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述桐看到那雙眸子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可二十四歲的顧秋綿就是有這樣的魔力,她穿著一身酒紅色的套裙,外面罩著黑色風衣,襯出傲人的身姿,腳底則是一雙細跟高跟鞋,一登場便驚艷四座,十足的霸總氣場。
她昂起下巴端詳著張述桐的臉,只是站在那里就給人莫大的壓力。
“你來了?”張述桐急中生智。
“見到我還挺失望嘛,”顧秋綿一挑眉梢,“好久不見了,張述桐。”
“好久不見……”
張述桐還在想這個好久是多久,若萍就從他身后閃出來:
“又漂亮了,秋綿。”
顧秋綿臉上這才浮起一抹笑:
“哪有,最近熬夜都要長皺紋啦。”
杜康和清逸也紛紛起身問好。
顧秋綿邊與他們打招呼邊往里走,只剩張述桐還愣在門口,若萍打趣道:
“是不是看到大美女就呆住啦?”
張述桐確實有點懵,他又看了顧秋綿一眼,她的長發挽在腦后,明艷的臉蛋上畫了淡妝,下巴比從前更尖了些,氣質也更冷了。
張述桐就差沖上去問一句顧總您怎么有空了?
這絕對是他第一次見到二十四歲的顧秋綿,從前要么是在電話里要么是在別人口中,以至于張述桐少有地生出一種手足無措的感覺——你還沒有做好去見一個人的準備,可她就是突然降臨在了你的面前。
顧秋綿的氣場不必多說,比起老同學見面更像大老板蒞臨指導,她一進門大家就跟著站起來,她一坐下便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沙發的中央,大家互相看看一時間都不知道說什么,這時候若萍一看手機:
“青憐讓我們不用等她。”
看來剩下的那個人就是路青憐了,張述桐長舒一口氣,不管怎么說,能來參加聚會總比未來裝失憶強,更多的問題待會問問她本人就知道了。
若萍又推給他一個盤子:
“來,嗑瓜子。”
張述桐打量了一下四周,才發現客廳有些眼熟,這應該是若萍家的客廳,織女線的時候他還來幫忙搬過家,怪不得她一副東道主做派。
張述桐抓起一把瓜子,心里頗有些古怪,七年前剛買的瓜子還沒來得及吃,反倒在七年后吃上了。
這時候耳邊砰地一聲巨響,連窗戶都輕輕顫抖了一下,夜空中亮起了這幾天再熟悉不過的事物——煙花。
綻放的煙花中,張述桐又記起杜康剛剛說過,今天是年二十九,大家在過年前舉辦一場同學聚會。
過年,等等……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掏出手機,鎖屏上的年份并非2020年,而是2021這四個數字。
一陣巨大的欣喜從心中升起,張述桐用力眨了眨眼,呸呸呸地吐掉瓜子皮。
2021!
2021年,是他自己都沒度過的年份,還記得最初的時間線上去參加路青憐的葬禮,那一天是2020年的12月12日,而2021年的如今路青憐還能過來參加聚會,這說明什么?
路青憐沒有出事!
他們成功了!似乎真的跨過了那道生與死的鴻溝!
一時間張述桐激動得想要跳起來,可他高興得太早,有人正皺著眉毛盯著自己,扭過臉去,顧秋綿那身一看就價值不菲的套裙上粘著幾枚……瓜子皮。
沾著口水的瓜子皮。
“額,喝多了,不好意思。”張述桐差點想說臣罪該萬死。
他伸出手想把瓜子皮捏起來,純粹是從前養成的習慣,可剛伸出手顧秋綿就往旁邊不露痕跡地往旁邊躲了一下,將裙子拍干凈:
“都多大的人了,怎么還和小時候一樣……”
話未說完,顧秋綿的電話也響了,她看了眼屏幕就皺了皺眉,然后手掌向下虛壓一下:
“不是說了今晚不要打電話給我嗎?我和同學聚會……新項目出問題了,這么小的單子你們都談不下來?”顧秋綿美眸一瞪,眉宇間都染上了殺氣,“……唐局長那邊突然變卦了,說要帶他那個侄子和我吃頓飯?那我年后親自去談,好了,就這樣!”
電話里的人喊她顧總,顧總便干脆利落地將事情安排好,她掛了電話,揉了揉眉心,似乎要重新和張述桐算那幾枚瓜子的賬,可客廳里忽然安靜了下來。
大家都看著她,大概是擔心耽誤她談生意,每一個人都閉上嘴,只有煙花砰砰砰地響著,過了一會若萍才笑道:
“過年也不讓人清靜。”
“事業心強嗎,好事。”杜康附和道,“我們想忙還找不到事情做呢。”
“不是什么大事,變相相親,”說到這里張述桐好像感覺顧秋綿若有若無地瞥了他一眼,“不說那些煩心事了,咱們這么久沒見了,怪我,不該接那個電話的。”
顧秋綿將手機調成靜音,這才粲然一笑:
“自罰三杯好不好呀?今晚不醉不歸!”
