今天第四次來醫(yī)院。
他帶顧秋綿去了二樓,進了病房,他不過離開了不到一個小時,里面空空如也,那盞壁燈一閃一閃的。
他讓顧秋綿先找個地方坐下,怕她嫌臟,便解了自己的外套鋪在沙發(fā)上。
張述桐去了配藥室。
小護士聽見腳步聲,打著哈欠從桌子上抬起頭:
“藥單先給我,繳費了嗎……”
但話未說完,頓時睜圓眼睛:
“不是,你怎么又來了?”
張述桐有點尷尬,總不能說我現(xiàn)在沒地方去,只能帶著一個姑娘在你這里待會。
話說公立醫(yī)院不會趕人吧?
他尚未開口,小護士立馬站起身子,如臨大敵:
“你又想打針?先說好哈,我可不給你打了,姐姐才調(diào)來一年,剛出實習(xí)期,你萬一再跑一次就算醫(yī)療事故了,要不你明天禍害別人吧……”
話未說完,她看到從外面坐著的顧秋綿:
“喔……”
對方又愣住了。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女孩子?”
張述桐點點頭。
“好漂亮……”她搖搖頭,總覺得那個女孩和這里格格不入,“不對,我是說你怎么真把她帶回來了?”
現(xiàn)在小護士看他的眼神已經(jīng)充滿敬佩。
“不是打針,”張述桐終于找到機會開口,“能不能在這里歇會?”
“按規(guī)定是不允許的,但是嗎……”小護士拉了拉他的衣服,小聲說,“你也算我半個弟子,我就破例一次,不過你倆別再這里待著,一會主任來查房,而且哪有帶女孩子來這種地方的,我給你倆找個單人的病室……”
張述桐趕緊道謝。
“別謝了。”她笑著轉(zhuǎn)了下鑰匙,“既然沒把人家直接帶回家,我看你也是個新時代好少年。”
張述桐的手機又響了。
是若萍打來的。
現(xiàn)在是十一點十分。
距離凌晨還有五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