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述桐突然后悔下船了,好在老媽看出了什么,沒有繼續問,而是將兩個熱氣騰騰的夾餅和兩杯豆漿放在他懷里:
“吃吧,從你零花錢里扣。”
汽車一路駛到山腳下,張述桐囫圇地將最后一塊餅皮塞進嘴里,老媽沒有下車,他打開后備箱,幫路青憐提出了行李。
巍峨的山體聳立在眼前,他用力踩了踩地面,才有了踏上陸地的實感,此前一直坐在車里,晃晃悠悠地讓人感覺還在船上。
“終于回來了。”張述桐感慨道。
路青憐點了點下巴,接過行李,兩人對著遠處的山體看了一會,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從今早就是這樣子了,好像忽然間不知道該怎么交流似的。
忽然老媽按了下喇叭,他轉頭望望自家的車子,想起了什么:
“先回去吧,收拾下東西,待會我來接你,山腳下見。”張述桐看了眼表,“一個小時夠不夠?”
路青憐懵懂地點了點頭,也許連她自己都不清楚怎么成了這樣。
不過是上車跟老媽問了聲好,就演變成中午要不要去家里吃飯,再然后成了青憐你吃不吃面條?阿姨做得澆頭特別好吃,上馬餃子下馬面,一定要喝一碗手搟面才算回家,不信你問桐桐?張述桐稀里糊涂地點了點頭,心說她回的哪個家?路青憐同樣稀里糊涂答應了下來,誰讓她這輩子從未出過遠門,任人忽悠。
這時候一陣喇叭里傳出的喊聲打斷了兩人的對話,張述桐扭過臉去,竟是那家黑心的小賣部在搞促銷,寒假來了,她的生意反而好了,如今擺在門前的是一排排煙花,張述桐隨口說要買點待會玩嗎,可路青憐的眼神忽然變了。
“二踢腳要嗎,給你們按批發價算。”女人揮舞著一把木棍,棍子上綁著手指粗細的紙筒。
無意間說過的話總會一語成讖,張述桐連忙擋在路青憐身前說不用,可女人又說嫌二踢腳無聊啊那就買轟天雷?
比手指粗一點的紙筒。
張述桐的汗毛雷達動了,路青憐漠然地看著他:
“我很期待能放出那天晚上的陣勢。”
——把張述桐綁上去放了都不可能。
他真正沒想到的是路青憐當了真,明明當時用的詼諧的語氣。
不知道她看著火光漫天卻聽到那些滑稽的名字時心里會不會奇怪。
“張述桐同學,你……”路青憐罕見地卡了殼,因為沒想出有什么把柄在手上。
張述桐剛松了一口氣,就看她動了動嘴唇,吐出三個冰冷無比的字眼。
“不是說好不再提了嗎?”張述桐驚了。
“我想阿姨也會好奇它們是從哪里來的。”
“不是說了是便利店里的。”張述桐小聲說,“不小心跑到我包里。”
“連煙花的名字都可以編出來的人,你覺得他的可信度有多少?”
“都是編的?”
“呃……”
路青憐卻輕輕吐出口氣:
“這樣就好。”
“什么?”
“我當時沒把愿望許完。”她移開了視線,輕聲說,“你說過,等下一次煙花響了許完的愿望才會靈驗……”
“你還記得啊……”
他被噎了一下,只好說是你給自己設的限制太多,就比如那個貪心的理論。是你膽子太小啦。
路青憐不理他的揶揄,只是看了車子一眼:
“我會盡快。”
“也不用太著急,其實挺快的,就是和面比較費功夫,不過一般是我來揉面團。”
“只讓阿姨忙活不太禮貌。”路青憐像是沒有聽到這句話,張述桐想這也許是瞎編煙花的報復。
“說了是我和面……算了,”他笑笑說,“待會見。”
“待會見。”路青憐臉上也浮起淺淺的笑。
張述桐系好了安全帶,可她沒有轉身離去,而是背著書包靜靜地站在車窗前,老媽說快回去吧,天怪冷的,張述桐也說回去好了,不用特意送他們,可她搖了搖頭,執意站在車邊等。
老媽只好踩下了油門,路青憐就一直目送汽車遠去,直到徹底看不到蹤影,她才轉身離去。
“你有沒有發現最近青憐的笑容變多了?”
