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9年7月2日。
就在奧地利軍隊摩拳擦掌準備反擊之際，拿破侖三世帶領(lǐng)著精銳的近衛(wèi)軍預(yù)備隊和一批威力巨大的重炮，從西方的阿爾卑斯山集團軍悄然轉(zhuǎn)移到了南部的阿吉爾集團軍陣地。
拿破侖三世的眉頭緊鎖，很不滿意。
西線的阿爾卑斯山集團軍在他親自指揮下，前天就已經(jīng)成功拿下了羅瓦托。雖然付出了不小的傷亡代價，但在他看來，那都是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他甚至能夠站在高坡上，遠眺布雷西亞大教堂那閃爍著金光的尖頂。
東線戰(zhàn)場上，麥克馬洪中將率領(lǐng)的部隊也已經(jīng)如利劍般刺入敵陣，成功占領(lǐng)了洛納托，順利切斷了通往布雷西亞的重要鐵路線。唯獨南線，阿吉爾中將的部隊卻遲遲未能攻下蒙蒂羅內(nèi)，這讓拿破侖三世心中燃起了一絲怒火。
在阿吉爾中將的指揮部內(nèi)，氣氛有些凝重。
阿吉爾中將正在苦苦勸說著皇帝陛下：“我們已經(jīng)發(fā)起了多次進攻，可蒙蒂羅內(nèi)的防御工事固若金湯，用人命去填這個火坑實在是...是...毫無意義的事情啊。不如等待東西兩線的友軍夾擊布雷西亞，那樣勝算更大?！?/p>
撒丁的多梅尼科將軍也露出痛苦的表情，聲音里充滿了無奈：“陛下，請您體諒一下。我的部隊僅僅一天就損失了一千多名士兵，可連敵人的第一道塹壕都未能突破。這...這實在是...”
拿破侖三世冷冷地掃視著眼前這兩個將領(lǐng)。阿吉爾是法軍第一軍的軍長，算是他的嫡系，但他沒想到阿吉爾竟然變成這個懦弱的樣子，全是旁邊這個撒丁人帶壞了！
就在這時，法軍近衛(wèi)軍軍長察覺到皇帝臉色陰沉，立即上前一步，板著臉對阿吉爾厲聲喝道：“阿吉爾，你是不是已經(jīng)被對面的奧地利佬嚇破了膽子！你還是不是一個法國軍人？！你的勇氣吶？！你的大無畏精神吶？！”
“陛下，我...”阿吉爾中將是個愛兵如子的將軍，自然不希望自己的部隊去撞上銅墻鐵壁的奧地利防線，開口解釋：“陛下，請您明鑒。對付塹壕戰(zhàn)的方法我們都嘗試過了。按照克里米亞戰(zhàn)爭的經(jīng)驗，我讓部隊挖地道，可才挖了幾米就遇到了地下水，根本無法繼續(xù)。”
“我們也嘗試過夜襲，可那些奧地利人警惕性高得驚人，我們白白損失了幾百名精銳士兵。之后的硬攻更是損失慘重，這才不得不暫時停下來?！闭f到這里，阿吉爾中將的聲音幾乎哽咽，“如果陛下您要治我的罪，那...那我無話可說。”說完，他緩緩地將自己的軍帽摘下，神情沮喪。
“好了，”拿破侖三世突然輕笑一聲，伸手拍了拍阿吉爾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些，“我很清楚你的能力，阿吉爾。我也明白南線這里我們的兵力確實最為薄弱。”
“所以，”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道，“我特地調(diào)來了一批威力強大的重炮。既然你已經(jīng)疲憊不堪，那就暫且去米蘭休整吧。維系帝國的后勤工作同樣至關(guān)重要?！?/p>
聽到這番話，阿吉爾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微張，想要辯解什么，卻最終什么話也沒說出口。他默默地對拿破侖三世行了個標準的軍禮，轉(zhuǎn)身離開了指揮所，背影顯得格外蕭索。
“第一軍暫時由雅克少將統(tǒng)領(lǐng)?！蹦闷苼鋈擂D(zhuǎn)身看了一眼跟在自己的身后的雅克少將，“雅克，我希望你能充分發(fā)揮法蘭西軍人那勇敢無畏的精神，明白嗎？”
“遵命，陛下。”一直跟在拿破侖三世身邊拍馬屁的雅克少將這時候志得意滿，臉上還出現(xiàn)了紅暈，好日子來了啊。
“多梅尼科將軍，我在想，也許你也需要去后方好好修養(yǎng)一番？”拿破侖三世又轉(zhuǎn)身用冰冷的目光看向這位撒丁將軍。
“不、不、不，陛下！”多梅梅尼科將軍被拿破侖三世如毒蛇般的眼神驚得渾身一顫，連忙保證道，“請給我們更多的炮火支援，我一定會率軍拿下蒙蒂羅內(nèi)的，請您相信我！”
“嗯，很好?！蹦闷苼鋈牢⑽㈩h首，揮了揮手，不再看向這位惶恐不安的撒丁將軍，“那就展開進攻吧，多梅尼科將軍。我期待你的好消息?！?/p>
