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興覺得自家的工作沒有開展的特別快，無非就是電腦、員工、辦公室、公司注冊等常規流程已經搞完，但劉建凱來了一趟又確實有點失魂落魄的走了。
他覺得好笑，還專門告訴已經正式成為微信公司技術總監的葛智杰：“一個潛在投資人來公司拜訪，他很驚訝我們取得的成績。”
葛智杰茫然：“哪來的成績？我們還沒開始啊。”
俞興微笑以對：“確實，我也是這感覺。”
不過，說沒開始也不盡然，先前溝通的核心團隊除了葛智杰，現在也已經由他自己確定下來兩個人，一個是百度的同僚，一個來自同是大廠的網易。
接近落實的還有中興的一位，另外已經篩選過但還在談的有三位。
俞興對于葛智杰表現出來的工作狀態是滿意的。
因為這種滿意以及大家共事初期有必要的關系維護，東方衛視年后最新一期的《非你莫屬》節目錄制還邀請了技術總監一起去現場逛逛。
葛智杰大概因為類似的考慮，很理所當然的答應了“團建”。
俞興有一陣沒來錄制節目，春節之后這么來一趟，陡然還有點新鮮感。
時間沒出元宵，又是農歷新年的開始，節目組為此專門搞了個特別環節，讓每位BOSS嘉賓選擇一個詞來開啟2010這新的一年。
俞興覺得挺有意思，幾經猶豫之后給了自己的詞。
“平和。”
然而，他一說完，錄制現場就響起一片明顯的笑聲。
“俞總，你是認真的嗎？”主持人直接問了一句。
“當然是認真的。”俞興正色道，“我希望2010年就是這樣平和，自己平和，公司的發展也平和。”
今天來參與錄制的臻愛網BOSS李松忍不住說道：“俞總，通常是越缺什么就越強調什么，別裝了，趕緊讓百曉生今年爆個料吧，假期剛結束，大家都想看狗仔給熱鬧呢。”
俞興剛想反唇相譏，猛然想起自己選擇的詞語，也有意給點節目效果，右手做了一個往下運氣的姿勢：“不跟你爭，我要平和。”
現場里又是一片笑聲，大家很明顯的都不太相信俞興能做。
俞興也用事實證明，大家的眼光很準。
錄制過半，節目里因為一位求職者失敗的創業經歷而提到了如今的創業環境。
作為一位年輕又取得成績的創業者，俞興接到了這樣的話題，一開口就讓現場為之一靜：“韓國那邊有個說辭，說一生都無法回避的三件事是生、死、三星，我看我們現在談創業也差不多，也有無法回避的三件事，生、死、企鵝。”
主持人張少剛之前經歷過一輪鋪天蓋地的抨擊，因為事后在舞臺上道歉又繼續留在了節目。
他猶豫兩秒鐘之后說道：“俞總，你之前還說要平和，現在就不平了，小心律師函。”
“沒到那種程度，我聊的就是客觀情況嘛。”俞興不以為然的說道，“企鵝的流量很大，進入了很多領域，就今年春節，我看企鵝還強行在電腦上推送它的QQ醫生，我明明記得我電腦上用的是360，結果前兩天一看，不知道什么時候變成企鵝的了。”
這是今年春節最新的事情，百曉生在事后貼出了內情，企鵝的Q醫在06年12月就推出，之后很長時間都是作為它查殺盜號木馬的小工具，但今年1月下旬的時候更新版本，界面和功能都酷似360，然后利用春節假期開始了強行推廣。
結果，360公司一些正在休假的員工被緊急召回，反應速度很快的應對了這次突襲。
俞興也是事后才看到論壇上的吃瓜，但他知道這是3Q宿命之戰的開端了。
今天難得來上節目，考慮到今年要對企鵝進行狙擊，他很樂意的圍繞巨頭的話題做做文章，這會正好順理成章的堆積一點小殺機。
“還有，去年搜狗公司直接起訴了企鵝，說是對方利用破壞性技術手段直接刪掉了用戶的搜狗拼音軟件的快捷方式，今年估計就能看到判決了吧。”
“當然，企鵝好像也要起訴搜狗不正當競爭，理由似乎類似。”
“搜狗是搜狐分出來的公司，背靠大廠，也還得應對企鵝的進攻，我是覺得，企鵝其實可以不那么著急的什么都要做。”
“作為一家巨頭，它可以更有身段一些。”
俞興分享了想法。
“俞總，我不同意你的觀點。”百合網的慕言拿起話筒，指出問題，“就像你說的，搜狗能做，企鵝為什么不能做？既然是商業競爭，如果搜狗做了，企鵝被束縛雙手，那它不是虧了？從商業邏輯上來說，它也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虧啊。”