老媽百無聊賴地問。
“確實感覺到了,因為一切都在變好嘛。”張述桐心情不錯地降下車窗。
老媽拿看傻兒子的眼神看他,張述桐撇撇嘴不說話,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句話什么意思,這一次是坐船,下一次是不是徹底離開這座島呢?
一路上母子倆都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老媽問今年過年去看你奶奶和姥姥吧,好久沒見了,整天打電話說想你,張述桐其實也很想老人,可他算了算時間,突然有些猶豫,從島上到省城的老家,一來一去至少一個星期的時間。
“沉浸在溫柔鄉中嘍。”老媽用胳膊擠擠他。
張述桐不敢朝娘親翻白眼,只好自己憋著。
一回到家他就驚呆了,這哪還是自己的家,從前也不能說臟,現在卻能用一塵不染來形容,家具的位置甚至都變了,大大小小的禮盒堆在玄關處,張述桐又打量著電視機,實在想不明白只是出去了幾天這小家伙怎么就長大了——成了掛在墻上的大彩電。
“公司的年終獎,”老媽顯擺道,“趁你不在幾天我好好收拾了下衛生,難得有空,啊……總算放假了——”
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是啊,快要過年了,就算整天不著家的爸媽也休了假,回來的路上張述桐打量著小島的街道,發現不少地方的行道樹都掛起了彩燈,為蕭瑟的大街添了一分亮色,只可惜夜晚尚未降臨,還看不到它亮起來的樣子。
就連小區的大門也扯上了一串燈籠,他還沒去看過顧秋綿家的商場,但那里的年節氣息只會更加濃厚。
可“過年”這兩個字就和“忙碌”分不開關系,他剛換了拖鞋,就被老媽指使著去和面,她突發奇想說你問秋綿來不來家里喝面條?張述桐打了個激靈,忙說人家要和老爸團聚。
很快他把面團扣在不銹鋼鐵盆里,卻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喘,就被老媽趕出了家門:
“歇什么,還沒玩夠,快去接青憐,順便去買點糖和瓜子。”
不過上午八點出頭,到底是吃的哪門子的午飯?張述桐擦著鼻尖上的面粉,匆匆出了家門。
他拍了拍多日不見的摩托車,很是懷念汽油燃燒的味道,因為要去接小路同學,所以老媽特意批準他可以騎摩托。
張述桐哼著歌出了家門,他穿過大街小巷,摩托車低沉的引擎聲中,偶爾能聽到幾聲鞭炮的響,孩子們捂著耳朵大喊大叫。
他來到山腳下了,剛給路青憐發過去一條短信,便聽到小賣部的老板娘又在朝自己推銷:
“不買轟天雷啊,那要不要買幾根火腿腸?”
“不……”張述桐剛要搖頭,卻愣了一下。
他們喂狐貍的次數多了,就連老板娘也記得兩人經常來買火腿腸。
“一包。”張述桐掏著零錢,又改口道,“兩包吧。”
女人笑瞇瞇地接過錢,將兩包最便宜的雞肉腸放在柜臺上,起碼比市場價貴了十塊,可張述桐覺得這算必要的花銷,過年哪能不花點錢呢?人要過年狐貍也要,想來想去禮物就是兩包火腿腸了。
他有些日子沒見阿達了,那只從盜獵者手中唯一幸存下來的狐貍是路青憐為數不多珍視的事物,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有幾條毛茸茸的大尾巴圍著她打轉,現在張述桐也漸漸喜歡上那只狐貍,也許是愛屋及烏,也許是“阿達”這個名字是他在夢里親自取的,張述桐一向不被動物喜歡,可有時候把火腿腸丟出去,名叫阿達的狐貍會合著前爪向它拜上一拜,憨態可掬,老實說有些丟狐貍的臉,更像黃鼠狼。
與其在山腳下等不如去山路上等她。
張述桐腳步輕快地踏上山路,時值隆冬,他卻從石頭的縫隙中看到了一顆新生的小草,是這片天地里唯一的綠色。
他掏出手機拍了照,發給了路青憐。
春天終將來臨。
只可惜路青憐不在,他喊了半天都沒找到那只狐貍,張述桐打量著手里的兩袋火腿腸,忽然覺得不如買兩根——開玩笑的,他只是記起另一件事:
蘇云枝說小時候曾在一個洞窟里見證了神跡,然后被選為了狐貍的眷屬,而顧秋綿的姨夫曾說,他當初在狐貍的洞穴里找到了路青憐母親留下的信。
這兩個地方會不會是同一個?