7月2日，血染的黃昏緩緩降臨。撒丁多梅尼克將軍的第五軍付出了慘重的代價——2800余名士兵的傷亡，這個數(shù)字遠遠超過了之前幾天的傷亡。仍未攻下蒙蒂羅內(nèi)，但是第一條戰(zhàn)壕防線在重炮的轟擊下，已經(jīng)顯得搖搖欲墜，明顯支撐不住了。
深夜，撒丁臨時傷兵營內(nèi)，哀嚎聲此起彼伏，撕心裂肺。
撒丁和法軍對于醫(yī)療的關(guān)注度歷來較低，配備的救濟馬車也不足夠，加上缺乏必要的消毒手段，這導(dǎo)致傷員的死亡率居高不下。
上尉斯特凡諾站在一張粗糙的茅草病榻前，目光落在眼前的傷兵身上。
就在前幾天，這個年輕人還是個活蹦亂跳的小伙子，如今卻失去了一條腿，躺在這里奄奄一息。傷兵睜大著雙眼，呆滯地望著天空中璀璨的繁星，嘴里喃喃自語：“全能的上帝啊，我?guī)е谶@場可怕戰(zhàn)爭中所犯下的罪孽來到您的面前。我犯下了令我良心不安、玷污我靈魂的罪行。在戰(zhàn)斗的混亂中，我忘記了您的誡命，也忽視了人類生命的神圣性。主啊，我懇求您的憐憫和寬恕。”
斯特凡諾上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后緩緩轉(zhuǎn)身，步履沉重地走出了這個簡陋的臨時病房，來到一群正在休息的士兵跟前。他默默地掏出香煙，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哎呀，上尉，您還有香煙呢？”一個大頭兵憨厚地問道，眼里閃爍著渴望的光芒。對于這些臨時征召的撒丁士兵來說，香煙簡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品。
看著這群自己帶的新兵、老兵，斯特凡諾上尉從懷里掏出一個已經(jīng)癟了的香煙盒子，輕輕晃了晃：“來來來，都有份，今天大家一起嘗嘗?！?/p>
“哎，謝謝上尉?！?/p>
“這...這不夠分啊？”
“傻小子，分開抽，兩個人一根。”一個顯然年紀較大的老兵用他那雙粗糙的大手輕拍了一下一位稚嫩面孔的新兵，說道。
“呼....”幾個老兵很快就享受起來，臉上露出舒適的表情。“咳咳?！迸c此同時，幾個新兵被嗆得咳嗽起來，惹得周圍的人哄堂大笑。
抽了幾分鐘煙后，斯特凡諾上尉突然開口：“你們知道嗎？其實我是個倫巴第人。”
“??？上尉，我跟您這么久了都不知道?！币粋€年紀較大的老兵疑惑地問道，眉頭微皺。畢竟，倫巴第士兵被征召大多都是新兵。
“十年前，我還在帕多瓦大學(xué)讀書，”斯特凡諾上尉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懷念，“呵，那時候阿爾伯特國王慷慨激昂地宣稱，為了神圣的意大利，我們應(yīng)該把奴役我們的哈布斯堡趕出去。我就一時沖動，偷偷跑到米蘭，和一個朋友一起加入了撒丁軍隊。”
“然后呢？”一個年輕士兵睜大了好奇的眼睛，手中的香煙也忘了抽，“原來咱們上尉還是個大學(xué)生呢?！?/p>
“然后？”斯特凡諾上尉苦笑了一下，“然后就被拉德斯基元帥打得屁滾尿流唄，一直到今天?！闭f完，上尉沉默了，只有圍坐在火堆旁的士兵們小聲議論著。
突然，斯特凡諾上尉打破沉默，“你們...還想這樣繼續(xù)下去嗎？”
一個老兵敏銳地察覺到上尉今天的情緒不太對勁，趕緊給自己的兩個老鄉(xiāng)使了個眼色。那兩人心領(lǐng)神會，起身走到外圍，假裝放風(fēng)。
“上尉，您該不會是想...”老兵欲言又止。
經(jīng)過十年的異國他鄉(xiāng)生活，加上數(shù)次戰(zhàn)爭的洗禮，斯特凡諾上尉的思想早已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低沉的說：“拿破侖三世根本不把我們當(dāng)人看，我們只是他眼中的炮灰。我...我不想帶著你們?nèi)ニ退??！?/p>
上尉站起身來，環(huán)視四周，“你們都是我一路帶過來的兄弟。不愿意跟我干的，現(xiàn)在就可以離開。就當(dāng)今晚什么都沒聽到。“
灰頭土臉的士兵們面面相覷，沉默了片刻。一個士兵嘴里叼著根小樹枝，瞇著眼睛說道：“上尉，我們信您?！?/p>
斯特凡諾上尉本來只是帶領(lǐng)一個連的指揮官，但由于撒丁部隊擴編太快，他這個上尉竟然管起了一個營。盡管如此，他最信任的還是自己的核心部隊。
“嗯，”斯特凡諾上尉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堅定，“我向你們保證，我會盡我所能，保住大家的性命?！?/p>
...