“這兩家的訴訟肯定要以最終判決為準，這件事上我不評價對錯。”俞興認真的說道，“我就說客觀情況，以我自己經歷的來說，我融資的時候就直接被投資人問啊，她問，企鵝要是同樣做這個項目，我能怎么辦。”
“這個問題不是只問我這樣一個創業者，那么多大公司，為什么偏偏就是企鵝被點名提出來呢？”
“從這個角度來說，企鵝的拓展很成功，成功的光芒讓人都有點睜不開眼。”
“還有一個客觀情況，那就是互聯網這些年的發展已經證明，法規出臺的速度往往落后于現實發展，同一件事，假設明天出了新規，這件事在明天不合規了，今天仍然在發生，我們體會到的感覺仍然是一樣的，它事實上沒合規。”
“商業發展是一個綜合作用，要有政策，要有環境，要有公司自己的作為，這是綜合的，我就是想聊一聊，普通公司就算了，一個已經足夠賺錢的巨頭能不能有些身段，這樣可能對大家都更好。”
俞興娓娓道來。
李松笑了一句：“你以為它是怎么賺錢成為巨頭的？”
現場一陣哄笑，連BOSS們都在大笑。
“俞總，你太理想化了，你的意思我懂，但是，我覺得很難啊。”慕言等到大家笑完之后說道，“你想讓大公司自發讓出利益，講究商業道德，嗯，我覺得都不能說道德了，是商業風度吧，這太理想化了。”
另一位BOSS也總結道：“俞總就是想讓巨頭有所為，有所不為，感覺再等十年都不行，因為，我想了想，如果我在那樣的位置，我也很難抵擋住賺更多錢的欲望。”
俞興點頭承認被評價為“理想化”。
他轉著念頭，說了句：“我這就是好言相勸。”
主持人故作驚詫：“俞總，你這還是好言相勸？那你不好言是什么樣？”
新年過后的首期錄制似乎格外輕松，大家再次笑了出來。
俞興搖搖頭，沒有用言語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帶著感慨的說道：“我這樣聊，可能確實是理想化，但我想說的是，理想化是好的。”
“如果不談理想，那就有些糟糕了。”
“如果談了理想還被嘲笑，情況就已經非常糟糕了。”
“大家覺得我們剛才對于這家全國乃至全球聞名的公司的討論，應該屬于哪一層？”
俞興又真誠的提了個問題：“就剛才前幾秒，我忽然心里有個很大的疑問，企鵝現在有理想嗎？”
“讓商業的歸商業，讓理想的歸理想。”李松幽默的說道，“想選擇商業的就選擇商業，想選擇理想的就選擇理想，但我覺得吧，俞總的這番話不會對企鵝產生任何作用，它不會因為俞總的不認可而傷心的。”
俞興聳聳肩，沒有生氣，平和的說道：“就是探討，說的有點多，過年放假就有時間思考，一思考就惹人發笑。”
李松其實通過媳婦徐欣，知道俞興那邊想孵化什么新項目，這會有點意味深長的說道：“如果可以，我也愿意看到理想實現，但現實就是現實。”
他同樣不看好俞興試圖發起的挑戰。
俞興攤手，不再追加討論。
但不管如何，這樣一番閑聊反而讓錄制現場的氣氛更好，《非你莫屬》這檔節目從一開始就不只著眼于求職招聘。
如此錄制到傍晚，俞興最后還感嘆了句：“有段時間沒來，在座的BOSS都換的挺多，酷6網的李總最近也很忙啊。”
有BOSS搭腔解答：“李總忙著搞視頻版權大戰呢。”
俞興理解的點點頭。
從去年第三季度，搜狐起訴優酷侵權開始，國內的視頻網站就陷入訴訟戰火，土豆、酷6、迅雷、56等網站紛紛起訴或反訴，掀起官司大戰。
整個在線視頻行業幾乎沒有幸免。
節目完成錄制，俞興心里還蕩漾著一個念頭，等公司今年賺錢，先把《甄嬛傳》搶在老東家樂視之前買走。
他瞧見臺下的葛智杰起身，走下臺笑著問了句：“葛總，怎么樣，綜藝節目錄制好玩嗎？”
“挺有意思的，和我之前看到的不太一樣。”葛智杰這樣評價，又思考著問道，“俞總，你說，企鵝公司有理想嗎？”
“啊？”俞興沒想到葛智杰還在想這個，笑道，“它有沒有理想不知道，但肯定有壓力，你看，大家都無力反抗，已經默許它的動作了。”
葛智杰深深點頭，這也是他從之前那段討論里所感受到的。
“走，下館子去，我請你。”俞興錄制節目挺費神，這會已經饑腸轆轆。
葛智杰跟上老板的腳步，順便聊了聊他對微信開發的想法。
“俞總，我覺得我們開發即時通訊軟件，其實也可以考慮應用新的東西來分擔技術壓力，像系統架構，我們做一些前沿設計，后續可能就會很不錯。”
