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丞的奏章連夜送出,走的是加急驛道。
他深知必須搶在林家的勢力反應過來之前,將案情直達天聽。
然而,林家的動作比他想象的更快。
第二天一早,陸丞剛升堂,準備提審林就業,完善案卷。
衙門外卻傳來一陣喧嘩,“冤枉啊青天大老爺。”
“求老爺放了我家孩兒。”
只見一群衣著破舊的百姓,被林府的家丁驅趕著,跪滿了府衙前的石階。
他們面色惶恐,眼神躲閃,嘴里卻喊著整齊劃一的口號。
長隨李忠連滾爬爬地進來稟報:“老爺,不好了,外面來了好多百姓,說是苦主。
他們說昨日死的那個漢子是攔路搶劫的歹人,林公子是見義勇為失手傷人。”
陸丞快步走到堂前,看著下面那些瑟瑟發抖的百姓,他們大多面黃肌瘦,眼神渾濁,顯然是被威逼利誘而來。
“爾等何人?有何冤情?”陸丞沉聲問道。
一個膽大的老者,哆哆嗦嗦地抬頭:“回青天大老爺,小老兒是城西的佃戶。
昨日,昨日那死鬼張三,平日里就好吃懶做,常干些偷雞摸狗的勾當。
他昨日見林公子路過想搶劫,還先動手打了林公子。
林公子是自衛啊。不小心失手打死了他。”
“胡說八道。”陸丞厲聲打斷,“昨日那婦人親口指認,爾等竟敢顛倒黑白。”
這時,一個師爺模樣的人從人群后閃出,對著陸丞躬身一禮.
臉上帶著虛偽的笑:“知府大人明鑒。昨日事發突然,那婦人驚嚇過度,言語難免失實。
這些才是附近的良善百姓,他們可作證。
再者,那張三本就是市井無賴,街坊鄰里誰人不知?
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去查問。”
陸丞看著那張狡黠的臉,心中怒火翻騰。
他明白這是林家精心策劃的反擊。
用錢買通,或者用勢逼迫這些貧苦百姓做偽證,將殺人重罪扭曲成防衛過當,甚至見義勇為。
如此一來,案情就變得復雜模糊,他若堅持嚴辦,就會落下不察民情偏聽偏信的口實。
“本府親眼所見,豈容爾等混淆視聽。”
陸丞一拍驚堂木,“將這些作偽證者,統統轟走。再敢擾亂公堂,重者不饒。”
衙役們上前驅趕,那些百姓如蒙大赦,一哄而散。
那師爺也不糾纏,陰陰一笑躬身退下。
退堂后,陸丞回到書房,心情沉重。
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林家這是在向他示威,展示他們在民間可以翻云覆雨的能量。
果然,下午麻煩接踵而至。
先是掌管錢糧的周同志前來拜訪,言語間滿是關切:“府尊大人,聽聞您昨日拿了林家的公子?
哎呀,這林家可是咱們江南的納稅大戶,每年漕糧絲絹多半仰仗他家。
若是鬧僵了,今年這稅賦任務,下官怕是難以完成啊。
到時候朝廷怪罪下來這可是要擔責的。”
陸丞冷冷地看著他:“周大人的意思是,為了稅賦,就可以罔顧國法,縱容兇徒?”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周同志連連擺手,臉上卻是一副你懂的表情,“只是提醒府尊,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這江南官場,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啊。”
周同志剛走,掌管刑名的王通判又來了。
他倒是直接一些:“府尊,林就業的案子,證據方面是否再斟酌一下?下官查看初步卷宗,覺得其中頗有疑點。
比如,那婦人與死者關系究竟如何?是否有其他隱情?
還有,那些鄉民的證詞,雖然……嗯,或許有不實之處,但也不能完全不理吧?
若是倉促定案,恐怕難以服眾,也經不起刑部復核啊。”
陸丞心中冷笑。
這些下屬官員,看似勸諫,實則都在施加壓力,用仕途、用程序來逼迫他妥協。
他們早已和林家利益捆綁在一起。
“王通判,本府自有主張。證據鏈務必扎實,但方向絕不能偏。
林就業殺人,鐵證如山。”陸丞語氣堅決,不容置疑。
王通判碰了個釘子,訕訕退下。
接連的打壓并未讓陸丞退縮,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
他親自提審林就業,核對細節。
死牢里,林就業早已沒了昨日的慌張,反而有恃無恐地翹著腿。
“陸知府,何必呢?你看看,為了我這點小事,鬧得滿城風雨,同僚不和,何苦來哉?”
