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述桐恍惚地看著這一切,好像身處一場夢里,可路青憐的奶奶仍瞪著那雙渾濁的眼睛,臨死前她的臉上寫滿了驚懼,因此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更加丑了,就像一具干尸。
不,就是干尸,第四只狐貍被取出的幾十秒后,她的身體開始迅速地干癟,就像是被扎破的氣球,最終竟像一具木乃伊一樣貼在地上,可唯獨她的眼睛還在死死地睜著。
她的尸體腐朽了,可滿地的鮮血還在,血液如一條條小蛇,蜿蜒著流向大殿的各處,又化作一根根尖刺刺進張述桐的腦袋,頭疼得更加厲害了,視線也開始模糊,他就呆呆地坐在那里,忽然間想通了一切。
他漏掉了一個對象,一個八年前的當事人,一個本以為再也不會回來的人,那就是路青憐的父親,就連路青憐都以為他已經死掉了,可現在這個男人回來了,帶著五只狐貍,說要解決所有事情。
“……解決?”張述桐艱難地昂起脖子,“什么意思?”
“我的妻子,我的女兒,她們身上背負的詛咒。”
男人平靜地說著,抹去手上流淌下來的血滴,他仍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聲音低沉而平穩:
“所有路姓人,生來就背負的詛咒,你應該明白?!?/p>
說著他轉過身,邁過路青憐奶奶的尸體,卻看也不看一眼,只是將路青憐橫抱起來,放在了一處干凈的地面上,不讓她那身在游輪上洗干凈的衣服沾上血跡,很難想象那雙動作輕柔的手剛剛殺死了一個人:
“我會帶她離開?!?/p>
“……離開?”張述桐倏地一愣。
“徹底離開這座島,去別的地方生活。”
——可她的母親分明說過不要踏上島外的陸地。
張述桐下意識想這么說的,可話到嘴邊又意識到沒有問出口的必要,既然對方說了要解決所有事,自然包括不能離島的詛咒。
張述桐忽然想起了若萍失去的那條腿,一個男人從手里奪走狐貍雕像的時候,老屋坍塌了。
原來這么些年里對方一直沒有放棄過,先是尋找那只能改變過去的狐貍,也許是想試著改變八年前路母的死,可若萍無意間用掉了那次機會,用在了顧秋綿身上,于是男人改變了目標,開始收集五只狐貍的雕像。
男人很清楚狐貍的作用,怎么可能不清楚呢,他是上一任廟祝的丈夫,這件事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策劃了,張述桐看著那五只被擺在神臺上的狐貍,知道這一幕不過遲來了八年。
只是他又記起那一次在這車上識破了對方的身份,男人還在顧秋綿家做司機的時候,對方將一張照片遞給自己,畫面里的人正是宋老師的女友,抱著一個狐貍的雕像。
那時候男人坐在駕駛座,手垂放在膝蓋上,宛如一尊靜止的雕像:
“我對它不感興趣,不過,你想調查的話,可以順著它去找?!?/p>
可笑的是張述桐真的信了。
“我被利用了?”
如今他嗓音沙啞地問。
“常人無法接觸那只狐貍,只有廟??梢?,”男人注視著路青憐的臉,“我也無法接觸她,只有借助你傳遞一些信息。”
他翻轉手腕:
“很多時候迫不得已?!?/p>
張述桐看到了對方手上那道很不顯眼的傷疤。
那是被蛇留下的標記。
所以這些年對方才用那間地下室當做據點,在這座潛藏著無數蛇的小島上,只有幽暗無人的地底,才是群蛇無法偵測的地方。
現在路青憐的奶奶死了。
群蛇無首。
張述桐能聽到一陣陣窸窣的響動,在大殿的各處、各個他看不到的角落里傳來,那是鱗片劃過石磚的響聲,它們的主人死了,可這些蛇并沒有找誰報仇的想法,它們是一群智商極低的動物,所以蛇群緩緩爬行著,有幾條甚至爬進了路青憐奶奶身上的血泊,吞咬著她的內臟,視男人若無物。
張述桐忽然無話可說了,只因男人已經將五只狐貍擺在了眼前,對方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而且更加干脆。
所以他說不出什么,那是路青憐的父親,有著血緣的父親,這個世界上與她最親近的兩個人之一,他也明白了自己為什么會突然受襲,男人大概檢查了路青憐的手機,看到了他們兩個的聊天記錄,對方早就知道自己會找來廟里,所以靜靜在院門后面等。
