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說這里還藏著其他的東西,才是顧父當(dāng)年真正想要掩蓋起來的?
可他隨即推翻了自己的猜測——他拐入一條岔道,空氣好似新鮮了一些,風(fēng)在周身流動著,而有風(fēng)的地方不可能是一條死路——只可能是防空洞的入口。
不是倉庫里的入口,而是學(xué)校操場上被挖開的洞,周圍變得涼颼颼的,張述桐又追了幾步,更加確認(rèn)了自己的猜測。
顧秋綿的姨夫正拼了命地往外跑,張述桐心里生出些古怪,為什么是朝外跑?還是說對方根本沒有“中邪”,剛才的反應(yīng)只是脫身的偽裝?
地底下沒有信號,兩個小孩被關(guān)在最深處與人世間蒸發(fā)無異,這完全是陳毅城那個男人能做出的事,可張述桐早就讓顧秋綿把竊聽器交給她爸爸了,何況那也不算多么高明的手段,就算被困在了地底,總會有人來下面找他們……
到底是為了什么?
張述桐下意識看了一眼身后,他用手電在前方開路,跑過的地方皆是一片黑暗。
這時又是一聲悶響,像人突然倒地的聲音,他猜那應(yīng)該是路青憐制服了那個男人,張述桐松了口氣,重新邁開腳步,他循著最后的聲音跑了過去,突然間卻被絆了一下,張述桐低下頭去,一只皮鞋躺在地上,似乎是顧秋綿姨夫腳上那只,男人竟連鞋子也跑掉了。
——一種莫名的煩躁涌上心頭,好像漏掉了什么,他知道再走幾步就能真相大白,也知道未必什么事都是陰謀,可腦子控制不住地活躍起來,其中的念頭吵得讓他有些反胃,一個中邪的人本該失去理智本該慌不擇路、又怎么會朝著一個固定的地點狂奔?張述桐看向了一側(cè)的墻壁,慘白的燈光下畫著一條白色的細(xì)線。
那是粉筆的標(biāo)記。
粉筆,他扶住額頭,小滿身上的粉筆,可小滿什么時候來過這里?
是其他人留下的。
這條細(xì)線一直延伸出去,他猛地轉(zhuǎn)過頭,才意識到自己行進(jìn)的路線里一直有這樣一條細(xì)線的存在,通往防空洞的入口。怪不得男人不會迷路,只能是對方提前標(biāo)記好的路線,也許就在昨晚,也許是今天早晨。
逃跑逃跑逃跑……張述桐默念著這個詞也跑了起來,涼颼颼的風(fēng)劃過他的手背,讓上面的汗毛倏然而立。
逃跑。
——起碼要有一個逃離的對象。
不久前這條隧道里有三道飛奔的腳步,他和路青憐是為了追上那個男人,而男人在拼了命地逃跑,連鞋子都跑掉了——這聽上去沒有任何破綻,人被追怎么可能不跑,這簡直是人類這種動物最簡單的反應(yīng)。
然而。
顧秋綿的姨夫想要擺脫的對象。
真的是他們兩個嗎?
張述桐寒毛乍起。
有什么東西不對了,他的直覺一向很準(zhǔn),這個已經(jīng)被逼到絕路的男人到底在逃離什么?只要跑得夠快顧父就不會找他算賬?還是被那面青蛇的浮雕嚇破了膽子?
張述桐不知道,他只是覺得這些答案全錯,他急速地思考著,或者說已經(jīng)顧不得思考了,唯有全力向前狂奔。
他拐上了最后一條岔路,狹窄的隧道里,這里靜得像是死寂,路青憐皺著眉頭站在一旁,不遠(yuǎn)處就是那個男人。
陳毅城垂著臉坐在地上,如果不是還睜著眼睛,和一具尸體無異。
張述桐顧不得和路青憐說話了,他幾步走了過去,抓起男人的衣領(lǐng),對方的嘴唇嚅囁著,張述桐湊近耳朵,聽清了陳毅城的話:
“那個東西,很邪門。”對方像是瘋了,他并非在和誰講話,只是在自言自語,“從媛媛那次中邪我就留了心眼,本來是為它準(zhǔn)備的,也可以是為顧建鴻準(zhǔn)備的,甚至是用來威脅你們……”
他直勾勾地看著張述桐的臉,眼睛睜得快要裂開,然后說:
“晚了。”
張述桐愣了一下,松開男人的衣領(lǐng),皺皺巴巴的西裝口袋里有什么東西掉了出來,是一個黑色匣子,像是煙盒。
這個信號接收器與他見過的樣式不同,有一枚紅色的按鈕。
“按下去了。”
“……”
“……”
“……”
張述桐扭過了臉,朝路青憐咆哮道:
“跑!”
所有念頭都匯成了一個字——
跑!
他用力拽起顧秋綿姨夫的領(lǐng)子,可陳毅城的身體癱軟在地,張述桐才發(fā)現(xiàn)對方不是失去了力氣,而是在不斷地發(fā)抖!