他一拍額頭,險些忽略了這么重要的線索,離約定好的時間還差一會,閑著也是閑著,張述桐離開山路,干脆向后山的方向走去。
路不算好走,約莫二十分鐘,他循著陳毅城的描述來到了一片滿是枯草的地方,張述桐來回嗅了嗅,卻沒嗅到什么氣味,也對,就算洞穴內部再難聞也不會外泄到空氣中,可讓他沒想到的是,一個轉眸,張述桐就看到了一個黑黝黝的孔洞。
連他自己都沒想到會這么順利,本以為會很隱蔽,畢竟是藏著一面狐貍巖雕的地方,總覺得會很神秘,他幾步走過去,強忍著惡心鉆進了洞穴,張述桐打開手電,來回照了照,他沒有發現狐貍的巖雕,卻發現了一個腳印。
他愣了一下,忽然間退了出去,張述桐又檢查起洞穴旁邊的枯草,發現了人為斬斷的痕跡,他明白了,原來不是這個洞穴不隱蔽,而是有人來過了這里。
他摸了摸腳下的泥土,尚且潮濕,說明腳印還新鮮,而不是顧秋綿的姨夫留下的。
他皺起眉頭,卻一時間無法確認具體的人選。有誰知道了這里的秘密?還是被哪個小孩當成了藏寶的洞穴?
他一路都在想著事情,等再抬起頭的時候,竟不知不覺走到了青蛇廟前。
大門關著,老實說,唯一值得擔心的就是路青憐的奶奶,如果對方在他們離開的時間里發現了狐貍的洞穴,就有些遭了。
路青憐依然沒有回短信。
他有意去爬后墻那棵樹,可今天出門穿了雙板鞋,根本沒有抓地力,張述桐猶豫了一下,拿衣服遮住臉,他知道那個老太太的眼神不好,便決定看一眼就走。
他輕輕推開木門,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那只母雞時不時叫上一聲,好像什么人都沒有。他心中的疑惑更甚,便撥通了路青憐的電話,很快他聽到了手機的響,自偏殿里傳來。
張述桐下意識踏出一步,突然感覺后腦一痛,而后暈了過去。
……
惡心,想吐……他幽幽轉醒,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張蒼老的臉龐。
昏暗的大殿里,路青憐的奶奶雙目圓睜,死死地瞪著他。
她已經死了。
開膛破肚。
暗紅的血與花花綠綠的臟器流了一地,流淌在他的身下,凝成實質。
男人將刀丟在地上,而后將手伸進了路青川的腹部。
張述桐張了張嘴,可嗓子里只能發出沙啞的響,那個眼白很多的男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卻沒有說什么。
一只狐貍的雕像被掏了出來。
憤怒狐貍。
張述桐機械地轉過頭去,路青憐正靠在大殿的柱子上,她的眉毛緊皺,像是身處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她的嘴唇被咬破了,滲著星星點點的血跡。
張述桐忽然瘋狂地掙扎起來,可他的雙手被緊緊地綁住,連動彈一下都無法做到。
“她沒有事,只是昏過去了。”
男人邊走邊說。
他走到那尊青蛇的神像前,將第四只狐貍的雕像放在了地板上,而后又從腳邊拎起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張述桐怔怔地看著男人解開袋口,將里面的東西一樣樣掏了出來。
第一只狐貍,微笑狐貍。
第二只狐貍,悲傷狐貍。
第三只狐貍,驚懼狐貍。
這本該是張述桐放在名為“基地”的排水洞中、那個保險柜里的雕像。
男人每掏出一樣袋子就干癟一點,最終他將四只狐貍都拿了出來,整齊地擺在了蛇像前,可五只狐貍雕像還缺了一個。
張述桐睜大眼。
男人抖了抖蛇皮袋,一個火紅的身影從地面掉了出來,像破布一樣摔在地上。
阿達也死了。
張述桐的嘴唇下意識顫抖起來,他死死地盯著對方的身影,那個曾藏身在地下室里的、消失了一次又一次的男人。
“我是路青憐的父親,”男人淡淡地回眸,“來這里解決所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