這樣看自己這一棍挨得夠冤,可男人已經等了太久太久、不允許這個計劃出現任何一點變數,就連路青憐也被打昏過去了,他們醒著就會成為干擾。
從一個活人的肚子里剖出一只狐貍雕像,如果放在自己身上,恐怕會猶豫很久,所以路父的確很男人,提著一把刀和一個蛇皮袋只身闖進廟里,在自己還覺得未來會一點點變好的時候,他真的為女兒斬出了一個未來。
等待路青憐的不是煉獄,而是新生。連張述桐都想叫一聲好,可他望著路青憐奶奶死不瞑目的眼睛,又說不出一句話來。
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張述桐失神地想,或許沒有了,難怪墓穴中有一口刻著對方名字的棺材,這是他打破腦袋也想不出的事,就算想到了也無法驗證,他只是覺得很累很累,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氣,此前他一直在暗中掙脫著繩索,此刻卻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不光是因為繩子系得很緊,還因為他忽然明白過來——
一切已經發生了。
而且覆水難收。
他不說話,男人也不言語,這一直都是個沉默又神秘的男人,眼下對方正將一只只狐貍擺成一個怪模怪樣的圖案,張述桐起初看不明白,后來認出那是狐貍祭壇中刻畫的方位。
“能不能先把我解開?”張述桐看著路青憐,低聲問,“既然你已經把所有事做完了,我應該對你的計劃沒有阻礙吧。”
男人卻不說話,他想這也難怪,畢竟不久前自己剛用槍對準了對方的后腦勺,而且還是對方親手交給自己的。雖然當時拿的是把假槍,但那可能是唯一超出對方預料的事。
過了半晌,男人淡淡道:
“等安頓下來,我會讓她聯系你。”
——這甚至提前堵死了張述桐接下來要說的話,他本想如果不能松綁就和路青憐說幾句話,她就要走了,張述桐也不會天真地問你們父女倆能不能留在島上生活,忽然間死了一個人,還是慘死,放在哪里都是重案,某種意義上男人現在與通緝犯無異。
還是算了,張述桐又想這時候不說話是件好事,路青憐應該沒有看到眼下的這一幕,等她和父親坐上渡輪離開后也許會被一個謊言騙過去,雖然路青憐是個很難騙的人,他其實不怎么擔心自己,老媽應該會想到來青蛇廟找,再不濟還有死黨和警察,估計到了中午就能恢復自由,他只是覺得心情復雜,復雜極了,許多話堵在心中說不出口,便呆呆地靠在柱子上,想著家里那碗手搟面,想著路青憐醒來會怎樣。
忽然間眼前一晃,張述桐心臟猛地一跳,原來是燭火搖曳的影子,只見男人將最后的狐貍擺在神臺前,緩緩向后退去。
其實到了現在張述桐也不清楚所謂的“解決”是什么意思,但很快他就清楚了,他緊緊盯著那座神像,昏暗的光線里,神像下的燭火無風自動,就像是一只大手在撥弄它,而火苗頑強地做著抗爭。
張述桐驚得說不出話來——夢境里的一幕重現,原來那不是他的幻覺,蛇神像那瑪瑙制成的左瞳突然變得黯淡了,寶石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其中流動著若有若無的陰影。
燭火忽然間旺盛起來,仿佛添注了新的燃料,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其中較勁,張述桐正要再看,心臟卻猛地被攥了一下。
一瞬間他冷汗直流,仿佛是直視神明的代價,那個老毛病又開始發作了,惡心、反胃、寒意包裹全身,這一次的反應比以往更加強烈,他連忙移開視線,才稍稍好受了一些。
張述桐努力平復著呼吸,眼角的余光里,整個大殿又明亮起來,他想起無名線上慘死的工人,因此汗毛乍起,可這時砰地一聲巨響,狂風忽起,殿門大敞。
呼嘯的寒流將那一排火苗悉數吹滅,張述桐條件反射般轉過頭,只見青蛇的左眼裂開一道縫隙。
起初是一道細線,而后摧枯拉朽般朝著四周蔓延開去,蛇瞳就這么碎掉了。
與此同時,他急促的心跳莫名平復下來。