“你們跑不到出口的,晚了,跑不掉的……”男人的神志已經(jīng)不再清楚了,他像是哭了,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一股刺鼻的氣味忽然蔓延開來,尿液混合著塵土流淌到了張述桐腳下,是男人失禁了,他低聲喊道,“是它,是它讓我按下去的……”
“還有幾分鐘!”張述桐大吼。
“都要死了,死了……它要我們都死在這里……”
“去你媽的!”
張述桐一拳打在男人臉上,對方愣了一下,嚅囁道:
“三分鐘……”
張述桐的腦袋砰地一下炸開了,三分鐘,到底是還剩三分鐘還是炸藥上的定時器只有三分鐘!?
他看向前方的黑暗,他們根本不清楚自己身處何處,甚至連這個瘋子在防空洞里安了多少炸藥都不清楚,像醫(yī)院那條防空洞里一樣?只塌下去一半?還是整個學(xué)校的操場都會塌掉?這一刻張述桐手腳冰涼,路青憐已經(jīng)拉住了他的衣服,她低喝道:
“走!”
“我下來過,最少需要五分鐘……還有一分鐘了,跑不掉的……”
張述桐深呼吸一下,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可他越是努力越覺得眩暈涌上腦袋,手臂上一陣巨大的力道傳來,他趔趄了一步,路青憐的意思是要他不要再去管這個男人,可張述桐知道現(xiàn)在的問題根本不在這里,而是他已經(jīng)跑不動了他們也沒有時間了,哪怕拼命狂奔。
“在什么地方?”張述桐揮開路青憐的手,死死地盯著男人,“炸藥在哪里?”
“南邊……”
南邊,果然是青蛇浮雕的附近,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張地圖,青蛇的浮雕在最南部,而他們的大方向應(yīng)該在西北的位置。
他又回憶起在別墅的密室里看過的圖紙與照片,還有老爸親手簽字的規(guī)劃書,這條防空洞在修建操場之前是被用作防空演習(xí)的,自然不可能哪里都是狹窄的小路,而是有一處用于疏散人流的地點。
他依稀能記起那個地方,似乎不遠(yuǎn),他知道那些炸藥馬上就要炸開了,雖然躲去防空演習(xí)的場所未必是多好的主意,可在狹窄的隧道里站著無異等死,就像地震時躲在墻壁形成的三角,起碼不會被徹底埋住。
“走。”
張述桐邁開了腳步,他最后對著顧秋綿的姨夫說:
“我知道有個地方,不想死就跟上!”
他不是圣母心泛濫的好人,只是被男人嘴里的那句胡言亂語驚了一下,什么叫“‘它’想讓我們死在里面”?
但他能夠做得最大的努力就是如此。
說完張述桐不再管那個男人,他和路青憐簡單解釋了兩句,接著飛快邁開了腳步,他憑著記憶在迷宮一樣的隧道里穿梭著,渾身的肌肉緊繃,他不知道炸彈還有多久爆炸,也根本不清楚等炸開后能不能留給他們反應(yīng)的時間,而且,他們的位置真的在西北嗎?
張述桐忽然想,他剛才只顧著去追陳毅城根本沒用多少心思記路,也只能判斷出一個大概的方位,可他一路跑過來不知道拐進(jìn)了多少條岔路,如果記得準(zhǔn)確還好可如果有一個路口記錯了……
便是萬劫不復(fù)。
無論他記性多好,拿著一張倒過來的地圖又怎么可能找到位置?
他在路青憐身前不停地奔跑,又突然后悔自己的選擇,是不是該讓路青憐不管不顧地朝出口狂奔而不是跟著自己找那個不一定存在也不一定有用的地點?她可能會這樣被自己害死,陳毅城覺得他們跑不出去,只是因為不清楚路青憐的體力,但張述桐清楚。
可現(xiàn)在后悔也沒有用了,因為他已經(jīng)帶著路青憐偏離了入口的方向,選擇了另一個,他們回不去了,張述桐大口喘息著,胸口也快要炸開,手電的光刺破了眼前的黑暗、突然變得開闊起來,這是許多年來未曾有人踏足的地點,張述桐渾身都在激動得發(fā)抖,他賭對了,雖然是賭,但還是賭對了。
他們進(jìn)入了那片開闊的空間,就像走入了一處房間一樣,回頭看去顧秋綿的姨夫早就不見了蹤影,張述桐卻不敢放松,他和路青憐立刻貼在了墻角處。
這一路跑過來連意識都有些模糊了,但他也顧不得喘息,而是咬緊牙關(guān),將自己所在的位置給親友們?nèi)喊l(fā)了消息,手機(jī)的信號格還是空的,也許能成功也許不會成功,可盡人事知天命就是此時最真實的寫照。
張述桐的手指剛按下發(fā)送鍵,耳邊忽然轟地一聲巨響,這片地下的世界都在顫抖著,無數(shù)的灰塵洋洋灑灑地落了下來——
爆炸了!