7.3日上午。
“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炮聲不斷響起，大地仿佛在顫抖。拿破侖三世緊握著一個精致的黃銅望遠鏡，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遠處奧地利軍隊陣地上騰起的滾滾煙塵。在他身旁，新任第一軍軍長雅克少將神采奕奕地說道：“陛下，您看，這可是24磅的重炮啊！恐怕世上沒有任何野戰(zhàn)工事能夠抵擋得住這種威力的炮彈?！?/p>
拿破侖三世微微頷首，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班?，很好?！彼烈髌?，隨即果斷下令，“再轟擊兩個小時。雅克，到時候我要你的第一軍全力出擊?！?/p>
“遵命，陛下！”雅克少將挺直腰板大聲回復(fù)。
事實上，奧地利的這條防線早已破爛不堪。就在昨天傍晚，撒丁的多梅尼克將軍曾懇切地請求近衛(wèi)軍給予支援，卻被拿破侖三世斷然拒絕。結(jié)果被拿破侖三世拒絕了，總預(yù)備隊不動！顯然，皇帝陛下是想將這份功勞留給自己的心腹愛臣。
奧地利軍隊方面。
剛剛摩拳擦掌準備發(fā)起反攻的奧地利帝國新編第一集團軍統(tǒng)帥溫普芬上將，此刻卻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問道：“什么？你是說我們偵察的散兵發(fā)現(xiàn)了拿破侖三世的旗幟？”
“是的，將軍閣下?！眳⒅\長加布里埃萊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我已經(jīng)反復(fù)核實過這份情報了，千真萬確?！?/p>
溫普芬上將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兩側(cè)的胡須隨著他的動作一抖一抖的。他皺著眉頭，喃喃自語道：“奇了怪了，不是說他在阿爾卑斯山集團軍嗎？怎么會突然出現(xiàn)在這里？”
“將軍閣下，我們是否有必要更改一下作戰(zhàn)方案，昨天和今天的火力，對面明顯不是之前的阿吉爾集團軍能夠擁有的?！币恢瘪v守在蒙蒂羅內(nèi)的第十軍軍長溫哈德特中將問道。
溫普芬上將沉思片刻，緩緩繞著作戰(zhàn)地圖轉(zhuǎn)了半圈，手指不停地捻動著胡須。突然，他眼前一亮，大聲下令：“命令我的禁衛(wèi)軍，立即從西方向朝巴尼奧進發(fā)，迂回包抄敵軍！”
“同時，命令軍團直屬騎兵賽德維茨師為禁衛(wèi)軍開路?！迸赃叺臋C要參謀手速飛快，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迅速記錄著長官的每一道命令。
溫普芬上將突然放聲大笑起來，整個指揮部都回蕩著他爽朗的笑聲?！肮”緛砦抑皇谴蛩銚魯≌嬷?dāng)尘涂梢粤?，沒想到，天賜良機??！也許，我們還能有機會抓到拿破侖三世呢！”
參謀長有些擔(dān)憂的說道：“將軍閣下，這樣一來，我們的預(yù)備隊就太少了，是否會有風(fēng)險？”
溫普芬上將不以為然地揮了揮手，“什么預(yù)備隊不預(yù)備隊的，就這么干！要是讓拿破侖三世跑了，那才叫遺憾呢！”
說著，他又猛地一拍腦袋，興奮地補充道：“對了，立即通告全軍：凡是擊殺或俘獲敵軍一人，賞5個弗洛林；擊殺或俘獲敵軍將領(lǐng)的，賞500個弗洛林。如果誰能抓到拿破侖三世，我向弗朗茨皇帝陛下為他請功，以我溫普芬的名義擔(dān)保，必有貴族爵位！”
眼看著機要參謀離開傳達命令，溫普芬上將看向第十軍軍長溫哈德特，“辛苦你一直堅守了，溫哈德特，前線陣地都做好準備了嗎？”
“請放心，將軍閣下。前線早已撤回大部分部隊，剩下的都躲在堅固的地堡里，就等著給對面一個天大的驚喜！”
“很好?！睖仄辗疑蠈M意地點點頭，目光再次落在眼前那張布滿大大小小箭頭的作戰(zhàn)地圖上，喃喃自語：“好戲就要開場了。”
...
