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如礪本來在睡覺的,被外面的動靜給吵醒了。
老王氏這幾日精神不是很好,哭著哭著睡了過去又被門外的動靜吵醒了。
屋外,和周遭被嚇壞的近鄰和親戚不同,顧老頭欣喜地看著走進來的男子。
“二郎?”
眼前的男人雖早已不見當年的青澀,看著成熟穩(wěn)重,臉上添了一道細小的傷疤。
“噯,爹。”顧二郎放下手中破破爛爛的包袱,三兩步來到顧老頭跟前跪了下去。
“你,二郎,你不是死了嗎?”老王頭顫抖地指著顧二郎。
今日才剛把顧二郎的衣冠冢立好,幫忙下葬的親戚好友還在家中呢。
顧二郎抬頭,莫名其妙地看著老王頭,他什么時候死的?
老王氏聽見動靜從屋內(nèi)出來,恰好見到哭暈過去的陳氏也從側房出來。
婆媳倆瞬間跑過去抱著顧二郎哭了起來。
顧二郎看著面前抱著他哭的老王氏有些不自在,娘何時對他這么親近了。
片刻后,顧二郎和顧家人一對消息,這才發(fā)現(xiàn)事情出了烏龍。
前一陣子邊關爆發(fā)一場大戰(zhàn),死傷無數(shù),最后虞朝慘勝。
顧二郎在戰(zhàn)場上傷了腿腳,在軍中養(yǎng)了一個多月,軍營那邊不知什么原因弄錯消息,把養(yǎng)傷的顧二郎變成了陣亡。
偏顧二郎傷了腿腳在養(yǎng)傷,沒能及時趕回來,縣衙那邊接到陣亡名單,便到永望村來通知,這才有了后來的事。
“還活著就好,活著就好。”顧老頭含淚地看著一瘸一拐的兒子。
親戚們圍了過來,女眷們拉著老王氏和陳氏安慰著:“這是天大的喜事啊,雖說傷了腿,但人還在就好。”
“對了,二郎,日后還要上戰(zhàn)場嗎?”突然有人一問。
顧家安靜了瞬,顧二郎苦笑著搖頭:“僥幸撿了一條命回來,但傷了腿,上不了戰(zhàn)場了。”
顧家這邊歲月靜好,隔壁同樣得了陣亡消息的方家人跑了過來。
“顧二,既然你還活著,那我家方大是不是還活著?”方大的妻子張氏希冀地看著顧二郎。
顧二郎看著張氏欲言又止,在張氏和方大母親林氏緊盯的眼神下,緩緩搖頭:“我和方大哥沒有分到一個隊伍,我不知道。”
林氏后退一步,張氏扶住婆母,兩人失魂落魄地轉(zhuǎn)身離開顧家。
離開前,林氏眼神復雜地看著顧二郎。
方家婆媳一走,剛剛還熱鬧的顧家寂靜了幾分。
顧二郎開口問家中這些年的情況,一路上他已經(jīng)知道,萬安府旱災幾年的事了,回來的路上,他就怕家里有什么變故,沒想到,家中竟是給自己辦了喪事。
顧家人和親戚們你一言我一語把這幾年的事都跟顧二郎簡單地說了。
老王頭心疼地看著桌上的雞湯,在大家都看顧二郎的時候,低頭吸吮桌上的雞湯。
顧老頭見狀有些好笑,把自己的雞湯遞給老王頭:“吶。”
老王頭搖頭,顧家的雞湯也不多,他的雞湯被自己粗心打翻了,哪好意思再要顧老頭的。
屋內(nèi),顧如礪聽著外面的動靜,原來是戰(zhàn)死邊關的二哥回來了啊。
這是好事啊,他老娘這幾天總是悄悄地哭,挺讓嬰兒心疼的。
不過,過幾天他沒了,他娘不會也這么傷心吧?想到這,顧如礪心里有些不得勁。
上一世父母去世得早,沒想到這輩子父母皆在世,他卻要被餓死了,也是親緣淺薄。
顧家的親戚陸陸續(xù)續(xù)離開,村里有些人聽到顧二郎沒死,也來顧家湊熱鬧。
一直到天黑,顧家這才安靜下來,只是隔壁方家卻不停傳來痛哭聲。
吳氏端著淡如清水的雞湯到桌上,盆中還有幾根雞骨頭,羞赧道:“二弟,這幾年家中難過,也沒什么吃食。”
家中好一點的吃食都拿來招待幫忙的人了。
顧二郎看著家人骨瘦如柴的身形,便知大嫂沒有騙他。
“這些年家中不容易我曉得。”
顧家人喝著清淡的湯,顧草兒和顧石頭不時看向陌生的二叔。
這倆家伙,他離開前,草兒和石頭還是奶娃娃呢。
臨睡前,顧如礪見到了素未謀面的顧二郎。
大約是顧家人餓得面黃肌瘦的原因,顧如礪覺得身姿硬朗的二哥長得比顧家人都好看幾分,雖說臉上有道疤,但不影響樣貌。
“娘,這是我小弟啊?”顧二郎指了指床上的襁褓。
一旁的顧老頭翻了個白眼,“那不然呢?”
