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是?!?/p>
這個回答有點出乎意料。
張述桐本以為她會無視這句話,雖然無視也相當于一種默認,但這么直白地說出來,反倒不好接話。
他愣了一下,只好說:
“……節哀?!?/p>
對她父母的情況其實早有猜測,這么多年都沒現身過的的人,失蹤和離世已經沒什么區別了。
“不過,”張述桐斟酌道,“既然你已經有預料了,方便的話可以講講你母親的情況?她為什么會成為‘泥人’?”
“我對她的印象很少,包括她的死,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照片?!?/p>
“是我理解的那個第一次?”
“無論生前還是死后?!甭非鄳z輕聲道。
張述桐先是覺得不可思議,可隨后又覺得十分合理,按理說一個人一生中哪能不留下一張照片呢,自拍旅游和朋友聚會的合影,各種紀念日生日……可別說路青憐母親那個時代了,就連她自己也基本沒留下過。
張述桐還記起班上一個傳聞,是說畢業那年,學校請了專門的攝影師為大家拍照,又讓每個人交一張生活照上去,制成了一本相冊。
傳聞只有路青憐沒去領相冊,張述桐倒是有一本,八年間他偶爾翻開的時候,后知后覺地發現上面也沒有她的生活照,從前他以為是少女生活窘迫,雖然那東西六十塊錢很厚一摞也不算多貴,可現在看未必如此。
畢業合影有電子版,這個是無償的,由老宋發到每個人的郵箱里,但她估計也沒有郵箱這東西。
張述桐又看了眼墻上的女人的照片,同樣理解了路青憐說的“印象很少”是什么意思,如果說泥人會保持在死者生前的狀態,對方根本不比現在的路青憐大太多歲,否則他從前也不會認錯。
不到三十?這個年紀最多了。也就是說,她媽媽真的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五六歲?哪怕再大一點,那個年齡的小孩又能記得什么。
他不再追問了,因為路青憐剛才的話已經是變相的回答。
反倒是路青憐又補充道:
“如果我知道她的情況會說,但事實是,我不知道?!?/p>
“不過,你也不要把人想得太脆弱了,張述桐?!?/p>
她垂下眸子,輕輕撫摸著那張布滿劃痕的木桌:
“既然早有預料,就應該提前做好準備,何況我只是想要一個真相。”
“真相?”
“廟里的壁畫上有關于泥人的記載,一個職責本該是回收它的人卻變成了它,她為什么會死,死后又發生了什么,想要知道真相不是很正常嗎?”
她一字一句道:
“我是廟祝。我的母親,也是?!?/p>
“這些事連你奶奶也不知情?”
“奶奶說那是一場意外,不過我還記得,她在生前曾想過離開這座島,跟我的父親一起?!?/p>
“然后呢?”
“‘意外’發生了?!?/p>
“廟祝不可以出島?”
“起碼廟里的規矩是這樣。”路青憐主動結束這個話題,“時間快到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張述桐正在檢查木桌的夾層,很可惜那真的只是一張木板。
“我有一個新的想法?!睆埵鐾┱f,“開始我覺得是這個人在這間地下室整整觀察了老宋四年,但后來發現未必,既然已經回收了泥人,他沒理由會待這么久,屋子里的灰塵也證明了這點。
“更大的可能,是他當初為了尋找泥人的線索,才把目標放在了老宋身上?!?/p>
“但這又帶來一個新的問題,老宋當初住進來完全是偶然事件,是他覺得東邊的屋子陽光最好,可地下室的誕生恐怕要追溯到上個世紀,總不可能為了觀察老宋,早早地建了這么一棟宿舍樓。
“我是說,這個待在地下室里的人,和當初建造宿舍樓的人,未必是同一個。
“所以,建這么一棟奇怪的建筑,本身也很奇……咳……”
路青憐嗯了一聲,正要說話,隨即皺起眉頭:
“你又在干什么?”
張述桐正在大口呼吸著,就在剛才那個該死的感覺又回來了:
“有點喘不上來氣……你那邊有什么發現?”