法軍第一軍，第一師師長福伊少將昂首挺胸地站在進攻集結(jié)點正前方的一塊小高臺上。他右手緊握著一把锃亮的軍刀，在耀眼的陽光下閃爍著奪目的光芒。
“師長，”參謀長蒂埃里快步走來，神情嚴肅地稟報道，“軍長的進攻命令已經(jīng)到達。炮兵部隊的火力將會逐步向前延伸，為我們的進攻掃清道路?！?/p>
福伊少將微微頷首，隨即轉(zhuǎn)身面向眼前集結(jié)的部分士兵。他深吸一口氣，聲如洪鐘地高喊道：“我的勇士們，告訴我，你們是誰！”
士兵們齊聲吶喊，聲音震天動地：“我們是驕傲的法蘭西士兵！”
福伊少將滿意地點點頭，繼續(xù)激情澎湃地演說：“五十年前，就在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上，你們的父輩親手教訓(xùn)了奧地利人。如今五十年過去了，你們能否再創(chuàng)輝煌，復(fù)制他們的榮耀？！”
帶頭的士兵們高舉槍支，齊聲吶喊：“我們能！我們必定能！”
“你們愿意為了法國，為了皇帝陛下獻出自己的生命，掃清一切阻礙我們勝利的障礙？！”
“我們愿意！為法蘭西獻身！”
福伊少將滿意的點了點頭，隨即高舉起閃亮的指揮刀，“為了祖國，前進！”
隨著拿破侖三世的攻擊命令下達，法軍士兵們?nèi)缤?xùn)練有素的獵犬，迅速分成若干散兵小組。他們靈活地尋找著掩體，一步一步地朝著被炮火轟炸得千瘡百孔的奧地利軍隊防御陣地挺進。
很快，法軍士兵們到達了需要加速沖鋒的位置。
法軍新兵塞甘端著他的米涅步槍，大喊著“為了法蘭西！”他拼命地向奧地利軍隊的防御陣地狂奔，仿佛這樣就能減輕被敵人槍擊的概率。他全身的裝備隨著奔跑叮當(dāng)亂響，帽子也歪歪斜斜地掛在頭上，但這絲毫不影響塞甘的前進步伐。
塞甘已經(jīng)看了好幾次撒丁人的無用沖鋒，每次都死傷慘重，他的心里也很恐懼。但想一想今天這么猛烈的炮火，也許奧地利人都被炸死了呢？
法軍的一些老兵們意識到有些不對勁，老兵多的散兵小組有意識地放慢著腳步，仔細觀察著前方和四周，按正常來說，對面的槍聲早就應(yīng)該響起來的，對面的火炮呢？難道對面的火炮真的都被我們的大炮轟爛了？
塞甘拼命地跑著，周圍的法軍士兵好像都消失不見了，難道自己是短跑天才嗎？他一個勁的跑，也沒管身后長官的減緩速度的命令，粗喘著的氣讓他有些閉上了眼睛。
“哎呦?！薄皳渫?。”塞甘塞甘重重地摔進了一個戰(zhàn)壕里。他下意識地伸手一抓，卻碰到了什么毛茸茸的東西?！鞍。?！”他驚恐地叫出聲來，原來是一只受驚的老鼠。
塞甘一手抓住那只拼命掙扎的老鼠，站起身看了看四周，發(fā)現(xiàn)沒有奧地利士兵，什么人都沒有。他費勁的爬上戰(zhàn)壕，興奮地揮舞著雙臂，大聲喊道：“哎?。?！這里沒人?！?/p>
剛才塞甘的班長在心里面都為塞甘默默地畫了個十字了，此刻看到他沒事，連忙招呼其他士兵沖上去支援。
很快，在第一道防線的中心位置，緩緩地升上了一面法國國旗。
在遠處的一個制高點上，奧地利帝國新編第一集團軍統(tǒng)帥溫普芬上將正舉著望遠鏡，默默注視著這一切。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沉聲下達了指令，“反擊開始！讓這些法國佬嘗嘗我們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