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興這一趟來京城顯然是很有收獲的。
如楊凱楊總這樣勇于自報家門的舉動便是造假者勇氣的贊歌。
輝山乳業是一個明確存在問題的港股上市公司。
俞興對它的印象在楊總出現后便變得鮮活起來，其中最深刻的倒不是它的造假造成多大的影響，而是造假核心里飼料的名字讀音。
苜（mù）蓿（xu）草，這是畜牧業里常用的飼料，他曾經一度認為蓿這個字念su，直到輝山乳業造假的新聞見報才被人糾正了讀音。
輝山乳業造假的方式據說很大程度上就和苜蓿草有關。
俞興在活動晚宴結束之后就在酒店房間里饒有興趣的看起了輝山乳業的財報，等到看到上面宣稱100%自產苜蓿草就猜到大概問題在哪里了。
自產與外購必然存在不低的成本差異，而這很可能就是輝山乳業和其它對手拉開差距的一個關鍵因素。
俞興順著這個思路簡單驗證，找了幾份國內其它相似企業的財務數據，發現業內平均的毛利率在30%左右，它則是把這個數字推高到60%，有力的支撐了自家的股價。
輝山乳業宣稱自產的苜蓿草是一噸92美元，如果從外面采購則是在200-300美元，這樣按照它去年財報里披露的14萬噸，節省下來的就是1500萬美元-2900萬美元成本，取個平均數便是2200萬美元，核算為億華夏幣。
然而，輝山乳業去年財報上的凈利潤是12.4億華夏幣，這部分通過飼料造假虛增的就占據了10.8%。
俞興只是通過公開信息大概估算，手里拿到的苜蓿草采購價并不準確，而一旦這方面的造假能夠確認，企業方常常是系統性造假，不會只在一個環節玩弄數字。
那些財報里的牧場到底存不存在，建設支出到底是什么樣，關聯交易里又存在什么問題，資金杠桿會不會還有額外的風險……
俞興把過山峰做過的案例套在輝山乳業之上，腦海中就迅速的出現若干個方向，但最終還是落在苜蓿草這樣最基礎的飼料上面。
如果想要驗證真實的情況，一方面可以找內地的機構調研國內苜蓿草乃至具體到輝山乳業那一片的種植情況，另一方面可以驗證那些苜蓿草供應商到底有沒有向這家公司供貨，至少10萬噸的需求不是那么容易掩蓋的。
甚至，都可以找無人機來實地飛一飛。
俞興臨睡前看了眼輝山乳業的最新市值，為這家297億港幣的上市公司多了一聲嘆息。
他次日上午按照行程安排，參加了“華夏企業”的交流活動，多次在會場里尋找那位憑借輝山乳業而成就的遼省首富，期望能多和對方交流交流，但始終沒有瞧見影子。
俞興佯裝不在意的問了問旁人，也沒有得到答案，轉而在片刻之后倒是得知樂視賈躍亭昨晚也有參加過晚宴。
他對此頗為意外，沒想到昨晚竟然和賈總也錯過了。
臨港雙碳硅在各自領域里都可以說風頭正盛，所以，俞興這次的到場便成為沙龍交流的核心嘉賓，會場里倒是還真提出了讓他意外的具有含金量的問題。
“俞總，我注意到國外的谷歌、特斯拉、蘋果以及國內的百度等公司都在研究自動駕駛技術，聽說碳硅集團在這方面也有意向，你是如何看待這個方向的發展與未來落地的呢？”
臺下的一位年輕人在拿到話筒之后問出了一個很前沿的問題。
俞興看了好幾眼提問人，有些奇怪：“這是一個好問題，但一般不會有人這么問我，你是哪家公司還是高校的？”
年輕人答道：“俞總，我是清華智能網聯汽車與交通聯合研究中心的研究員洪聞越，很好奇碳硅集團在這方面的動向和看法。”
俞興不奇怪了，笑著說道：“國內的百度在這個領域無疑是投入最大的，我們在臨港只是剛剛起步，我也不負責技術研發方面的工作，但確實可以聊聊我們內部與外部交流下來的姑且稱之為現階段的共識。”