“沒有,如果感到焦慮就離開,等宋老師提前趕到宿舍,你做的準備等同于白費?!?/p>
“你也覺得不該告訴他?”張述桐艱難道,他努力平復著呼吸,可周圍的空氣彌漫著一股霉味,只讓人覺得反胃。
“這種事不需要詢問我。”路青憐瞥了他一眼,她的眸子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光,“在我這里只有必要、和沒有必要,如果告訴他也不會有收獲,那就是沒有必要。”
她說的毫無感情,可張述桐覺得她的意思不止是表面上那樣,更像是在尋找另一種理由。
不過他現在也沒空去思考路青憐怎么想的,他的呼吸道和大腦一并發緊。
張述桐不知道是這種封閉的空間喚起了焦慮還是其他什么原因,可這病實在是耽誤事情。
他只好快步走上宿舍,眼前的世界完全換了一副樣子——
時值午后,小小的灰塵在窗外涌來的陽光里跳著舞,他直接坐在老宋的床上,用力拍了拍臉,冷靜冷靜……他在心里強迫自己靜下來,本以為沐浴在陽光中總會好一些,可越是這樣想越是難以控制。
突然后頸處一陣冰冷,張述桐一個激靈,急忙扭過頭,原來是路青憐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他身側,她手里拿著一個空了的紅牛易拉罐,正面無表情地貼在自己的后頸上。
這種天氣一個凍了幾天幾夜的鐵罐會是什么溫度可想而知,張述桐牙關都有些打顫,可那種窒息的感覺卻也飛速消退,他剛呼出一口濁氣,路青憐便收回手,易拉罐砰地摔在地上,少女邁開腳步,打開了宿舍的窗戶。
迎面的寒風撞在張述桐全身,卻讓他莫名放松下來。
張述桐覺得路青憐也不是純粹的冷血生物。
他干脆仰躺在床上,暫時沒心情說話,本以為會迎來路青憐習慣性地嘲諷,比如你比我想得還要脆弱什么的,但又被幫了一次那被說一句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可路青憐只是站在窗邊一言不發。
她微微仰起臉,雙手扶在窗臺上,也許是在看天邊飄過的一朵云彩,這座宿舍樓建在一片荒蕪的野地之中,午后又是一天中最靜謐的時刻,風吹過來,她的衣擺呼呼作響。
讓張述桐意識到懷揣著壓力的不止是自己一個。
沒有誰能從這件事里幸免。
有人失去了戀人有人失去了親人,區別在于有人從漩渦中游上了岸,可以為過往暫時畫上一個句號;還有人自始至終都在漩渦的最中央,一直到八年后孤獨地離開這個世界。
好吧,從前張述桐以為她什么都不懂,無非是默默行使著廟祝的職責,守著那座廟直到死去,記得原時空里聽杜康說,那么多年路青憐一直孤身一人,那時候就連她奶奶都已經死了,而路青憐生前曾撥出過一個電話,那也是僅有的一個電話,卻打給了自己,他為了參加葬禮回到這座島上,才有了如今的一切。
現在才意識到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尋找著真相,也可能是比真相更近一步的東西。
張述桐沉默了半晌:
“剛才的事謝了?!?/p>
路青憐沒有說話,她從中午心情就一般,可能連她自己都沒有發現,無論是說話還是目光都帶著些凌厲,直到剛才在地下室看到那張照片,這種壓抑的氣氛便攀升到了極點。
前方突然發出來一陣清脆的響聲,張述桐才發現是她用手指敲了兩下金屬的窗臺,也許是代表剛才的話聽到了。
“我還記得,我第一次在天臺上看到你?!睆埵鐾┗貞浀溃澳惝敃r告訴我,如果不想發生意外,就不要探究你的事。”
“如果你是為那種喘不過來氣的癥狀后悔,”路青憐淡淡地說,“我想不僅僅是天臺那次,我應該還警告過你很多次?!?/p>
其實張述桐是想說,怪不得你會說出那種話。
“但我這個人屢教不改嘛?!弊詈笏皇钦酒鹕?,也走到窗臺邊,“誰不對真相好奇,大家心里都藏著一點秘密。”
“你到底想說什么?”
“不想說什么,嗯……又是沒用的話。”
路青憐輕嘆口氣,似乎已經說累了,“張述桐同學,麻煩離我遠一些。”
“哦,不喜歡和人身體接觸對吧?”
但張述桐這次可以肯定,他們兩個明明離得還算遠。
“不,”誰知路青憐漠然道,“中午的時候你吃了蒜,口氣有些重,還是說你一直都沒有聞到?”
