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龍島叛亂雖平,其背后牽扯出的吏治腐敗冤獄叢生之弊,卻如同毒瘡,令陸丞寢食難安。
若不徹底剜除這些腐肉,大周肌體終將潰爛。
整頓吏治,勢必觸動無數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
阻力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也更兇猛。
這一日,陸丞正在審閱都察院呈送的關于復核各地舊案的初步名錄。
武安帝身邊的小太監匆匆而來,面色惶急。
“王爺,不好了。
陛下在御書房突然昏厥。”
陸丞心中猛地一沉,擲下筆便疾步趕往宮中。
御書房內太醫正在施針。
武安帝躺在榻上,小臉煞白呼吸微弱
。幾位內閣大臣聞訊也已趕到,皆面露憂色。
“陛下情況如何?”陸丞強壓焦急,問向太醫令。
太醫令收回銀針,眉頭緊鎖拱手道:“回王爺,陛下脈象浮滑急促,似受驚悸。
又似有外邪入侵之兆。
然臣等仔細查驗,陛下飲食用具皆無異樣。”
“外邪入侵?”
陸丞眼神銳利地掃過御書房內侍立的宮女太監,眾人皆惶恐低頭。
這時,一名小太監戰戰兢兢地呈上一物:“王爺,陛下昏厥前,正在把玩此物。”
那是一個制作精巧的九連環,以白玉雕成,溫潤剔透。
陸丞接過九連環,端詳,并未發現異常。
他湊近鼻尖卻聞到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異香。
這香氣……
“拿下去,讓太醫仔細查驗。”陸丞立刻下令。
太醫令接過九連環,仔細嗅聞刮取微量粉末檢驗。
片刻后,臉色大變:“王爺。
此物之上,浸有夢陀羅之毒。
此毒無色無味,唯遇熱會散發異香。
久聞能令人心神渙散產生幻覺,體虛者甚至會昏厥驚悸。”
夢陀羅。
竟有人敢對皇帝下毒。
御書房內頓時一片死寂,隨即嘩然。
“查。
給朕徹查。
此物從何而來。”一個虛弱卻充滿憤怒的聲音響起,武安帝不知何時已悠悠轉醒。
小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滿是驚怒與后怕。
“陛下息怒,保重龍體。”
陸丞連忙上前安撫,隨即厲聲問道,“這九連環,是何人進獻?”
掌管皇帝玩物的太監撲通跪地,磕頭如搗蒜:“是三日前三皇子殿下入宮問安時,帶來與陛下解悶的。”
三皇子?
武安帝的幼弟,年僅七歲?
眾人皆是一愣。
陸丞眉頭緊蹙。
三皇子年幼,絕無可能自行弄到這等罕見毒物,更無動機謀害皇帝。
這分明是有人借孩童之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將三皇子身邊侍從,全部隔離審問。
徹查此物經手的所有人。”
陸丞下令目光冰冷。
他知道,這絕非簡單的投毒,而是一場針對他或者說針對當前朝局的政治陰謀。
審訊迅速展開。
三皇子的乳母、近侍起初皆一口咬定不知情。
直到在乳母娘家搜出大量來路不明的金銀,嚴刑之下,她才崩潰承認。
是受人指使將浸了毒藥的九連環混入三皇子帶來的玩具中。
而指使她的人,是宮內一位早已失勢卻與太后娘家關系密切的老嬤嬤。
線索,隱隱指向了被幽禁西內的太后昭月。
然而那老嬤嬤在事發當日,便意外失足跌入井中身亡。
死無對證。
朝野上下暗流洶涌。
太后黨羽雖大多已被清算,但殘余勢力仍在,且因太后被幽禁而心懷怨恨。
而一些原本中立甚至支持陸丞的官員,也開始心生疑慮。
攝政王權勢熏天,如今連深居宮內的太后都似乎難逃其掌控,誰能保證下一個不是自己?
“陛下,此事頗為蹊蹺。”
禮部尚書周忱私下求見武安帝,委婉進言,“太后已幽禁西內,與外隔絕如何能指使宮人投毒?
