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哐當(dāng)哐當(dāng)”地行駛著，窗外的農(nóng)田和村莊像畫卷一樣緩緩展開。
車廂里剛開始還保持著一種新兵特有的拘謹(jǐn)——畢竟班長和副班長就坐在前面兩排。
但開了半小時后，那股緊繃的氣氛漸漸松弛下來。
“哎，你們都是江城哪個學(xué)校的？”李浩先開了口。
“我是二中的?！弊趯γ婵看暗暮谑菪卤f，“我叫劉小虎，你們呢？”
“我跟陸峰都是三中的，不過不同班?！崩詈浦噶酥概赃叺耐鹾２?，“他也是三中的?！?br/>王海波正扒著窗戶往外看，聽見提到自己，轉(zhuǎn)過頭小聲說：“我、我是三中畢業(yè)的?！?br/>“三中??！”劉小虎眼睛一亮，“聽說你們學(xué)校去年出了個考上北大的？”
“對，理科班的，總分650多。”李浩說，“不過跟咱沒關(guān)系，咱這分?jǐn)?shù)，能上個大專都燒高香了。”
這話引起了共鳴。
“我高考才280分。”劉小虎撓撓頭，“數(shù)學(xué)就考了28分。”
“我更慘，語文作文一個字沒寫?！弊谇芭诺囊粋€戴眼鏡的新兵轉(zhuǎn)過頭來，“我叫張偉，一中的，高考220?！?br/>“你倆誰有我慘？”李浩拍拍胸脯，“我壓根沒參加高考！體考沒過，直接不考了?！?br/>幾個新兵都笑起來，氣氛徹底活絡(luò)了。
陸峰靠著椅背，安靜地聽著。
這種同齡人之間的閑聊，對他來說有些陌生。
前世在部隊，戰(zhàn)友之間當(dāng)然也會聊，但更多是聊訓(xùn)練、聊任務(wù)、聊各自的部隊經(jīng)歷。
這種學(xué)生時代的話題，他已經(jīng)很久沒接觸過了。
“你呢，陸峰？”劉小虎問，“你考多少？”
“250?！标懛迦鐚嵳f。
“嘿，咱倆差不多！”張偉笑道，“不過你家是做生意的，考不上大學(xué)也能回家接班?！?br/>這話一說，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張偉意識到說錯話了，尷尬地?fù)蠐项^：“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事?！标懛迤届o地說，“我家里是做生意的，但我沒想過接班?！?br/>“為啥？”劉小虎好奇地問。
“沒興趣?！标懛搴唵位卮?。
這話要是放在一個月前說，別人肯定覺得他裝——家里有千萬家產(chǎn)不繼承，跑出來當(dāng)兵受罪，不是腦子有病就是裝清高。
但現(xiàn)在，看著陸峰那平靜的眼神，幾個新兵竟然覺得他說的是真心話。
“對了，”李浩岔開話題，“你們知道咱們是去哪個部隊嗎？”
“不知道啊?！睆垈u頭，“我問過班長，他說到了就知道了?！?br/>“我猜是邊防?！眲⑿』旱吐曇?，“你們看班長那臉，黑得跟炭似的，肯定是高原曬的?！?br/>“邊防？那不是很苦？”王海波臉色更白了。
“苦是肯定苦，”李浩說，“但總比在老家混日子強(qiáng)。我在家的時候，整天就是打架、上網(wǎng)、惹事，我爸看見我就煩。現(xiàn)在好了，出來當(dāng)兵，好歹是條出路。”
“我也是，”劉小虎說，“我爸說我要是再不務(wù)正業(yè)，就打斷我的腿。我說我去當(dāng)兵，他第二天就去武裝部給我報了名?！?br/>幾個新兵你一言我一語，說著各自的“前史”——有的是高考落榜沒臉見人，有的是在家待業(yè)被父母嫌棄，還有的是想出來闖一闖。
說到底，都是一群十八九歲的年輕人，對未來迷茫，對人生沒有規(guī)劃，當(dāng)兵成了他們共同的選擇——或者說，唯一的出路。
陸峰聽著這些，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前世他當(dāng)兵，是主動選擇。
從小崇拜軍人，十七歲瞞著孤兒院報名，體檢政審一路過關(guān)，最后被選入偵察兵。
那是夢想。
而這一世，原主當(dāng)兵，是被逼無奈。
現(xiàn)在坐在這里的這些新兵，大多也都是被生活“推”進(jìn)來的。
但不管因為什么，既然來了，路就得走下去——