她率先啟開一罐啤酒,眾人見狀也舉起來,張述桐與幾人虛碰了一下,這才有心思打量起死黨們,不光顧秋綿,他們幾個也變了。
若萍不再是短發,居然扎起了丸子頭,看上去還是少女的模樣;
杜康染了頭發,衣服也很時髦了,張述桐也不知道那叫什么,潮牌嗎?大紅色的衛衣配他黃色的頭發,看上去像一盤西紅柿炒雞蛋。
清逸變化最小,高領毛衣,駝色褲子,也是他們中間最高的一個,冷臉帥哥沒錯了,可這家伙出現在這里就是最大的問題,他居然沒在加班?
想想也對,過年還在加班也太慘了。
張述桐咕咚咕咚喝著啤酒,一口氣喝了半瓶還要多,他本就很渴,眼下把酒當成了水喝,而且他正好想喝點酒,只為了剛才那個發現,如果路青憐在這里的話,張述桐一定要拉著她喝一整罐。
大家重重地放下酒杯,彼此間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顧秋綿饒有興趣地問若萍有沒有被家里催婚,也許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對這方面的話題最有共同語言,若萍大倒苦水說別提了,我媽三天兩頭地給我約飯局,老師醫生公務員,見面一坐下來就和我說咱們以后要生幾個孩子……話說那位唐公子如何?
顧秋綿愣了好一會才想到她說得是誰,自然是那位唐局長的侄子,便撇撇嘴說:
“他啊,勉勉強強吧。”
顧秋綿說完就拿起手機,這次不是她接電話,而是撥通了一個電話,慵懶地吩咐道:
“進來吧。”
張述桐下意識抬起頭,心想那位唐公子在門外等著不成?可走進來的是四個黑衣大漢,原來是她家的司機,四人嘿呦嘿呦地抬進一張桌子,定睛一看居然是臺電烤臺,怪不得張述桐沒看到吃的在哪,除了烤爐還有一塑料袋處理好的鮮肉與蔬菜,原來晚飯也被顧總包了。
若萍連忙想去接:
“麻煩你了,秋綿,原本我做幾個菜就好了。”
顧秋綿按住她:
“可惜今年太忙,不然就出去訂飯店了。”她又問,“禮物呢?”
四個司機猛地一鞠躬,然后伸出手,敢情他們搬電烤爐的時候胳膊上還掛著幾個禮品袋。
顧秋綿起身提在手里,笑意盈盈地說:
“本來想等青憐來了再說的,來,新年快樂,大家都有份,不拆開看看我可不高興了啊。”
她說著走過沙發,將一個個禮袋發到大家手里,若萍的是一整套名牌化妝品,清逸和杜康的則是一條領帶,張述桐打開自己的,同樣是領帶。
他不太懂這些東西,品牌看上去是某個奢侈品的品牌,應該挺貴,這下幾人都坐不住了:
“太讓你破費了。”杜康難為情道,“再說了我們平時都碰不到系領帶的場合。”
“也是前陣子一個客戶送我的,我留著又沒有用。”顧秋綿隨意地揮揮手,“男生的領帶,以后總能用到的。”
他們說起話來真不像一個年齡段的人,事實上也確實有一種微妙的隔閡感,幾個死黨給人的感覺像是大學生,顧秋綿則是已經在商海中拼殺很久了。
保鏢們忙活了好一會才出去,電烤臺已經架好了,只等路青憐進屋就能開吃,五人又端起酒,這時候已經換成了顧秋綿拿來的香檳,顧秋綿和若萍輕聲聊著化妝品和新出的衣服,但聊著聊著若萍就有些招架不住了,她認識的牌子也不是很多,于是就換成了從前學校里的趣事。
心里的興奮差不多消退了,張述桐則在思考著為什么喝醉酒之后就會回溯,如果說每次回溯是錯過了某些關鍵點的選擇……可喝酒能錯過什么?再說他看大家都挺好啊。
現在他在和清逸小聲敘舊,張述桐說你可算回來了,清逸歉意道之前是學校里太忙。
他沒在意清逸為什么這么客氣,又問若萍的父母去哪了?清逸一愣說你真的喝斷片了啊。
“我這人酒量很差。”張述桐唯有聳聳肩。
“她們一家早就搬走了啊,就剩這間老房子了。”
原來是這樣,張述桐想,看來每條時間線若萍都喜歡搬家,比清逸加班還要準。
“沒出什么問題吧?”他又暗示道,“我是說咱們上學時那些事。”
“噢,我說你怎么在發呆,原來是想起當年那些事了。”清逸終于來了興趣,“解決以后我過了好長時間才適應呢,杜康也是,他上高中的時候啊,據說在包里塞了好長一段時間的甩棍。”
“真的,都解決了?”張述桐再次確認道。
“嗯……”
“你們兩個怎么自己喝起來了?”若萍不滿道,“上學的時候就你們倆成天商量些事情,現在還有什么秘密嗎,說說看?”