且手段如此拙劣,留下明顯線索,恐是有人借刀殺人。
意在挑起宮廷內斗動搖國本啊。”
武安帝經歷此事,似乎一夜之間成熟了許多。
他沉默片刻,輕聲道:“周師傅,朕明白。
太傅他不會害朕。”
但懷疑的種子,一旦播下便難以根除。
陸丞府邸莫言面色凝重。
“王爺,投毒之事幕后黑手行事老辣,利用太后與王爺舊怨,一石二鳥。
既可能構陷太后,徹底將其打入深淵,亦可離間陛下與王爺其心可誅。”
“我知道。”陸丞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蕭瑟的秋景,“他們急了。
吏治整頓觸及了他們的根本,所以他們不惜鋌而走險甚至將手伸向了陛下。”
“我們該如何應對?如今朝中議論紛紛,對王爺頗為不利。”
陸丞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他們想亂我們偏要穩住。
陛下安危是第一要務,加派絕對可靠之人護衛陛下左右,一應飲食起居皆需經過嚴格查驗。
其次吏治整頓不僅不能停,還要更快更狠。
要將這些藏在陰溝里的老鼠徹底逼出來。”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于太后那邊加派人手看管,但不必苛待。
她如今也不過是一枚被人利用的棋子罷了。”
就在這時劉滾匆匆而來,帶來一個消息。
他奉命暗中調查與那死去老嬤嬤有過接觸的人員,發現其一個遠房侄子。
近日突然闊綽,且在京城最負盛名的青樓百花閣包下了一名清倌人。
“百花閣?”陸丞眼神微瞇,“我記得那里似乎是不少官員、勛貴私下往來之所。”
“正是。”
劉滾猜測起來:“末將懷疑那侄子的錢財來源,以及指使老嬤嬤的真正上線或許就藏在百花閣之中。”
“不要打草驚蛇。”
陸丞下令道:“派人盯緊百花閣,尤其是與那侄子接觸過的所有人。
莫先生你設法弄到百花閣的幕后東家以及常客名單。”
“屬下明白。”
調查暗中進行。百花閣表面上是風月場所。
實則魚龍混雜,是京城消息流轉和私下交易的重要節點。
其幕后東家背景神秘與多位勛貴朝臣關系匪淺。
三日后監視百花閣的探子回報,那老嬤嬤的侄子與一名常年在百花閣包房的綢緞商人接觸頻繁。而那綢緞商人,經查,其真實身份乃是已故成國公的一個庶子,名叫趙蟠。
“趙蟠。”陸丞想起之前津門衛所兵器案,路引便是由此人經手,后來在獄中自盡。
沒想到他竟還活著,而且改頭換面成了綢緞商人,繼續在暗中活動。
“果然是他們。”陸丞冷哼。
成國公一喜,與太后娘家乃是姻親利益盤根錯節。
太后倒臺他們損失慘重,懷恨在心確有動機策劃此事。
“王爺,是否立刻拿人?”劉滾請示。
“不。”陸丞搖頭,“趙蟠只是臺前小卒動他無益,反而會驚動背后更大的人物。
繼續監視查清他與哪些官員仍有勾結,他們的下一步計劃是什么。”
陸丞決定引蛇出洞。
他故意在朝堂上放出風聲,言吏治復核已掌握確鑿證據。
不日將提請陛下,對幾位涉嫌貪腐且與舊案有牽連的勛貴重臣進行質詢。
此舉果然引起了暗處敵人的恐慌。
幾日后深夜,一頂不起眼的小轎悄然停在成國公府后門。
一個披著斗篷的身影快速閃入府中。
這一切,都被埋伏在暗處的莫言等人看得清清楚楚。
“王爺,進去了。
看身形像是吏部右侍郎孫惟庸。”莫言低聲稟報。
孫惟庸?
此人表面清廉素有直名,竟是成國公一黨?
“好一個道貌岸然之徒。”
陸丞冷笑,“看來,他們是要狗急跳墻了。
劉將軍,加派人手嚴密監控成國公府與孫惟庸府邸,一只蒼蠅也不準放過。”
又過了兩日孫惟庸果然有了動作。
他并未直接上奏,而是聯絡了幾位御史言官。
以及部分在吏治整頓中利益受損的官員,準備聯名上疏,彈劾陸丞獨攬大權排除異己。
縱容屬下構陷忠良。
并隱晦提及皇帝中毒一案,暗示陸丞有不臣之心。
他們的計劃是在次日大朝會上。
發動突然襲擊打陸丞一個措手不及。
然而他們的一切謀劃早已在陸丞的掌握之中。
朝會當日氣氛凝重。
武安帝端坐龍椅,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卻格外清明。
果然議事過半,孫惟庸率先出列,慷慨陳詞,羅列陸丞諸多罪狀。
其余附議官員也紛紛跟進,言辭激烈仿佛陸丞已是國之巨蠹。
龍椅之側珠簾之后空無一人,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瞥向那個方向。
陸丞靜靜聽著,面色平靜無波。
待他們說完他才緩緩出列,目光掃過孫惟庸等人最后看向武安帝。
“陛下,孫侍郎所言,臣,一概否認。”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臣之所為皆是為肅清朝綱,穩固社稷有案可查,有據可依。
至于構陷忠良,罪不可恕。”
陸丞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卷宗。
“臣這里,倒是有一些關于孫侍郎,以及幾位附議大人收受成國公府賄賂。
插手官員任免,甚至與日前陛下中毒一案關鍵人物,過往甚密的證據。
請陛下御覽。”
早有內侍接過卷宗,呈于御前。
孫惟庸等人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武安帝翻開卷宗,越看臉色越是陰沉。
上面不僅有金銀往來記錄,還有幾封密信抄本,甚至提到了利用三皇子投毒。
嫁禍太,離間君臣的具體謀劃。
“孫惟庸。
爾等好大的膽子。”
武安帝猛地將卷宗摔在地上,小小的身軀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來人。
將孫惟庸一干人等給朕拿下。
交由三司會審。”
侍衛如狼似虎般涌入殿內。
孫惟庸癱軟在地,面如死灰其余附議官員也紛紛跪地求饒。
朝堂之上一片寂靜。
所有官員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反轉驚呆了。
陸丞看著被拖下去的孫惟庸等人,心中并無多少快意。
他知道這僅僅是斬斷了對方伸出的一只觸手。
成國公府以及其他隱藏在更深處的敵人,依然存在。
“陛下,”
陸丞躬身道,“吏治整頓關乎國本,絕不能因宵小阻撓而中止。
請陛下明示。”
武安帝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
朗聲道:“太傅所言極是。
整頓吏治,清查貪腐乃朕之決心。
凡有阻撓構陷結黨營私者,無論身份嚴懲不貸。”
“陛下圣明。”
經此一役陸丞的權威得以鞏固,吏治整頓得以更順利地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