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大門被拍得砰砰響,陳氏放下手里的虎頭鞋,抬眸往院子里看去。
“誰啊?來了。”陳氏先是往外喊了一句,這才扶著腰起身。
她如今已有八個月的身子,尋常走動時就會覺得腰不舒服。
陳氏剛從屋里出來,在院子里的幾個孩子已經跑過去開門了。
在見到門口熟悉的婦人,陳氏瞪大雙眼,抬起的腳下意識一縮。
“娘?”
陳母皺著眉走了進來,“你這沒良心的,我不來,你是不是當沒我這娘了?”
“都多少年沒回娘家了?你這個白眼狼,早知道當初把你淹進尿桶里算了。”
陳母一邊罵著一邊走了進來,一屁股把驚到的玉質和玉蕙碰倒在地。
“哇。”玉質和玉蕙被陳母嚇得直哭。
“你是誰?來我家打人?”
陳母往前走,抬手要往陳氏臉上戳去,卻進步不得,扭頭一看,就見一個肉乎乎的孩童,滿臉怒氣地拉著她的褲腳。
見是個男娃,陳母臉上的怒意收斂。
“我是陳氏的娘。”陳母指著陳氏,耷拉著臉。
二嬸的娘?光宗五官皺在一起。
就是和大伯母的娘親趙奶奶一樣?可是這老妖婆好兇,一來就把二丫和三丫推在地上了,一點都不像趙奶奶。
片刻后,陳母坐在堂屋里,陳氏給陳母倒了一杯水。
“沒良心的,這都飯點了,就給你娘我喝水啊?”
她特意在飯點來顧家,就是為了蹭頓午飯,結果這白眼狼女兒就給她倒杯清水喝。
陳母哪知道,最近顧家因為忙灰豆腐的事,都提前吃了午飯。
“家里已經吃過了,這會兒廚房也沒什么吃的。”
眼見母親又要開罵,陳氏再次輕聲解釋道:“最近家里都在忙,提前吃了午飯。”
陳母在廚房逛了一圈,發現顧家灶里的火都滅了。
看著母親在廚房翻箱倒柜,把櫥柜里剩下的兩個餅子塞進胸口,陳氏深呼吸一下。
“娘,當年不是說當沒我這個女兒,二郎戰死的消息傳來,也不見你們過來給女兒主事。”
“您今日來,是有什么事?”
陳氏冷冷的聲音傳來,陳母兩條眉毛都皺在一起。
“還記恨上你娘了?當年旱災,家家戶戶都沒吃食,娘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說著,陳母的臉色竟然變得柔和許多。
拉著陳氏的手出了廚房,陳氏沉默著沒說話。
當年她省吃儉用,懷著孕硬是從口中省下糧食接濟娘家,也是惦記娘家的。
只是這些年,到底還是被娘家的做法寒了心。
陳母眼睛一轉,神色瞬間哀傷起來,“這些年家里也不容易,娘啊,是沒臉來見你。”
陳母捶著胸口,不過一會兒,臉上布滿淚水。
陳氏輕咬下唇沒吭聲。
“當娘的哪有不疼女兒的,可是當年地里的糧食不夠嚼用,你心疼娘,把自己的口糧給了咱們家,娘心里既感動又不安。”
“這一聽到你小產的消息,娘心疼你又沒臉來見你。”
陳母拍著胸口哭著,說到傷心處,竟是哭得發不了聲,只能抓著女兒的手,不停地落淚。
滾燙的淚落在手背上,陳氏望著手背出神。
陳氏眼眸微微轉動。
見女兒動搖,陳母含淚的眼底精光一閃而過,思緒混亂的陳氏沒有發現。
“娘,那我生大妞的時候,去找您借點糧食,您竟那么絕情,一點沒給,我那可憐的大妞,就這么沒了。”
說到女兒,陳氏忍不住想起傷心事。
在外面偷看的光宗見到二嬸哭了,更覺得這老妖婆不是好人了。
顧玉質有些擔憂地低聲道:“光宗,我們在這偷看不好吧?我們功課還沒做完,一會兒小叔回來就完了。”
“那老妖婆不像好人,我得盯著。”
顧光宗半瞇著眼,眼神警惕地看著堂屋里的陳母。
顧玉質看了看堂屋里的人,“玉蕙,這是你外婆啊,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外婆。”
玉蕙想到剛剛把她一屁股擠到地上的人,鼓著臉,“她才不是我外婆。”
沒一會兒,堂屋內的母女倆有了些許溫情,陳母關心地看著女兒。
“你這是快生了?”
陳氏唇角微揚,“嗯,八個月了。”
“給大夫把過脈了嗎?男的女的?最好還是再生個男的傳宗接代,丫頭片子都是賠錢貨。”
在陳母看來,小丫頭都是不值錢的,話語中也帶了些許出來。
陳氏臉上的笑有些牽強,“女孩也挺好。”
她也想生個男孩,可是王大夫說她肚子里的十有八九是女孩。
陳氏在重男輕女的家中長大,不可避免也有些重男輕女。
此刻,正在抄族譜的顧如礪感覺有些浮躁,他發現族譜確實如六爺爺說的那樣,很多人名字都寫錯了。
以為是抄寫族譜太過枯燥,顧如礪沒把心底那抹不好的預感放在心上。
顧家,陳母和陳氏說了好一會兒軟話,見這個幾年未見面的女兒面色軟了下來,覺得時機到了。
“唉,你嫁進顧家也是享福了,這日子也是好起來了。”
“你瞧瞧丫頭片子都能讀書了。”
陳氏往外看去,就見光宗和玉質玉蕙正在院子里低頭看書。
“是小叔子教孩子們的,家里哪有錢送這么多孩子去學堂。”
“可是我聽說你公婆送你小叔子去學堂,看來你們顧家在山里采藥掙了不少。”
陳氏聞言,低頭看裙角,“現在山里也沒草藥了,尋常草藥也掙不了幾個錢,娘不信去鎮上的藥鋪問問。”
“娘信你,只是你這孩子忒沒良心了,娘聽說你大嫂娘家跟著采藥也掙了點,你怎么沒帶著咱們陳家一起啊。”
陳母說到這,沒好氣地戳著陳氏的額頭。
“大嫂娘家就在永望村,我身子重去不了陳家村,二郎腿腳不便也走不了那么遠的路。”
“而且陳家村不靠山。”
見女兒面色不愉,陳母長長一嘆,“到底這么些年,咱們娘倆生分了。”
陳氏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動,嘴唇張了下,最后還是沒開口。
見女兒沒搭話,陳母不停地嘆息,眼淚啪啪落了下來。
“唉,是我這個當娘的錯。”
“娘。”陳氏神色微動。
“罷了罷了,唉。”陳母起身,作勢欲走,眼看走到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