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萬兩雪花銀,連帶那些珠光寶氣的匣子,全被洛珩手底下那幫如狼似虎的親衛,悄無聲息地塞進了王府地宮最深處。
那扇厚重的暗門“咔噠”一聲合攏,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光,也像給洛珩連日緊繃的心弦松了松勁兒。
他剛踏進王府前院,還沒喘勻乎,就聽見他爹漢王洛燼那標志性的、帶著油汗味兒的嚎喪從正廳方向炸開:
“天殺的!龜兒子的!這他媽不是把老子架在火上烤嗎?!”
洛珩眉頭一皺,加快腳步。
只見他爹正跟個陀螺似的在廳里打轉,一身親王蟒袍皺得跟咸菜干似的,臉上油光混著汗珠子,小眼睛瞪得溜圓,嘴里唾沫星子橫飛。
“爹,嚎什么呢?誰又惹您了?”
洛珩走進去,順手抄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大口。
漢王猛地剎住腳,看見兒子,如同見了救星,撲過來一把抓住洛珩的胳膊,力道大得差點把洛珩手里的茶碗晃掉:“兒啊!你可算回來了!完了完了!你爹我屁股底下要著火啦!”
“著火?燒到您褲襠了?”
洛珩掙開他爹的爪子,沒好氣地把茶碗頓桌上,“說人話!”
漢王拍著大腿,聲音帶著哭腔:“還不是你那個好皇祖父!今兒把我叫進宮里,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說南邊那些什么狗屁流民帥鬧翻天了!占山為王,攻城略地,喊什么‘靖失其鹿,天下共誅之’!這他媽是要翻天啊!地方上那些膿包兵,打又打不過,剿又剿不動!你皇祖父說了,這事,歸我這個天策上將軍管!限期解決!解決不了?他讓我提頭去見!龜兒子的!這不是要老子的命嗎?老子會個屁的打仗治民啊!”
洛珩聽完,臉上那點剛發完財的輕松勁兒瞬間沒了,眼神沉了下來。
流民帥……這玩意兒就像野草,燒不盡,殺不絕。
根子在哪?他太清楚了。
“急什么?”洛珩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讓人安定的冷硬勁兒,把他爹的聒噪壓了下去,“這火,燒不到您褲襠。”
漢王猛地停住,小眼睛巴巴地看著兒子:“兒啊,你有法子?快說!爹這條老命可就指望你了!”
洛珩沒直接回答,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陰沉沉的天,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欞,發出篤篤的輕響。
半晌,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釘在漢王那張油汗交織的臉上:
“想撲滅這把火,救您這條老命,也救這大靖半壁江山,眼下,只有一個人能辦到。”
“誰?!”
漢王眼珠子瞪得更圓了,呼吸都屏住了。
洛珩吐出三個字,斬釘截鐵:“柳、文、淵。”
“柳文淵?”漢王一愣,隨即小眼睛里爆出精光,猛地一拍大腿,“對啊!這猴精!腦子好使!嘉峪關那會兒,一把火燒得帖木兒汗哭爹喊娘!可……可他還在樞密院當他的副使啊?讓他去對付那些泥腿子造.反的?”
“對付流民帥,光靠刀把子硬砍沒用,得抽薪止沸。”洛珩走回來,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柳文淵懂人心,知利弊,更知道怎么挖根子。讓他去,比十萬大軍頂用。”
漢王搓著胖手,眼珠子滴溜溜轉:“那……那你的意思是……讓爹去跟你皇祖父舉薦他?”
“不是舉薦。”洛珩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是您這位新晉的天策上將軍,深感國事維艱,痛心流民之亂,日夜苦思良策,終于慧眼識珠,力薦樞密院副使柳文淵,全權督辦平定流民帥、安撫地方之重任!懂了嗎?”
漢王被兒子這一連串文縐縐的詞兒砸得有點懵,但慧眼識珠四個字讓他瞬間通透了,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懂!懂!太懂了!我兒高!實在是高!爹這就進宮!這就去給你皇祖父痛心疾首去!”
金鑾殿上,氣氛壓抑。
各地告急的奏章像雪片一樣堆在龍案一角。
靖武帝臉色鐵青,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看著下面吵成一鍋粥的朝臣。
主剿的、主撫的,吵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沒一個能拿出個準主意。
“夠了!”老皇帝猛地一拍龍案,聲音帶著疲憊和怒意,“吵吵吵!除了吵,你們還能干什么?流寇都快打到京城腳下了!漢王!你是天策上將軍,總領軍務,你說!到底怎么辦?!”
被點名的漢王洛燼一個激靈,趕緊出列。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著兒子教的詞兒,臉上瞬間擠出十二萬分的沉痛和憂國憂民:
“父皇!兒臣……兒臣這幾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啊!每每想起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想起那些被賊寇荼毒的州縣,兒臣這心……就跟刀絞似的!”
他捶著胸口,聲音都帶上了哽咽,演技堪稱炸裂,“兒臣自知才疏學淺,統兵打仗非我所長,日夜苦思,唯恐辜負父皇重托,誤了江山社稷……”
他這番聲情并茂的自責,把殿上眾臣都唬得一愣一愣的,連老皇帝緊皺的眉頭都松動了些許。
漢王偷瞄了一眼皇帝老爹的臉色,話鋒猛地一轉,聲音拔高,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激動:“然!天佑我大靖!兒臣苦思冥想,終于發現一人!此人胸有丘壑,腹藏良謀,若得重用,必能解此倒懸之急,安我大靖江山!”
“哦?何人?”
靖武帝身體微微前傾,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
“樞密院副使,柳文淵!”
