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么冷還騎車啊我以為你打車來的,怎么不讓我去接你?”若萍看似是埋怨的語氣,其實高興壞了。
“你們不是在喝酒嗎?”路青憐脫下頭盔,甩一甩那頭如瀑的長發,唇角噙著淺笑,“我剛下班,從港口過來正好順路。”
“那正好開車去接你嘛,述桐也是晚上才到的……”若萍說著眼角一抽,“哎不是你怎么又看呆了?”
張述桐還沉浸在那聲“嗨”里,很難想象會從路青憐口中聽到這個字,但就是實打實地發生了,而且她剛剛還說什么來著,下班?
這位騎著摩托加班的軟妹子你到底是誰?
若萍輕輕推了他一下,張述桐才結巴道:
“下班這么晚啊,真夠辛苦的……”
“本來夜里要值班的,但和同事換了班,”路青憐嗓音溫婉,“你們待會要去湖上玩嗎?我可以弄到票,你呢,什么時候放的假?”
張述桐心說他連自己干什么的都不清楚,更別說放假了,唯有打個哈哈糊弄過去,倒是路青憐挺神通廣大的,還能弄來船票,不過只要不被那座廟束縛住,本就沒有什么能難得到她的事。
他終于有機會和路青憐說上話了,可越是這樣越是激動得不知道說什么好。
是先聊一聊家常問她過得怎么樣?還是上來就暗示自己“回溯”了?
“那個……”
話說這算不算搭訕?張述桐汗顏地想他只有和高冷路青憐搭訕的經驗,可軟妹形態未必有啊。
“聽若萍說你又喝多了?”路青憐反倒先開口了,那雙眸子柔和地打量著他。
“還好吧,主要是今天高興。”
“少喝一點。”
張述桐哦了一聲,又絞盡腦汁地想著接下來的話題,若萍卻嘆了口氣:
“述桐,咱們進去說吧,你看青憐穿的也不是很多。”
“沒事,見到你們我也高興得不知道說什么好。”
張述桐回過神來,才發現路軟妹已經撐好車子、轉身解開了一個綁在后座的木箱。
那個木箱快將她半個身子遮住了,可路青憐輕飄飄地端了起來,果然不像看上去那么軟,因此打消了張述桐沖上去扶住她肩膀搖晃一下的沖動。
他剛剛被摩托車的聲音唬住了,下意識腦補出一副威風凜凜的形象,仔細一看原來是輛彎梁車,以無需換擋、便于裝載著稱,也被稱作農機車,所以非但不拉風,還長得很有些可愛。
愣神的功夫,若萍已經去接路青憐手里的木箱了:
“不指望他了,他今天突然喝斷片了,呆呆的,進去再聊,而且怎么還帶東西啊,來來來,給我……”
“我來吧,太沉了,”路青憐輕輕一躲,她臉上的笑容好像就沒有停下過,“里面是我自己腌的咸鴨蛋,你們嘗嘗。”
“是嗎?我早就想吃咸鴨蛋了,正好過年這幾天吃不下油膩的,白粥配鴨蛋,絕配,是吧述桐?不是大哥你怎么看鴨蛋都能看呆……”若萍快要無槽可吐了,她轉過身去,忽然一愣,“你怎么了,眼里進沙子了?”
“哦,我看她這輛摩托車挺帥的……”
張述桐連忙借著欣賞摩托車的名義低下頭去,小車有副神氣的黃色外殼,昏暗的路燈下能看到外殼上的劃痕,有人騎著它上班下班、來參加同學聚會,不知道經歷了多少個平凡的歲月。
這一次他看見的不再是黑白的遺照、不再是大殿里孑然的身影,這是八年之后,他們如今二十四歲,她從前的時候已經夠要強了,所以當個軟妹也挺好的。張述桐偷偷揉了揉眼角,居然有些濕潤。
看來這些年里你過得很不錯啊,臉上的笑容也變多了,我差點以為再也不會看到這樣的畫面了。
其他人也陸續從屋子里出來了,久別重逢,都在熱情地和路青憐問好,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現場混亂得可以,他甚至沒找到和路青憐說話的機會。
若萍又招呼著眾人回屋喝酒,可張述桐覺得有必要整理下情緒,便借口說抽一根煙,你們先走。
方才熱鬧的街道轉瞬間冷清了下來,他這才從摩托車上挪開視線,可這一抬頭又有了新的發現,只見一輛加長版的賓利轎車就停在不遠處,那里沒有路燈,在夜色下如一只沉睡的鋼鐵巨獸。不用想就知道是顧總的車子,車窗降下來,一個男人遠遠地朝他點頭示意。
原來是無名線上那個司機。
張述桐也揮揮手。
誰知男人把他當成了煙友,竟打開車門下了車,顧總的座駕上不能抽煙,就只能下來抽了。
“要火嗎?”男人熱情道。
張述桐兜里根本沒煙,便說我就是出來透口氣,看看煙花。
“透口氣?透口氣好啊。”
感覺大家都是沒話找話。
這樣子倒挺像一大一小兩個司機在酒店門口談話,大的那個說我是跟顧總做事的,你們老總是哪位?