火車又開了一個多小時，中午十二點半左右，列車員推著餐車過來了。
現(xiàn)在他們已經(jīng)是軍人，吃飯這些，自然都是部隊報銷的。
陸峰打開塑料飯盒，米飯上蓋著幾塊肥瘦相間的肉，還有一點青菜和土豆。
味道很一般，肉有點柴，菜也煮得發(fā)黃。
但新兵們吃得狼吞虎咽。
王海波飯量大，一盒不夠，又申請了一盒。
“你慢點吃，別噎著?！敝苡禄仡^看了他一眼。
“是、是副班長。”王海波嘴里塞著飯，含糊不清地說。
吃完飯，列車員來收垃圾。
新兵們把飯盒、筷子、塑料袋都裝進(jìn)一個大垃圾袋里，放到車廂連接處。
下午一點多，車廂里開始安靜下來。
有人靠著窗戶打盹，有人從包里掏出零食偷偷吃，有人小聲聊天。
趙大剛和周勇也放松了些，兩人低聲說著什么，偶爾還笑一下。
就在這時，車廂那頭傳來歌聲。
“團(tuán)結(jié)就是力量，團(tuán)結(jié)就是力量……”
聲音不大，但很齊。
是另一節(jié)車廂的新兵在唱歌。
趙大剛聽見了，站起來看了看，然后回頭對車廂里的新兵們說：“都醒醒，別睡了。”
新兵們趕緊坐直。
“閑著也是閑著，”趙大剛說，“教你們唱首歌。”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唱：
“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個——”
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那種鏗鏘。
新兵們有些懵，不知道該干什么。
周勇站起來，走到過道中間：“都聽著，班長一句，你們一句。這是《祖國不會忘記》，咱們部隊常唱的歌。”
“來，跟我唱——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個——”
新兵們稀稀拉拉地跟著唱：“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個——”
“聲音大點！”周勇吼道，“沒吃飯??？”
新兵們趕緊提高音量。
趙大剛一句句教，周勇在旁邊糾正音調(diào)和節(jié)奏。
教了三四遍，新兵們基本會唱了。
“來，從頭來一遍！”趙大剛指揮，“預(yù)備——起！”
“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個——”
“在奔騰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
“不需要你認(rèn)識我，不渴望你知道我——”
“我把青春融進(jìn)，融進(jìn)祖國的江河——”
剛開始還參差不齊，唱著唱著，漸漸整齊起來。
歌聲在車廂里回蕩。
唱完一遍，趙大剛點點頭：“還行，有點樣子了。”
“好了，再唱幾遍，唱熟了。”趙大剛說。
于是整個下午，車廂里時不時就響起歌聲。
從《祖國不會忘記》到《打靶歸來》，再到《團(tuán)結(jié)就是力量》。
新兵們越唱越起勁，好像唱歌能驅(qū)散對未知的恐懼，也能暫時忘記離家千里的惆悵——
傍晚六點，火車在一個小站?？?。
站臺上，一批新兵背著行李下車——大概三十多人，由一個少尉領(lǐng)著，在站臺上列隊，然后跟著接兵的干部走了。
“他們是到了嗎？”劉小虎扒著窗戶看。
“應(yīng)該是?！?br/>火車?yán)^續(xù)開。
晚上八點多，又?？恳徽荆窒氯ヒ慌?。
這時候，車廂里已經(jīng)空了不少座位。
陸峰他們這節(jié)車廂，原本坐滿了新兵，現(xiàn)在卻少了一半。
“咱們這是要去多遠(yuǎn)啊？”王海波小聲問。
“看樣子，至少還得一天一夜?！标懛逭f。
前世他坐過這種長途軍列，從內(nèi)地到西南邊境，三天兩夜是常態(tài)。
果然，晚上十點，火車到達(dá)一個中等城市的車站，又下去一批新兵。
現(xiàn)在，整列火車上，只剩下最后三節(jié)車廂還坐滿了新兵——大概一百多人。
趙大剛和周勇的表情也開始嚴(yán)肅起來。