漢王擲地有聲。
“柳文淵?”這個名字一出,殿上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嘉峪關奇襲圖蘭、火燒糧草的事跡還歷歷在目,沒人敢小覷這個看似文弱的書生。
“宣柳文淵!”
靖武帝立刻下令。
不多時,一身青袍、身形依舊顯得有些單薄的柳文淵快步上殿,躬身行禮:“臣柳文淵,參見陛下。”
“柳愛卿,”靖武帝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漢王力薦你督辦流民帥之事。如今流寇四起,愈演愈烈,國庫空虛,民心思變。你可有良策,為朕分憂?”
柳文淵站直身體,目光掃過殿上神色各異的群臣,最后落在龍椅上的皇帝,聲音清晰而沉穩,如同投入沸水中的冰塊:
“陛下明鑒。流寇之禍,表象在匪,根源在民。民何以亂?無外乎苛捐雜稅多如牛毛,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富者阡陌相連,貧者無立錐之地!田賦、丁銀、徭役……層層盤剝,壓得百姓喘不過氣!活不下去,才鋌而走險!”
他一針見血,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不少官員臉色微變。
柳文淵語速加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鋒芒:“故此,欲根治流寇,非一味剿殺可成!首要之務,在清其源,正其本!臣以為,當行‘地丁合一’之新法!”
“地丁合一?”
靖武帝眉頭微蹙。
魏王洛曹更是忍不住嗤笑出聲,陰陽怪氣地插嘴:
“柳大人好大的口氣!地丁合一?聽著新鮮。不就是想把那些按人頭收的丁銀雜稅,一股腦兒全攤到田畝稅里去嗎?呵!此策一動,便是捅了馬蜂窩!那些世家大族、地方豪強,誰家不是良田萬頃?你動他們的錢袋子,無異于虎口拔牙!他們能答應?怕是你這新法還沒出京城,就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柳文淵面對魏王的嘲諷,神色不變,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帶著文人特有的銳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狠勁兒:
“魏王爺所言甚是。觸動既得利益,阻力必然如山。此乃新法必經之痛!至于世家大族嘛……”
他話鋒一頓,目光有意無意地掃向站在漢王身側的洛珩,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臣自有辦法讓他們心甘情愿地配合。只是……”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目光重新回到靖武帝臉上:“推行新法,丈量田畝,清點丁口,撫恤流民,招安安置……樁樁件件,皆需海量錢糧支撐。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陛下!國庫空虛,臣縱有千般妙計,也是徒呼奈何!”
“錢糧”二字,像兩座沉重的大山,瞬間壓在了靖武帝的心頭,也壓得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是啊,說得天花亂墜,沒錢,一切都是空談!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聲清朗的嗤笑突兀地響起。
“呵。”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聲音來源——漢王世子洛珩身上。
只見洛珩慢悠悠地踱步出列,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囂張的輕松笑意,目光掃過臉色難看的魏王,最后落在眉頭緊鎖的靖武帝身上。
“皇祖父,諸位大人,”洛珩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金鑾殿,“柳大人所慮的錢糧嘛……”
他故意頓了頓,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猛地一揮手!
“王嬌!抬上來!”
殿門外,早已等候的王嬌和兩名王府親衛應聲而入。
三人合力,將一個尺許見方、看著就異常沉重的鐵皮箱子,“哐當”一聲,重重地砸在金鑾殿光滑的金磚地面上!
巨大的聲響震得整個大殿仿佛都晃了晃,也震得所有人心頭一跳!
那箱子落地時,甚至將堅硬的金磚都砸出了幾道細微的裂痕!
洛珩走到箱子旁,靴尖隨意地踢了踢那冰冷沉重的箱體,發出沉悶的金屬回響。
他抬起頭,迎著靖武帝震驚的目光和滿朝文武難以置信的眼神,嘴角咧開一個狂放不羈的笑容:
“不就是銀子嗎?孫兒這兒,剛巧……撿了點兒零花錢!”
話音未落,他猛地抬腳,狠狠踹在箱子側面的暗扣上!
“咔嚓!”
機括彈開!
沉重的箱蓋被那股力道猛地掀飛,翻轉著砸在地上,發出又一聲巨響!
剎那間!
刺眼的白光幾乎晃瞎了所有人的眼!
滿滿一箱子!
碼放得整整齊齊!
全是五十兩一錠、帶著清晰官印、嶄新锃亮的——大靖官銀!
那銀錠在透過大殿門窗的光線下,反射出冰冷而誘人的光澤,如同一條凝固的銀河,將整個金鑾殿都映得亮堂了幾分!
“嘶——!”
殿內死寂一片,只剩下無數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靖武帝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身體前傾,眼睛死死盯著那箱銀子,老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魏王洛曹臉上的譏諷徹底僵住,眼珠子差點瞪出眶,死死盯著那白花花的銀子,仿佛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景象!
世家出身的官員們,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如同吞了只活蒼蠅!
洛珩很滿意這效果。
他彎腰,隨手從箱子里抓起兩塊沉甸甸的大銀錠,在手里掂了掂,發出“哐當哐當”的撞擊聲,然后像丟兩塊石頭一樣,隨手又丟了回去,砸在銀錠堆里,清脆的響聲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迎著滿殿震驚的目光,聲音帶著一種混不吝的囂張和絕對的底氣,清晰地砸在每個人心上:
“柳大人,放手去干!需要多少銀子,開個數!我這兒,管夠!”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目光挑釁般掃過那些臉色鐵青的世家官員:
“誰敢擋新法的路,我就用這銀子,砸、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