“哪有。”清逸笑笑,“述桐喝多了。”
說是同學聚會,只有聊到從前學校里的事才有共同話題,張述桐很想融入進去,這樣可以多得到一些信息,可他苦思冥想都想不出別的,這種場合不好提最近剛發生的事,路青憐待會還要來,聊到她的父親和奶奶豈不是揭人傷疤。八年過去了,張述桐出神地想,不知道時間有沒有療愈她心里的傷。
這時聽大家又聊起中考后老宋回來請大家看電影,就連年級里最著名的滅絕師太,徐老師都來了。
“對了,徐芷若呢?”張述桐總算找到了一個能聊的,“她來沒來?小滿應該在上初中吧,我好久沒見到那個小丫頭了。”
眾人又是一愣:
“誰?”若萍最先反應過來,“是從前跟在秋綿身邊的那個學妹吧,我早就沒她聯系方式了。”
這也難怪,畢竟大家只是在游輪上玩過一次,他又看向顧秋綿,幾杯酒下肚,她的耳朵已經有些紅了,顧秋綿扶著額頭回憶道:
“芷若啊,你還和她有聯系嗎?”
“沒有,她出什么事了?”張述桐下意識問。
“哪有出事,就是后來上了高中不怎么聯系了。”她打開手機,詢問大家的意見,“不過我不清楚她在不在島上,打電話叫她出來?”
“問述桐咯。”杜康壞笑,“原來你還惦記著學妹啊。”
張述桐說自己是突然想起從前的事了,哪有什么惦記。
“也正常吧,很多事總以為忘記了,其實是藏在記憶深處。”清逸說,“我也是剛剛才想起從前發生過這么多事。”
“就是很久不見生份了唄,要不怎么說聚一聚呢。”
反正若萍快要喝多了,她看看杜康的頭發,沒忍住笑道:
“我其實見面的時候就想說了,這是不是叫黃毛?”
“嗨,我女朋友的染發劑,染完之后還剩了點,就倒我頭上了。”杜康一陣傻笑。
“秀恩愛啊。”若萍猛翻白眼,“就你不是單身。”
張述桐也發現問題所在了,怎么每次回溯這小子都有女朋友?他總算找到了一個能插嘴的話題,便用手肘碰碰清逸,小聲問:
“靜靜?”
“靜靜?”清逸一臉奇怪,“我沒說話啊?”
此靜靜當然非彼靜靜。
張述桐一愣,心想這條時間線不會也鬧出什么幺蛾子吧,難怪他提起什么事大家就一臉懵懂,比如某些過去被修改了,可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改變“靜靜”的必要:
“就是若萍的閨蜜啊,咱們從前還拿這件事打趣來著。”
清逸沉思了片刻,恍然道:
“你是不是說從前咱們學校那個叫王靜怡的女生?”
什么嘛,虛驚一場,而且人家不姓王。
張述桐聞言靜靜喝了口酒,原來清逸只是單純地忘了。
既然聊起了從前的同學,若萍又興奮地問要不要年后喊上當年一班的同學吃頓飯?她負責喊人。
最先搖頭的是顧秋綿,她說年后的安排已經滿了。
接著是杜康,他已經約好和女朋友去旅游了。
清逸也說想回家陪陪父母,這一整年就沒回家幾趟。
輪到張述桐,還沒等他開口,若萍就揮揮手:
“我知道,你明早就要坐船走,走吧走吧,大忙人,也不知道多久還能再見。”
說完若萍也有些落寞了,大家的興致稍微低了一些,杜康又笑笑說咱們吃完飯就去湖上坐船如何?
張述桐心想你坐的哪門子的船,可他聽了半天,才意識到現在的小島上已經有供人夜游的船只了。
若萍拍手說好啊好啊,我聽說公園里有個燈會呢,很熱鬧。
張述桐也象征性地說去看電影吧,我請客。
好死不死地是說完這句話大家都不說話了,不僅不說話,還在他和顧秋綿臉上到處看,張述桐還不明白發生了什么,顧秋綿就重重地放下高腳杯。
他下意識覺得自己犯了什么錯,而且是大錯,值得顧秋綿惦記這么久。
一陣突突突的響聲打破了沉默,若萍家的客廳就在一層,而且沿街,外面便是道路,突突突、突突突,張述桐絕對忘不了那種聲音,正是摩托車引擎的轟鳴,可大冬天的騎摩托,他心想這又是哪位這么拉風?
只見若萍站起身子:
“青憐到了!”
說著就抓了件外套匆匆向外走去。
張述桐愣了愣,也急忙往外走,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加快了一瞬,可更多的是茫然,他小跑著出了門,立馬打了個哆嗦,今天真夠冷的。
張述桐下意識用手遮住了眼睛——
冬夜之中,摩托車的大燈射出一道筆直的光。
戴著頭盔的女子駕駛著摩托車,長發在寒風中飄舞著,一路疾馳、風馳電掣,而后穩穩地在他們面前停住。
“嗨。”
二十四歲的路青憐揭開面罩,輕笑著朝他們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