“美國SA去年劃分出了自動駕駛的等級，L1和L2是輔助駕駛，L3是有條件的自動駕駛，L4是完全的自動駕駛，當時就激起業內很多討論的熱情，但我們認為發展到L3階段的時間還是會很長的。”
“激光雷達，毫米波雷達，攝像頭，業內現在都有不同的說法，但這些硬件都需要借助算法才能最終實現L3和L4，現在有能實現這種算法的希望嗎？”
俞興拋出來一個問題，見沒人回應，直接詢問提問的洪聞越：“你覺得能看到希望嗎？”
洪聞越遲疑著答道：“我感覺業內好像沒太看到真正能實現的希望，目前的研究效果都不太好。”
清華大學這兩年開展了不少相關的項目與合作，對象包括長安、北汽、滴滴、智行者科技等大大小小的公司，也自然知道最真實的研究情況。
俞興給出臨港上次探討出的共識：“我們認為現階段其實是已經有希望的，不是那種輿論炒作，是真正未來有望落地的希望，當然，這個落地的過程還是比較難的。”
他繼續說道：“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去年約書亞·本吉奧團隊發表的講述‘注意力機制’的論文，我們認為它會在未來的自動駕駛中發揮關鍵作用。”
洪聞越自然知道這篇引起熱議的研究論文，但還真不清楚它為什么能在臨港那邊獲得這么高的評價。
“激光雷達很貴，未來大概會很便宜，它和毫米波雷達、攝像頭的融合會是實現L3的重要方向，而單純依賴攝像頭也是一個重要方向。”俞興說道，“但不管是哪種方向，現在看起來都是要收斂于以‘注意力機制’為核心的控制框架里。”
“這個機制的意義在于它有潛力處理雜亂信息，能夠抓重點，做關聯，把那些不同的信息變成有規律的邏輯鏈，最終再輸出有用結果。”
“所以，這種機制的潛力就和我們開車時要求的眼觀六路和耳聽八方，再結合經驗預判意外情況的邏輯是很相似的。”
“我們目前認為圍繞這方面進行研究和驗證是有希望逐步發展到L3和L4的，不過，碳硅在這方面會很謹慎，也希望匯集到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來共同實現大家以前在科幻片里看到的駕駛場面。”
俞興給了很完整的表述。
洪聞越就是研究這方面的，自然聽懂了其中的邏輯。
他內心有些激動的感謝俞總的回答，對于會場里別人的平淡表情覺得十分遺憾。
洪聞越本來只是過來湊熱鬧，恰好看到碳硅集團的掌門人在上面便試著提出問題，完全沒想到對方會這么有理有據的給出答案。
“俞總，你之前怒噴漢蘭達加價，現在聽說漢蘭達不加價了，很多車主都感謝你，說是因為你讓他們買到了更劃算的漢蘭達，你怎么看這個事？”
臺下有正經提問的，也自然就有調侃的。
碳硅集團雖然成立數年，雖然今年的銷量很讓人震驚，但相較于那些動輒數十年乃至上百年的車企自然資歷很淺，不可能短時間就扭轉大多數人的看法。
九州很好，但我要買漢蘭達。
這是近期很多汽車論壇以及輿論里的聲音，而且，越是碳硅集團每月每周的發布銷量榜單，這種反彈聲就越大。
“大家自己掏錢買車，當然是由著自己決定，不管是買我們的九州，還是豐田的漢蘭達，都是沒問題的。”俞興面對這樣的提問，輕松的回答道，“不過，咱們今天是‘華夏企業’的交流會，從企業的角度出發，以前我能賺10萬塊錢，偏偏我現在就不要賺這10萬塊錢，就非得只賺5萬塊錢，這是為什么？”
“當然是因為我現在只能賺5萬，沒能力賺10萬了唄。”
“漢蘭達不加價是因為它認為現在不加價才有競爭力，未來可能還要優惠才能繼續賣。”