外界的日光投射進來,讓他得以看清殿內的全貌,路青憐的父親就那樣佇立著,密密麻麻的蛇在他腳下翻涌,甚至看不到立足的地點,可男人凝視著面前的神像,宛如老僧入定。
他忽然從腳下抄起那把長刀,以刀作棍,重重地砸在蛇像上,張述桐驚呆了,此前男人靜得如一尊雕塑,卻忽然間暴戾起來,一時間棍如雨下,他有意出言阻止,可一聲聲轟響蓋過了他的聲音。
青蛇的身子由木頭制成,上面那每一寸栩栩如生的鱗片都是由手工雕刻,可男人掄起長刀,從頭砸到了尾,霎時間木屑橫飛,五彩的顏料在陽光下像是彩虹。蛇神的鱗片被砍掉了、它身子滿是傷痕,它的尾巴被削去了一截……可男人既不發怒也不大吼,臉上始終沒有什么表情,反而堅毅如鐵,卻毫不手下留情,最后是叮地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青銅的蛇首重重摔在了地上。
男人也把卷刃的刀扔在地上。
前一秒這里震耳欲聾,后一秒便靜如死寂,群蛇在陽光的照射下倉促地游走,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地面,男人在死寂中閉上了眼,嘴唇蠕動:
“從今以后,再也沒有廟祝了?!?/p>
沒有慷慨激昂,也沒有大仇得報,他語氣很緩,來這里也不像是要當拯救女兒的英雄父親,而是來兌現很久前許下的誓言,可那個發誓的對象卻不在了,所以每一個字里都冒著血。
原來他的心早已死了。
張述桐看著男人轉過身子,彎腰將路青憐抱了起來,他在心里做了一個換算,八年是多久?是九十六個月份,是將近三千個日夜。
一半的時間男人藏在那處地下室里,現在他小心地伸出手,與剛才簡直判若兩人,輕輕撫平了路青憐緊皺的眉毛,而后帶著她大步走出殿外。他腳步果斷,既然說了要帶她離開,便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張述桐動了動嘴唇,卻沒有說什么,他只是一直扭著脖子,目送他們出了木門、走出這片院落,直到身影消失在山路間。
一切都結束了。
他擰過了發酸的脖子,而后出神地望著那顆滾落下來的蛇首。
疲憊后知后覺地從渾身各處襲來,好像隨時都要睡過去,他用力眨眨眼,又看向了路青憐的奶奶,不得不說那雙瞪著他的眼睛夠瘆人的,張述桐很想幫她撫上眼睛,起碼不要這樣瞪著自己,可他的雙手被反綁著,連動動手腕都難以做到。
張述桐對著她喃喃道:
“結束了?!毕袷菫榱税参孔约?,他再一次重復道,“結束了?!?/p>
很多事不會有結果,就像張述桐再也弄不清這個老婦人身上發生了什么,他記起在路青憐的夢里,對方當時病得很重,本該死了,甚至準備好了棺材,可八年下來她不但沒有死,反倒像正值壯年,對方又是因為什么將狐貍的雕像藏在肚子里?
究竟是一場陰謀,起了長生的貪念?還是如路青憐猜測那樣,是一個被嚇破膽子的老太太,在路母死后妄圖用這種方式守住秘密,保護她的后代?
一念之間便是全然相反的答案,但張述桐不會知道了。
他盯著那枚蛇首出神,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張述桐眼睛酸了,也許是外界的陽光太盛,那本已裂開的蛇瞳卻突然閃爍出一道猩紅的光。
只這一眼便讓他呆住了,張述桐隨即扭過臉,愣愣地盯著那五只狐貍,路青憐的父親走時沒有帶上它們,因為已經沒用了,可不知道什么時候地上的蛇群再一次席卷而來,仿佛響應著誰的呼喚,密密麻麻地朝著那幾只狐貍爬去。
一條條蛇纏住了雕像,像是將其吞沒,按照男人擺放的順序,微笑狐貍、悲傷狐貍、驚懼狐貍然后是憤怒狐貍……可唯獨那只死狐貍旁邊沒有任何一條蛇。
一塊被摧毀的寶石不可能閃爍光澤,一個被“毀尸滅跡”的神明,當然也不可能復生。
可如果……
它其實沒被解決呢?
張述桐大腦忽然變得空白一片,他看著阿達,它的尸體已經僵硬了,毛發上的血跡也已經凝固,血色將它從一只火紅的小狐貍染成了暗紅色的狐貍,可它現在孤零零地躺在蛇群翻涌的地板上,無人問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