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褒有貶，但貶的時候總能找到另一個優點來圓場，讓人聽著舒服。
一旁的周子墨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
聊得氣氛正好，張泉覺得時機到了。
他狀似無意地問道：“周老，您這兒好東西這么多，有些類型是不是也重復了？”
“我認識一些藏家，他們有時候會搞一些小范圍的交流，把自己不太喜歡或者重復的藏品轉讓出去，換點更合心意的。”
“這叫以藏養藏，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
他不敢問得太直接，只能旁敲側擊。
周老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說：“玩收藏嘛，講究一個緣分。”
“東西來了，就是緣分。”
“當然，要是真遇到特別喜歡、但手頭又緊的時候，換一換也未嘗不可。”
“不過我這把年紀了，沒那么大念想了。”
老爺子的態度很佛系。
可有可無，不主動，但也不完全拒絕。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周子墨突然開口了。
“張先生似乎對收藏交換很有研究。”
“不知道，你個人對哪一類型的藏品，特別感興趣呢？”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向張泉。
來了！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張泉感覺后背有點發涼。這個問題，比剛才問筆舔進度還要致命。
他要是說“我對玉器感興趣”，那等于直接暴露了對筆舔的企圖。
他要是說別的，對方萬一真拿出什么好東西來試探他怎么辦？
張泉笑了笑，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這個小動作給了他零點幾秒的思考時間。
“我啊，純粹是喜歡看，喜歡學。”
“看到好東西，就跟看到美女一樣，多看兩眼，飽飽眼福。”
“至于擁有，那是不敢想的。”
這個回答，把他的姿態放到了最低，也完美地避開了陷阱。
我只是個過眼癮的，我沒錢，也沒野心。
周子墨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再追問。
又坐了一會兒，張泉起身告辭。
周老再三叮囑，筆舔那事兒千萬別急，一定要等“老師傅”有空。
周子墨送張泉到電梯口。
兩人并肩站著，誰也沒說話，氣氛有些微妙。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門緩緩打開。
就在張泉準備邁步進去的時候，周子墨突然似笑非笑地開口了。
“張先生。”
“嗯？”
“你對我爺爺書房里那塊壓書石，似乎……特別上心。”
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張泉的心口上。
他心里猛地一跳，但臉上肌肉紋絲不動，甚至還擠出一個坦然的微笑。
他轉過身，直視著周子墨的眼睛。
“周先生說笑了。”
“我只是覺得，那么好的東西被埋沒了，有點可惜。”
“當然，周老自己喜歡才是最重要的。”
說完，他沖周子墨點了點頭，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周子墨那探究的視線。
直到徹底看不見對方，張泉才靠在電梯壁上，輕輕吐出一口氣。
剛剛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像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周子墨，絕對是個人物。
他什么都沒說破，但又什么都點到了。
走出小區，口袋里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張泉拿出來一看，是姜媛發來的微信消息，一連好幾條，全是感嘆號。
【張泉！快看！那個姓趙的孫子又有新動作了！】
【他在雅集軒論壇上發了個帖子！指名道姓地內涵你！】
【這個論壇都是江城玩收藏的老炮兒！這王八蛋是要在專業圈子里搞臭你啊！】
張泉點開姜媛發來的鏈接，手機屏幕上彈出一個古色古香的論壇界面——雅集軒。
這地方他聽說過，和那些什么都聊的貼吧不同，雅集軒是江城古玩圈一個相當有分量的線上聚集地。
能在里面發帖說話的，要么是資深藏家，要么是店鋪掌柜，再不濟也是玩了十幾年的老炮兒。
新人想注冊？得有老人推薦。
置頂的帖子，標題是鮮紅的加粗字體。
【淺談當下收藏圈的浮躁風氣，兼曬幾件新入的雜項。】
發帖人ID：坤叔玩瓷。
不用問，這“坤叔”就是趙坤那個孫子。
張泉面無表情地往下劃。
帖子內容寫得“文雅”又“痛心疾首”。
趙坤先是感慨了一番如今市場混亂，人心不古，接著話鋒一轉，開始不點名地批評某些“新冒頭的所謂網紅鑒定師”。
“……仗著有幾分小聰明，學了點皮毛，就敢在網上開直播，指點江山。”
“基本功不扎實，上手的東西沒幾件，全靠一張嘴胡吹大氣。”
“遇到點普通貨色，還能說得頭頭是道，真碰上重器，立馬露怯，語焉不詳，甚至指鹿為馬！”
“這種風氣，是對我們傳統收藏文化的褻瀆！”
洋洋灑灑幾百字，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說他張泉。
帖子的最后，趙坤“謙虛”地附上了幾張他最近的“收獲”。
燈光柔和，背景古樸，九張配圖拍得極有格調。
其中一張，赫然就是他直播時拿出來的那個乾隆款粉彩開光嬰戲圖燈籠瓶。
瓶身飽滿，彩繪精美，在專業布光下，比直播時看著還要唬人。
張泉的視線在圖片上停留了幾秒。
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那股暖流正在蠢蠢欲動，仿佛在告訴他，這東西就是個樣子貨。
帖子下面，回復已經蓋了上百樓。
“坤叔說得在理！現在的小年輕，太浮躁了！”
“這瓶子漂亮啊！坤叔又撿漏了？”
“呵呵，我知道說的是誰，不就是那個姓張的小子嗎？”
“靠著撿漏一個瓷菩薩火了，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樓上別亂說，我看了那場直播，人家小張師傅講得挺有道理的。”
“有道理？他敢說這燈籠瓶是假的嗎？他不敢！這就是露怯！”
評論區吵成一團，但附和趙坤的明顯占了上風。
不少ID張泉都在一些本地新聞里見過，是江城收藏圈里有頭有臉的人物。
趙坤這王八蛋，是在搖人啊。
他想把自己釘在“嘩眾取寵的網紅騙子”這根恥辱柱上。
張泉退出了論壇，屏幕上還停留在姜媛那幾條充滿感嘆號的微信消息上。
他沒有回復，直接撥通了姜媛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接。
“張泉！你看到了嗎？那個姓趙的太不是東西了！”
姜媛的聲音又急又氣，像一串被點燃的鞭炮。
“看到了。”張泉的聲音很平靜。
“這怎么辦啊？這跟上次的水軍完全不一樣！”
“雅集軒里都是行家，他們要是都信了趙坤的話，以后你在江城古玩圈還怎么混？”
姜媛是真的急了。
她比張泉更懂圈子里的規則。名聲，有時候比錢還重要。
一旦被貼上“不懂裝懂”的標簽，就等于被判了死刑。
“別急。”
張泉反而笑了笑，“他這么一搞，反倒是給了我們一個機會。”
“機會？這都火燒眉毛了！”
姜媛搞不懂他的腦回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