張述桐被噎了一下,心說吃火鍋沾點調料很正常吧,麻汁加蒜泥很香的,誰像你幾乎像在吃白水煮菜。
他想說什么的心情蕩然無存了,便退后一步嘆了口氣:
“幫忙搭把手,收拾下東西?!?/p>
路青憐點點頭:
“但我不明白你要怎么瞞過去,買張一模一樣的海報貼上?”
“肯定買不到吧?!碑斈甑奶焱醅F在也快成個小老頭了,哪還能買到那種海報,“我是想以幫忙收拾東西的名義,提前打包好他的行李,再把那張鐵架床抬起來倚在墻上。這樣既能遮住那扇暗門,還能幫老宋省點力氣,合情合理。”
“你這種人真是無時無刻不活在謊言中?!?/p>
“有人陪我咯。”
路青憐用冰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張述桐不再說話了。
其實老宋的東西也沒什么好收拾的,畢竟這里的家具也很少,張述桐只有一條胳膊能活動,便自覺去了書桌,把那些教輔資料和文具歸位,路青憐則坐在床邊,靜靜將對方的被褥疊好。
張述桐發現她還有這樣的一面。
老宋的屋子不像他那個人這么邋遢,相反還挺整潔的,只用了幾分鐘的時間他們就把東西收拾好,其余的功夫則是用來小心翼翼地揭下墻上的照片。
最終張述桐將這些照片輕輕疊成一摞,放在一張試卷里。
那張試卷是他月考后還沒來得及講的試卷,每個題型后面還有多少人做錯的統計,張述桐一直聽他念叨要留下點什么,一邊是試卷,一邊是照片,宋南山在島上待了這么久,也許留下的就是這些了。
“待會一起去送宋老師?”張述桐問,“畢竟請假出來的理由就是這個,不送白不送?!?/p>
“好?!?/p>
看來在她眼里,這是“必要”的事。
整間屋子恢復了毛坯的模樣,最終兩人在暗門前道別——是的,他們兩個也要道別,暗室的結構導致想要把一切偽裝的天衣無縫很難,需要一個人在門外,一個人去門里,里應外合。
路青憐要回去地下室,關好那里的門,再把老屋的入口合攏。
當然這也是以防萬一的準備,既然如今的線索又走進了死路,還不知道地下室的人的身份,以及是誰喚醒了泥人,當然還是小心點為好。
他們約好一會在宿舍樓下碰頭。
張述桐看到路青憐的背影消失在地道,他又看了一會,直到聽到那扇鐵門上鎖的聲音,才將暗門塞進去,用力拉過一側的床——
路青憐臨走前已經將床立在了墻上,只需要他推到暗門的位置就好。
做完這一切總算大功告成,張述桐給恩師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吵吵鬧鬧哭哭啼啼,老宋談笑風生,對方似乎架著電話:
“馬上走馬上走,怎么,你問我走沒走,還想來送我啊?”
是啊。
張述桐心說。
雖然男人說了保重理應再也不見,但誰讓咱們師徒緣分深呢。
他估計還剩下二十分鐘的時間,趁這點時間他走出宿舍樓,走向外面的街道。
12月13日的午后。
他不確定野狗線上錯過的東西是不是那間地下室,一切似乎一籌莫展,又似乎有了頭緒。
這里離派出所很近,張述桐有心查查當初是誰建了這座宿舍樓,以及路青憐母親的死有沒有記錄在案。
他現在沒有車子,全靠兩條腿走路,這個時間很少有學生在外面游蕩,途中他經過一間小超市,買到了心心念念的口香糖——箭牌的黃箭,未來已經絕版的口味。
結賬時他吹著一個泡泡,身旁有個小女孩眼巴巴地看著自己。
“想吃???”
張述桐笑著問,正要遞給她一個泡泡糖,女孩卻突然被她的母親警惕地拉走。
身后傳來小女孩哇地一下哭聲
媽媽則低聲教育道:
“你看這個哥哥,不光逃學,一條胳膊還吊著……”
“可媽媽說長得好看的哥哥不是壞人啊!”
泡泡吹破了。
走進警察局的時候,熟人齊聚一堂。
辦公室里坐著熊警官和王副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