小的那個說我是滴滴代駕。
“代駕?代駕好啊。”
然后兩人尬笑了一陣。
張述桐自己都笑了出來,因為他心情真的很不錯,如果有煙說不定真的會抽一根,這時候司機說:
“哎,年輕人,我看你挺面熟的,是不是在哪見過?”
張述桐倒覺得這句話有些無從談起,何止見過,應該是天天見才對啊,記得那次從別墅去往防空洞的時候就是對方開的車。
“我和顧總是……”
張述桐話沒說完,男人就彈了下煙灰:
“讓我想想,小伙子你先別給我提示,我這人啊當了這么多年的司機,見過面的人都不會忘的……張述桐?”
看來對方的記性不是吹牛。
張述桐便笑笑說您猜對了,那時候經常去顧秋綿家玩,還總是麻煩您來著。
司機擺擺手說那都不算事,我本來就是司機嘛,那肯定是送顧總到處玩。
張述桐反應了好一會,才意識到男人現在說的“顧總”是當年的“小姐”。
也許是見了從前的熟人,司機一下子來了興致,把煙踩滅,招招手說來車上來車上,把你凍著了小姐又要怪我。
張述桐知道這是客套話,前不久還認不出他是誰呢,哪來的顧總怪罪?
他隱隱約約地發現自己和顧秋綿在這條時間線上不是很熟,便有心打聽幾句,被男人拉著上了車。
司機開了空調和空氣凈化器,又遞給他一瓶水,才唏噓地說我看著你們這幫孩子其實特別親近,就好像回到了自己年輕的時候,你們可能對我沒什么印象了,可那時候我負責接送顧總,和你們這些孩子抬頭不見低頭見。
張述桐心想何止,他都住到顧總家里去了。
司機回過頭,朝著胸口比量了一下:
“我是看著顧總長大的,那時候還是個無憂無慮小姑娘,沒想到現在快有老總當年的風范了。”
張述桐則想顧秋綿從前沒這么高但也不至于這么矮:
“其實她從前就能獨當一面了,只是沒有大施拳腳的機會。”
“是啊,所以看到顧總這樣我也挺高興,可說句老實話,一個姑娘獨自在外打拼也不是個事,各種局長書記,各種叔叔伯伯,各種酒局飯局,你看你們這些同學,這個年紀該談戀愛談戀愛,該讀書讀書,這才是你們這個年紀的孩子該做的事,老總也發愁啊,就給她介紹些青年才俊各家公子唄,其實是想讓她事業心別這么重,那些年輕人也很優秀,可她這么多年誰都沒看上,還不是因為肩膀上的擔子太重了。”
司機連連搖頭:
“你就說今天的同學聚會吧,其實白天的時候我還跟顧總在外地參加一個合作商的飯局呢,扔下筷子就過來了,你說她很久之前就能獨當一面,但沒有大施拳腳的機會,其實是因為那時候有可以依靠的人。”
張述桐沉默了半晌:
“顧秋綿她父親呢,怎么就她自己到處忙?”
“老總比從前好了些。”司機笑道,“這不前段時間小少爺百日宴,我還去喝酒來著。”
張述桐一愣,從哪冒出來個小少爺?顧秋綿的孩子?他忽然間傻了,但她剛才不還在電話里相親嗎?
張述桐稍加一想便明白了,老實說他們家的稱呼真夠亂的,都喊顧秋綿為顧總了,誰能想到小少爺是顧秋綿的弟弟,可問題在于她怎么就多出來個弟弟?
顧父再婚了?
那妻子又是誰?