“國外有一家Netflix公司，業務是影視播放，它現在做的是把傳統的單體架構拆分，轉變成了更細粒度的服務，這樣更容易應對大規模分布式應用的復雜性。”
俞興邊走邊聽，但沒太聽懂，問了句：“這樣很好嗎？國內有公司在做嗎？對標誰啊？”
他開始有一些產品經理的成熟經驗了。
“國內……阿里的思路有些相似。”葛智杰思考道，“它的淘寶業務今年上了Dubbo框架，把業務進行服務化拆分，這么說，它把用戶中心等共享型服務層剝離出來了，這樣可以讓不同的業務系統來方便的調用用戶中心的服務，還能保證服務調用的性能、可靠性與可擴展性。”
他又補了句：“這就是一個高性能的RPC框架，據說阿里打算明年把它開源，我覺得確實有很多優點。”
俞興看向自家的技術總監，問道：“那我們能學習嗎？”
葛智杰皺眉思索，一直到吃完飯都沒給出答案。
不過，俞興仿佛能感受到技術總監腦海里的智慧火花，這天晚上還高興的與小英分享對這位人才的觀感。
“我覺得葛智杰一定是招對了，回頭期權再稍微拿出來一點，這樣舍小取大。”
劉琬英這幾天聽俞老板話里總是提到葛智杰，笑著說道：“你倆挺對眼，看來是進入蜜月期了。”
俞興哈哈大笑，覺得可以使用這種說法。
次日，上午十點鐘，百曉生總部的總裁辦，蜜月期似乎短暫的結束了。
俞興滿臉愕然的看著面前的葛智杰，有點茫然道：“請辭是什么意思？”
“我覺得我做不到。”葛智杰滿臉痛苦，撓著頭，“俞總，我不適合這份工作。”
俞興抿了抿嘴，認真詢問：“葛總，是不是待遇上不滿意，這些都可以直接聊，不礙事的。”
“不是待遇，是技術，我覺得我做不到分布式架構的設計領導。”葛智杰這樣答了句，又自我否定，“不，不單單是技術，俞總，我昨晚幾乎沒睡，你說得對，企鵝的壓力是能感受到的！我干不了，我今天是來請辭的！”
俞興只覺荒唐，大概能理解技術總監要跑路的理由，連忙安慰道：“葛總，你說的分布式架構不是唯一解吧？你昨天說國內是阿里，難道除了阿里，其它公司不用這個就不行了？人家企鵝還是巨頭呢，咱不一定非要用前沿技術，都是慢慢來的。”
“還有，企鵝的競爭壓力，這個事是我來擔，你放心拿錢好了，絕不會把這種壓力傳導到你這邊，更不會扣錢啊什么的，你別急，別緊張。”
他如此勸了好一陣，總算是把入職沒幾天就要請辭的葛智杰給安撫下來。
等到葛智杰走后，俞興喝茶復盤，心里有一絲絲的懷疑，這是不是技術總監想變相的談談待遇？
但他轉念一想，沒有這樣入職沒多久就鬧騰談待遇的，這不合理啊！
或許，這就是葛總監對自我的技術要求比較高。
俞興換了一種角度，覺得這應該算好事。
又過一天，下午三點鐘，依舊總裁辦，俞興看到推門而入的葛智杰，瞧見他臉上與昨天類似的痛苦，忽然心里冒出一種不太妙的預感。
“俞總，我是來請辭的！”葛智杰開口就是這么一句。
俞興只覺自己后背一下子就急赤白臉的冒汗了。
他連忙起身，問道：“葛總，為什么啊？你到底是對待遇不滿，還是技術上有難題沒法解決？”
葛智杰搖頭：“不是，我和譚睿澤吵架了，我們沒法一起工作，我們的意見分歧太大！這工作沒法干了！”
“葛總，你……”俞興控制情緒，安撫道，“具體什么事，哎呀，葛總，你是領導，你得有……算了，我下樓去找譚睿澤聊聊，大家可以心平氣和的討論嘛。”
他匆匆下樓，花了半個小時安撫完譚睿澤，又上樓花了半個小時安撫住葛智杰。
這天晚上，俞興面對一桌美食，憂慮的幾乎吃不下去。
“壞了，葛智杰可能情緒不太穩定啊！”他苦惱道，“怎么有這樣一碰見事就請辭的啊……”
劉琬英瞧著俞老板的神色，差點笑噴了：“之前還撿到寶了，哎喲喲，半塊寶也是寶，他請辭，你就安撫，他再請辭，你再安撫，哈哈哈。”
俞興無奈。
第三天，他剛出小區就瞧見一臉苦澀的葛智杰站在公司樓下，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又要請辭，但心里真的忍不住浮現一個念頭。
這確實是被自己挖來的，不是被百度開除的吧？
怪不得……職位升不上去還是有理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