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字,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寂的湖面,卻沒能激起任何漣漪。
世界安靜的可怕。
風停了,蟲鳴消失了,所有人的心跳聲仿佛都停止了。唯一能聽到的,是遠處建筑倒塌后,零星瓦片墜落的碎裂聲,以及眼前那巨大的豁口中,巖石被熔化后又緩緩冷卻時發出的“噼啪”輕響。
刺鼻的焦糊味與硫磺的氣息混合在一起,霸道地鉆入每個人的鼻腔。
煙塵終于緩緩散去。
映入眼簾的,是地獄般的景象。
蕭家那扇足以作為龍城地標、象征著百年榮耀與威嚴的巨型府門,已經從這個世界上被徹底抹去。
原地,只留下一個寬達十數米,邊緣呈現出琉璃質感、依舊閃爍著暗紅色光芒的扇形深坑。深坑內部,黑漆漆地,看不見底,只有裊裊的黑煙從中升起,仿佛一道通往深淵的傷疤。
門后的影壁、前院的廣場、兩側的石獅……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蕭戰呆呆地站著,他一生都打理得一絲不茍的胡須,此刻沾上了灰塵,隨著他無法抑制的顫抖而抖動。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無法處理眼前這超出現實范疇的畫面。
他身后的蕭家族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有的雙腿一軟,癱坐在地。
有的張大了嘴,口水流下來都毫無知覺。
有的則死死地盯著那片廢墟,眼珠子瞪得幾乎要從眼眶里爆出來。
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精純到令人窒息的龍威。那不是他們熟悉的、屬于蕭家的龍裔氣息,那是一種更古老、更霸道、更高貴的存在。
在這股氣息面前,他們引以為傲的血脈,除了臣服,生不出第二個念頭。
“嗬…嗬…”
三長老蕭長風,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聲。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扭曲,五官都擠在了一起。
突然,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發出一聲刺破天際的尖叫。
“你…你的龍脈…你的龍脈恢復了?”
這一聲尖叫,終于驚醒了渾渾噩噩的眾人。
恢復了?
對啊!只有龍脈恢復,不,是只有身負精純龍脈的族人,才能用出如此恐怖的龍息!
可是,他不是被判定為血脈斷絕的棄子嗎?
蕭戰的身軀猛地一震,他死死地盯著那個站在廢墟前的銀發青年。
他比三長老感受得更清楚,那股源自血脈最深處,讓他靈魂都在戰栗的恐懼,絕對不是“恢復”那么簡單。
蕭家的傳承典籍中,記載了歷代先祖的偉力。他曾無數次幻想過,那位開創了蕭家基業、據說能與真龍共舞的初代家主,是何等的風采。
可即便是典籍中用盡了所有華麗辭藻去描寫的初代家主,其龍威的描述,也遠遠不及此刻他所感受到的萬分之一!
“不…”
蕭戰的聲音干澀、嘶啞,仿佛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里硬生生擠出來的。
他顫抖著,說出了一句讓所有蕭家人信仰崩塌的話。
“這不是恢復了那么簡單…”
他的目光,充滿了驚駭與茫然,死死鎖定著蕭臨淵那張冰冷的臉。
“這股力量的精純度,這股血脈的威壓,比家族記載中,最有天賦的先祖還要強!”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說出那個結論。
“強十倍不止!”
轟!
這句話,比剛才的龍息更具破壞力,將所有蕭家人心中最后一點僥幸和尊嚴,轟擊得粉碎。
強十倍不止?
比先祖還強?
這怎么可能!
蕭戰終于明白了,為何從一開始,自己就感到一種強烈的失控感。
他終于明白,為何自己引以為傲的家主身份、嫡系血脈、祖地傳承,在對方面前,會顯得那般可笑。
他錯得離譜。
他一直試圖用“家族”、“地位”、“利益”這些他所能理解的工具,去衡量、去拉攏、去控制眼前的兒子。
可他眼中的兒子,早已不是他能理解的存在了。
那不是麻雀到鳳凰的蛻變。
那是螞蟻仰望星辰,才發現對方根本不在一個維度的絕望。
他已經蛻變成了一個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更高層次的生命體。
而自己,剛才竟然還妄圖用一粒米,去收買一條真正的神龍?
就在蕭家眾人世界觀崩塌,陷入無盡的自我懷疑與恐懼時。
一個清脆的、帶著一絲甜美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嗯,看來‘初步威懾’和‘資產清算前置流程’已經順利完成了。”
盛時意邁著輕快的步伐,從蕭臨淵身后走了出來。
她身上那條干凈的白色連衣裙,在這片焦黑的廢墟襯托下,顯得格外刺眼。臉上那甜美無害的商業微笑,與周圍末日般的景象格格不入,構成了一幅極度詭異的畫面。
她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閃爍著淡藍色光芒的、類似平板電腦的物件。
她纖細白皙的手指在光幕上輕輕劃動,似乎在確認著什么數據。
然后,她停在了已經徹底失魂落魄的蕭戰面前。
在所有人呆滯的目光中,盛時意將手中的光幕轉向蕭戰,上面清晰地顯示著一行行他們看不懂,但感覺很厲害的圖表和文字。
標題赫然是——【關于龍城蕭氏集團(家族)不良資產清算暨債務賠償方案】。
盛時意歪了歪頭,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彎成了好看的月牙,語氣是那么的溫和,那么的彬彬有禮,就像是一位剛剛完成項目演示,正在征求客戶意見的金牌銷售。
“蕭家主,現在,我們可以正式開始談論‘不良資產清算’和‘債務賠償’的問題了嗎?”
“……”
絕對的力量,他們或許還能理解。
可這荒誕到極致的“商業邏輯”,卻精準地撕開他們名為“尊嚴”的遮羞布上。
蕭戰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笑得眉眼彎彎的女孩。
那笑容很甜美,很干凈,不帶一絲一毫的殺氣。
然而,蕭戰卻感覺到了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
這個女人…
她不是人。
她比深淵里那些只懂得殺戮與毀滅的惡魔,還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