這個司機一向是個絮叨的性子:
“老總也是老來得子嘛寶貴的不得了,說起來,也幸虧他們姐弟倆年齡差得這么大,不然等小少爺長大了可不好辦哦。你知不知道在古代,世子之爭,素來如此。”
張述桐轉過頭去,他坐在副駕駛,便能很清楚地看到駕駛座上裝著一個手機支架,上面是沒播完的電視劇。
果真是宮斗劇看多了。
張述桐只是想這又是哪只蝴蝶煽動了翅膀,按理說不應該啊,他倒知道顧父有一個情婦,但因為顧秋綿很抵觸,便一直沒有來過島上,而且其他幾條時間線里似乎也沒發生過這些事。
可惜徐芷若不是那個小秘書了,他的滿腔疑問只有眼前的中年大叔解答,張述桐心里忽然有點惆悵。
這條時間線看起來不錯,可一切都有點亂套。
司機又自顧自地說:
“其實懷少爺的時候鬧得很大,老總也是夾在中間為難啊,閨女多了個弟弟肯定不怎么情愿,可夫人呢,跟了他這么多年,尤其是那年老總得了那個病,顧總還小,多虧了夫人趕來家里貼身照顧,當然了,也有人說夫人心思深著呢,就是為了要個名分做一場戲,可感情這種事有幾分真幾分假,一個女人無怨無悔地跟了你這么多年,哪怕是塊石頭也要化了,總該有個交代的,唉。”
張述桐則在想自己是不是在建鴻集團擔任經理,這些事真的能說給他一個外人聽嗎?
他斟酌道:
“我好久沒和顧秋綿聯系了,還不知道她有了個弟弟也不知道她父親身體不好,改天去顧叔叔家拜訪一下……”
他這樣說是為了打聽更多的情報,可司機忽然一愣:
“原來你不知道啊?”
張述桐也愣了,心想自己該知道嗎,難不成這條線其實是他跑去做顧父的秘書去了?
“哎,不是,小伙子,我是看你知道的份上才給你聊的,”司機有些急了,“那老總得病的事你應該知道啊,你們這群孩子不是顧總初中同學嗎?”
“我喝斷片了,”張述桐裝傻,“要不您再給我講講?”
“你瞧我這張嘴。”誰知男人輕輕在臉上扇了一下,一副你小子原來和我家顧總根本不熟的樣子,那神情很像正規司機認出了滴滴代駕,“不說了不說了,小伙子,我看你在外面待得夠久了,快進去吧。”
說完男人就拉開車門,似乎怕他追問,一溜煙跑了:
“千萬別說漏嘴啊!”
張述桐打開車門,只見男人一個箭步竄進了轎車后面的MPV里,他見狀哭笑不得,又陷入了沉思。
這么看顧父得了一場病,還是在初中,算算時間也只有半年了,其實司機說得沒錯,自己肯定是知道的,但現在的“自己”忘了。
他翻出手機想找找和顧秋綿的聊天記錄,可翻啊翻啊愣是沒找到那只羊。
這條時間線路青憐貌似很不錯,可出問題的反倒是顧秋綿了。
時間已經七點多他坐在空無一人黑了燈的車廂里,聽著窗外的煙花砰砰作響。在最冷清的街頭聽著最熱鬧的聲響。
先回去吧,張述桐想,找顧秋綿問問好了,他覺得兩人的關系應該還沒到說不上話的程度,可他正要出去,賓利車的車門又砰地一聲關上。
有人坐進了后座。
這里沒有開燈,到處都是黑的,他反應了好一會才認出來人是誰。
這也難怪,她身上的香水味變了,所以張述桐的鼻子也失靈了。
顧秋綿來車上是打電話的,剛剛喝酒的時候她明明開了靜音鍵,卻還是惦記在心里,又不好擾了其他人的興致,才來車里打電話。
也許只有這種時候她才能卸下偽裝。
顧秋綿等待著電話接通,抓起手旁的iPad,又甩掉了那雙細跟高跟鞋,將裹著黑絲的腳搭在扶手箱上,風行雷厲極了。
她知道主駕駛坐著司機,所以刻意將腳往副駕那邊伸了伸,一邊將風衣脫下來蓋在腿上一邊吩咐道:
“趙叔,打開座椅按摩。”
可座椅按摩沒有打開,倒是座椅通風被誤開了,吹得顧總好一個哆嗦。
顧秋綿皺起眉毛,面若寒霜地打開了頂燈:
“誰?”
“哈嘍,”張述桐看了看那雙伸到胳膊邊的腳,尷尬道,“滴滴代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