“大家倒也不用感謝我，就感謝認為這么做才能有足夠競爭力的廠商就好。”
俞興笑容可掬，回了一記讓在場人覺得不錯的好球。
“俞總，我是你的粉絲啊，我手機上裝著抖音，上個月剛換的九州，我發現你之前介紹的九州優點不全面啊，那個‘小州’語音，我覺得識別率還挺高的。”
旁邊的沙龍嘉賓是德龍鋼鐵的丁立國，他等到現場為俞總回答的鼓掌結束，說了個實際使用的感受。
俞興來了勁，笑道：“我們那個語音功能含金量其實真挺高的，本來是內部研究，后來找了一幫科學家提意見，換成最新的聲學模型，就我剛才和洪聞越聊的那個‘注意力機制’，以后可能還會加到我們的聲學模型里。”
“我們公司里還有一個搞語音的團隊，他們現在做聽音捏臉的功能，說是把自己聲音錄進去，然后捏出來符合真實特點的臉，他們想著把這樣的模型和游戲結合到一塊，今年可能就嘗試呢。”
俞興覺得這個事還挺有意思，但現場的反應顯然就一般。
他笑了笑，知道在場的人可能更希望自己聊聊怎么做企業，怎么讓企業更賺錢。
俞興設身處地的想了想，有意換換話題，不再把內容局限在車上面，而是聊了聊移動互聯網可能帶來的增值變化，果然讓現場氣氛熱烈不少。
只是，之前提出問題的洪聞越對此就覺得惋惜了。
他等到上午的沙龍分享結束，專門守著俞總又接受完采訪，然后上前表達遺憾：“俞總，你之前聊的自動駕駛機制很好啊，可惜大家不太喜歡聽。”
“這也不是我研究的，是一幫人坐下來探討的一個共識，就是我覺得還挺對的，首先是要邏輯上能夠說服我。”俞興解釋道，“我確實不負責這方面，你要是有興趣，可以到臨港看看，他們現在的研究熱情挺高漲。”
洪聞越還是有些激動：“俞總，喬布斯還被問過會不會寫代碼，你能在臨港搭建一個研究的平臺，那就最好的了，業內現在就說國內的自動駕駛看百度和碳硅，我之前對這個不以為然，今天就覺得這話真沒錯。”
俞興吃了一驚：“這是謬贊了，我們還算不上，就是剛起步。”
他的視線里忽然又出現昨天見過的楊凱，沖著洪聞越笑道：“自動駕駛的發展不會是一個完美的故事，還是得大家一起來做。”
洪聞越聽著這樣的話，心里有種現實主義的浪漫，完美的故事容易出現泡沫，不完美的發展才是技術逐漸實現的路徑。
俞興和洪聞越握了握手，又換了張名片，還沒想著去碰一碰輝山乳業的楊凱，對方倒是快步走過來了。
“俞總，上午沒聽到你的分享，真是引以為憾。”楊凱臉上帶著笑容，這次主動伸出右手，態度和昨天完全不同，“晚上還請俞總賞臉。”
俞興頗為驚詫，沒有伸手：“楊總的手勁大，我是印象深刻，我今天也沒聊什么有用的東西，晚上確實還有安排，不好意思了。”
楊凱哈哈一笑：“俞總，我就是養牛的，粗活做多了，手勁就大點，昨天又喝了不少酒，今天上午都沒爬起來，俞總，見諒，見諒。”
俞興不知道楊凱為什么會這么大的態度轉變，但楊凱昨晚小有態度之后總覺得莫名不安，越想越不對勁，賈老弟的做事和風格是擺在那里的。
連賈老弟都那么聞風而逃，自己何必那么頂上去擺臉色呢。
楊凱認為那是自己酒后的失態，今天就想著彌補彌補，至少是把話說開，大家江湖之上說不定什么時候就碰見了。雖然俞總不可能來養牛……
也不一定，網易的都能養豬，俞總也未必不會養牛。
總而言之，他對于昨晚的出頭有些后悔。
俞興微微一笑，這時候甚至想拿苜蓿草來打趣打趣面前的楊總，但理智壓住沖動，還是握了握手，而相較于昨晚的勁頭，今天這手就格外輕。
只是，他耳邊像是響起小英的聲音，假的都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