“都打起精神，”趙大剛對車廂里的十四個新兵說，“明天早上就到地方了。今晚好好睡，到了部隊，想睡安穩(wěn)覺可就難了?！?br/>新兵們聽到這話，既緊張又期待。
晚上十點半，列車員過來通知熄燈——軍列有規(guī)定，晚上十點半統(tǒng)一熄燈。
車廂里的燈暗了下來，只有過道上的夜燈還亮著微弱的光。
新兵們把座椅靠背往后調(diào)，或者趴在桌子上，準(zhǔn)備睡覺。
………………
第二天早上六點，天剛蒙蒙亮，火車又在一個小站停靠。
這次沒有新兵下車，只是加掛了兩個車廂的物資——用帆布蓋著，看不清是什么。
火車?yán)^續(xù)行駛。
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化——平原越來越少，山越來越多。
七點多，趙大剛把新兵們叫醒：“都起來，洗漱一下，準(zhǔn)備吃早飯?！?br/>新兵們睡眼惺忪地爬起來，輪流去車廂連接處的洗手間洗臉?biāo)⒀馈?br/>早飯是列車員發(fā)的——每人兩個饅頭，一袋榨菜，一個雞蛋。
“就這？”張偉看著手里的饅頭，有點失望。
“有的吃就不錯了。”周勇瞪了他一眼，“到了部隊，早上也是饅頭咸菜，提前適應(yīng)吧。”
新兵們不敢再抱怨，乖乖吃了起來。
上午九點，火車駛?cè)胍黄絽^(qū)。
窗外是連綿的青山，遠(yuǎn)處能看到雪山峰頂，在陽光下泛著白光。
空氣明顯變涼了，有些新兵開始翻包找外套。
“海拔上來了?！壁w大剛說，“都穿件外套，別感冒了?！?br/>十點，火車開始減速。
“快到了！”有經(jīng)驗的老兵旅客說。
新兵們一下子緊張起來，紛紛扒著窗戶往外看。
窗外是一個小站的站臺，站牌上寫著三個字：“南疆站”。
站臺上，已經(jīng)站著幾十個穿軍裝的官兵，還有幾輛軍用卡車。
火車緩緩?fù)７€(wěn)。
“全體都有！”趙大剛站起來，“背上行李，準(zhǔn)備下車！”
新兵們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
車門打開，一股清冷的空氣涌進(jìn)來，帶著山區(qū)特有的草木氣息。
“按順序下車！別擠！”周勇在車門口指揮。
陸峰背著行李包，跟著隊伍走下火車。
腳踩在站臺的水泥地面上時，他深吸了一口氣。
海拔大概兩千多米，空氣稀薄，但很清新。
站臺上，其他兩列火車也剛到，正有新兵從車上下來。
三列火車，總共下來三四百號新兵，在站臺上黑壓壓站了一片。
接兵的干部們在點名、整隊。
陸峰站在隊伍里，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小站。
站臺很簡陋，只有兩股軌道，候車室是一棟兩層小樓，墻皮斑駁。
站外是連綿的群山，天空湛藍(lán)，云很低。
“這就是以后要待兩年的地方？”李浩小聲說。
“看樣子是?！标懛妩c頭。
整隊花了二十多分鐘。
最后，三四百新兵被分成十幾個小隊，分別帶往站外。
趙大剛這個小隊——十四個人，加上另外兩個小隊的二十多人，總共三十八人，被一個上尉領(lǐng)著，走向站外停著的兩輛軍用卡車。
卡車是那種老式的“東風(fēng)”牌，軍綠色，車廂用帆布篷罩著。
“上車！”上尉指了指卡車，“兩人一排，坐好！行李放在中間過道，壘好?！?br/>新兵們踩著后擋板爬上車廂。
車廂里沒有座位，只有兩側(cè)的長條木板凳。
陸峰和李浩坐在一起，王海波坐在他們對面。
“坐穩(wěn)了！出發(fā)！”上尉喊了一聲，跳上副駕駛。
卡車發(fā)動，駛出車站。
路是盤山公路，坑坑洼洼的，卡車顛簸得很厲害。
新兵們抓著車廂欄桿，被顛得東倒西歪。
“我靠……這路……”李浩臉色發(fā)白，“比我老家拖拉機(jī)路還爛。”
卡車在山路上開了兩個多小時。
窗外的景色從村鎮(zhèn)變成荒山，最后變成原始森林。
空氣越來越冷，有些新兵開始打噴嚏。
“快到了！”老兵說。
果然，又開了十幾分鐘，前方出現(xiàn)了一片建筑——灰色的營房，紅色的標(biāo)語塔，飄揚的國旗。
營區(qū)大門上掛著牌子：“華夏人民解放軍邊防12316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