“那小草和石頭不是有一個比他們還小的小叔?”
最后顧二郎是被顧老頭夫妻趕出房的。
“這老二,出去這么多年凈學會油嘴滑舌了,全然沒有當年那木訥樣了。”老王氏抱著老兒子輕笑。
“這樣好,太憨厚了也不好。”顧老頭附和一下,而后擔憂地看著襁褓中的老兒子。
“老婆子,你一直沒奶水,這樣下去恐怕不行,明日我到山中看看能不能找到點好東西,到時候換了米做些米湯給兒子。”
老王氏聞言,低頭看了下兒子,這兩日兒子的氣息越來越弱了。
見兒子眼睛烏溜溜地看著她,一咬牙:“這年頭缺吃的,山里的大蟲兇得很,明天你小心些。”
顧家人各自回了屋,陳氏和顧二郎頗有些尷尬,一時相顧無言。
“你,”
“你,”
二人同時開口,顧二郎看著陳氏,面色緩和道:“這些年你在家辛苦了。”
陳氏瞬間淚如雨下,當年丈夫沒有先和她商量上了戰(zhàn)場,她是埋怨過顧二郎的。
明明大哥有兒有女,是最適合去邊關的人。
顧二郎見陳氏哭,連忙上前安慰。
“二郎,當年你走后沒多久我就診出了身孕。”
顧二郎渾身一震,這么久也沒見到孩子,他雖然木訥,卻也不笨,瞬間就猜到了什么。
“娘他們已經(jīng)多加照顧我了,只是當年旱災,家里沒什么吃食,大家都省了吃食給我,就連石頭和草兒都快餓沒了。”
當年大嫂應是心里有愧,所以對于公婆把吃食都留給她也沒置喙。
聽著當年家里的情況,顧二郎緊緊抱著陳氏。
“是我不好,把糧食給了娘家,讓囡囡生下來沒個好身子。”
當年她剛懷有身孕的時候,才剛干旱,顧家還沒那么窘迫。
只是陳氏的娘家一直窮著,碰上干旱,她娘不時過來借糧,年景不好,陳家過來借糧,老王氏當然沒給。
但陳氏悄悄把自己的吃食留下來接濟娘家,把自己餓得早產(chǎn)不說,那孩子先天不足生下來沒多久就沒了。
聽了陳氏說著這件事,顧二郎拍著妻子的背沒說話。
“二郎,你怪我嗎?”陳氏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顧二郎。
顧二郎抱著妻子,啞聲道:“不,是我不在家,沒能照顧好你們母女倆。”
第二天,顧如礪一睜開眼,就看到一張大臉,嚇得他眼睛微微一睜。
“娘,小弟醒了,沒事。”顧二郎松了一口氣,而后憨笑出聲。
顧如礪微微轉(zhuǎn)動眼珠子,這才發(fā)現(xiàn)顧家大人都在。
老王氏見顧如礪睜開眼,欣喜又擔憂。
顧如礪聽了一會兒顧家人的話,原來是他睡了八個時辰,他娘以為他要沒了。
八個時辰,也就是十六個小時,怪不得他娘擔心他沒了。
顧如礪懷疑他餓休克了,沒有證據(jù),但他現(xiàn)在餓得想啃手指頭,這么想,顧如礪也就這么做了。
嗦著手指,顧如礪欲哭無淚,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