爆炸了,就在他們踏入這間密室的不久,可他媽的誰學(xué)過爆炸時的自救方法?張述桐只好憑著地震時的經(jīng)驗,大吼著告訴路青憐蹲下身子,然后抱住頭部。
他無法像地震那次冷靜了,無法讓腦海里紛擾的念頭閉嘴,他的背部緊貼著墻壁,感受著整個墻體都在震動,這里到底能不能撐過爆炸?或者能撐多久?他抿著嘴唇緊緊地盯著前方的黑暗,恍惚地想如果自己死了還能不能觸發(fā)回溯?
他不知道,這不是八年后,他還沒有等到暑假去拿到那個能力。
原本答應(yīng)了顧秋綿去吃飯的,還答應(yīng)過老媽老爸平安回去,張述桐的心臟抽疼了一下,忽然很無力地想,原來自己也不可能利落地處理好所有事。
這句話路青憐十幾分鐘前還說過,說他早晚會栽跟頭,張述桐一時分不清是自己烏鴉嘴還是她的話靈驗了。
路青憐就在他的身邊,現(xiàn)在兩人的姿勢一定滑稽地可以,仿佛心有靈犀一般,他們忽然回過頭對視了一眼,能看清對方的眼睛,卻讀不出彼此眼里的含義。
實在太黑了,手機(jī)早就被扔在了地上,只剩很微弱的熒光。他想這算什么,明明從前一直在吵架,還沒有好好說過一句話,但連說話也無法做到了,只因轟轟的巨響在隧道里回蕩著。
震動震動震動!眼前在震動耳邊在震動!
“喂。”
他頭暈眼花地想說點什么。
可一秒兩秒三秒……其實只是幾個呼吸的功夫,轟轟的響聲變小了,接著墻體的顫抖也弱了下來,張述桐愣了一下,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然后下意識站起了身子——
他們似乎挺過了這一次爆炸。
這里不愧是上個世紀(jì)遺留下的國防工事,牢固得可以,也可能這里本就很大,不像醫(yī)院下面那條,一條直線、一炸就塌,又或者他們因顧秋綿姨夫的樣子產(chǎn)生了誤判,那個男人嚇破了膽子,其實他自己也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jié)果。
后怕、遲疑、驚魂未定、還有心有余悸夾雜在一起,張述桐長長呼出一口氣,只覺得失去了全部的力氣,他撿起手機(jī),又想到外面有沒有塌掉也很難說,不知道是不是要等來救援……
眼前亮了起來。
眼前忽然地、完完全全地亮了起來。
——巨大的光亮與氣浪隨即而至,它猶如拐了個彎、拐進(jìn)了他們身前的岔路,夾雜著無數(shù)的灰塵,猛地推向他們面前!
退無可退了。
所有的黑暗都被吞噬殆盡,也照亮了他的臉。
衣服與發(fā)絲飛舞著,張述桐怔怔地站在那里,怔怔地看著路青憐擋在了他的身前。
她是從哪冒出來的?他想,這個女人永遠(yuǎn)是這樣,別扭得要死,明明口口聲聲告訴他要冷靜、明明還沒有自己高卻把他死死推在了墻角,她的頭頂不過才到張述桐的鎖骨,卻把他按在墻上動彈不得。
一切來得太突然了,張述桐只能看著她的長發(fā)。
可她的手是這么冰涼,就捂在自己耳朵上面。
原來是這樣啊……
可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巨大的光亮與聲浪轉(zhuǎn)瞬而至,將他的身影徹底吞沒下去,爆炸產(chǎn)生的亂流在這里肆意席卷著,讓人根本無法站穩(wěn)身體,張述桐趔趄地向一旁倒去,路青憐也摔倒了,他們因氣流在地上翻滾著,前一刻這里還亮如白晝,下一刻眼前便重歸黑暗。
這里安靜得像是死寂。
到底過了多久、惡心、反胃,簡直想大吐一次……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著,掙扎著爬起來,卻還是摔在了地上,整個世界都在旋轉(zhuǎn),時間與空間已經(jīng)喪失了意義。
來不及喘息了,張述桐松開死死地捂住路青憐耳朵的手,他胡亂地從地上撿起手機(jī),卻根本沒有找到。
“路青憐!”
他只好在黑暗中大吼,不停地推著路青憐的肩膀,然后像個白癡一樣大喊著路青憐路青憐路青憐!張述桐不停地喊著她的名字,卻始終沒有得到回應(yīng),他的身體在因此戰(zhàn)栗著,好像有無可挽回的事情發(fā)生一樣。
“好吵……”
劇烈的耳鳴中似乎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我明明說了很多次,我聽到了。”
手電筒的光在眼前照亮了,張述桐怔怔地看到了那雙熟悉的眼睛,他張了張嘴,卻被無數(shù)的灰塵蒙住了口鼻,便咳嗽了一下,路青憐也在狼狽地咳嗽著,她有氣無力地說:
“張述桐同學(xué),你能不能安靜點……”
這是幽深的地底,爆炸過后的幾分鐘后,在那條已經(jīng)消失的時間線上他不曾伸出手,但現(xiàn)在他做到了。他們就那樣對視了一眼,忽然輕輕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