林就業嬉皮笑臉地說,“我爹說了,只要你高抬貴手,林家必有重謝。
黃金千兩,如何?夠你幾輩子的俸祿了。”
陸丞面無表情:“林就業,你當街行兇,可知罪?”
“罪?”林就業嗤笑一聲,“在這江南,我林家的話就是規矩。陸知府,我勸你識時務。
你以為你的奏章能送出江南?
就算送到了京城,又能怎樣?
我舅舅在京城為官,到時候,恐怕你這頂烏紗帽都保不住。”
陸丞的心又是一緊,林家果然在朝中有人。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本官只知依法辦案,你的生死,由王法定奪,非你林家所能左右,簽字畫押。”
林就業見陸丞油鹽不進,惱羞成怒,一把打翻衙役遞上的供狀:“我不畫。你能奈我何?陸丞,你等著,不出三日,我必讓你跪著求我出去。”
陸丞不再與他廢話,令衙役強行讓其畫押。
他知道與這種人多言無益。
然而,更大的風暴還在后面。
第三天,陸丞收到了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信上只有寥寥數語:“陸知府,令千金年方七歲,活潑可愛,在老家由祖母撫養,可對?
江南路遠盜匪橫行,望大人謹慎行事,確保家小平安。”
“啪。”陸丞猛地將信拍在桌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渾身冰涼,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們竟然敢用他遠在老家的幼女性命來威脅。
女兒天真爛漫的笑臉在他眼前浮現,老母親慈祥的容顏讓他心如刀絞。
他一生為官清廉,不懼自身安危,但家人是他的軟肋,是他最后的底線。
一股巨大的恐懼和憤怒攫住了他。
他恨不得立刻將林就業碎尸萬段,但他更清楚,如果自己此刻倒下,家人將失去最后的屏障。
“卑鄙。無恥。”陸丞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胸膛劇烈起伏。
李忠在一旁嚇得大氣不敢出。
良久,陸丞才慢慢平靜下來。
他走到窗邊,望著陰沉沉的天空,眼神從最初的慌亂,逐漸變得堅定,甚至帶著一絲決絕的狠厲。
退縮?不可能。一旦退縮,不僅正義不存,他和家人將永遠活在林家的陰影之下,成為任人拿捏的傀儡.
唯有將林家連根拔起,才能真正保護家人,還江南一個朗朗乾坤。
他轉身,對李忠沉聲道:“李忠,你立刻動身,持我手令,悄悄返回我老家,將老夫人和小姐接到,不,不要接來江南,太危險。
將她們秘密安置到我一位致仕恩師家中,地點我寫給你。
此事絕密,若有差池,唯你是問。”
“是,老爺。”李忠知道事關重大,連忙應下。
送走李忠,陸丞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斗爭。
林家已經亮出了最毒的獠牙,他必須反擊,而且要比他們更狠,更絕。
他再次鋪開紙張。
這一次,他不僅要詳述林就業的罪行,更要揭露林家威脅朝廷命官,企圖操縱司法、甚至暗示其與盜匪有染的累累惡行。
他將以知府印信和自己的項上人頭作保,懇請朝廷派出欽差,徹查林家。
這是一場豪賭。賭上他的官位,他的性命,他全家的安危。
奏章寫完,他用火漆密封,喚來一名絕對心腹的衙役:“此信,你親自護送,繞開所有官道驛站,晝夜兼程,直送京師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手中。
記住,人在信在。”
看著心腹消失在夜色中,陸丞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壓力。
但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第二天,陸丞再次升堂。
他面容冷峻,目光掃過堂下神色各異的屬官。
“林就業一案,證據確鑿程序完備,本府決定依律法判斬立決,案卷即刻上報刑部。
在刑部批復到達之前,將兇犯林就業嚴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視。”
命令一下,滿堂皆驚。
周同志、王通判等人面面相覷,沒想到陸丞在接到威脅信后,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更加決絕。
“府尊三思啊。”
“此舉恐激怒林家,釀成大禍。”
陸丞毫不理會,起身拂袖而去,他知道,判決的消息會像風一樣傳遍江南,林家必然會瘋狂反撲。
回到書房,他換上便服悄悄從后門離開了府衙。
他要去見一個人,那個失去丈夫的民婦。
他需要確保她的安全,也需要從她那里,得到更多關于林家不法行為的線索。
這個弱女子,或許是扳倒林家的關鍵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