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春天的陽光灑在環城大道上,整座城市都彌漫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樂觀情緒。
在格拉本大街的豪華咖啡館里,身著燕尾服的貴族們正在激烈地討論著最新的投資機會。
“聽說了嗎?北方鐵路公司的股票又漲了百分之十五!”貝格男爵爵端著精致的瓷杯,笑嘻嘻地說道。
“那算什么,”坐在對面的利希斯伯爵的私生子小霍福特輕蔑地揮了揮手,“我上上個月買的多瑙河航運公司,已經漲了百分之四十了!”
不遠處的理發店里,學徒弗朗茨一邊為客人修剪胡須,一邊豎起耳朵聽著客人們的談話。“師傅,您說我要是把這個月的工錢都拿去買股票,能賺多少?”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老理發師哈哈大笑:“傻小子,現在誰不買股票啊?街角的鞋匠老漢斯,上個月買了五十弗羅林的煤礦股票,現在都值八十弗羅林了!”
而在維也納第三區的一所中學里,歷史教師約瑟夫·施密特正在辦公室里仔細研究著報紙上的股市行情。他推了推眼鏡,手指在一串數字上停留了很久。十年來,他省吃儉用,每個月從微薄的薪水中擠出一點錢存起來,如今終于攢夠了三千弗羅林。
“約瑟夫,你還在猶豫什么?”同事走進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上個月投的那家小鐵路公司,股價已經翻倍了!”
施密特深吸一口氣,終于下定了決心。第二天,他帶著全部積蓄走進了證券交易所,買下了奧地利南方鐵路公司的股票。
五個月后,當他再次查看賬戶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投資已經翻了一倍!而當他繼續持有兩年后,收益率竟然達到了驚人的百分之三百四十!
各報紙的記者們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在城市的每個角落尋找著一夜暴富的故事。“碼頭工人變身百萬富翁!”“寡婦靠股票過上貴族生活!”這樣的標題天天占據著頭版頭條。
整個維也納都沉浸在一種前所未有的狂歡中。歌劇院里,人們不再討論瓦格納的新作,而是交換著各種股票情報。舞會上,淑女們的扇子上都繡著上漲的股價曲線,呃,好吧,只是部分這樣,但是小姐們跟青年才俊聊天是離不開這個話題了。
甚至在教堂里,也能聽到有人在小聲討論哪支股票更有潛力。
銀行家們更是喜笑顏開。當企業主們拿著價值不斷攀升的股票作為抵押物時,他們毫不猶豫地放出大筆貸款。“這些股票就是黃金啊!”奧地利商業信貸銀行的薩繆爾·奧本海默得意地對董事會說道。
當然,也不是沒有清醒的聲音。
維也納大學的經濟學教授舒爾茨在一次公開演講中警告道:“諸位,歷史告訴我們,沒有什么能永遠上漲。這種瘋狂的投機終將導致災難!”
但他的話音很快就被噓聲淹沒了。“老古董!”“守財奴!”人們嘲笑著離開了演講廳。
隨著維也納指數從40點一路飆升到689點,再也沒有人相信所謂的“泡沫破滅論”了。
就連最保守的貴族老爺們,也開始把祖傳的地產抵押出去,換成股票。
1869年5月9日,星期五。
維也納證券交易所的大理石大廳里,一如既往地人聲鼎沸。股票經紀人埃斯慢條斯理地走進大廳,他今天穿著最新式的黑色禮服,手里拿著剛買的《新自由報》,他的金表鏈刻意掛在馬甲最顯眼的位置上,那是去年用南方鐵路股票的分紅購買的。
“早上好,霍夫曼先生!”熟人們紛紛向他打招呼。交易員布勞恩甚至特意繞過幾個客戶,匆忙走到埃斯面前。
“霍夫曼先生,您對新成立的亨克爾鐵路公司怎么看?據說他們拿到了瓦拉幾亞到俄國的鐵路線,而且皇室也有投資呢。“布勞恩迫不及待地問道。
埃斯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穩健,非常穩健。我昨天剛買了五十股。“說完便留下布勞恩一臉喜色,徑直走向休息區。
“早上好,諸位。“埃斯微笑著回應其他人,然后在天鵝絨軟椅上坐下,向侍者要了一杯維也納特色的黑咖啡,配上一塊脆皮杏仁糕。
“今天有什么特別消息嗎,卡爾?“他向常年在交易所工作的侍者低聲問道。
“沒什么特別的,先生。哦,只是聽說波西米亞的蘭斯特家族正在大量買入多瑙河聯合航運公司的股票。“侍者低聲說道。
埃斯點點頭,滿意地笑了。蘭斯特家族也是大家族了,基本上是從不看走眼,如果他們在買入,那就意味著這支股票還會上漲。也許明天他也該買一些。
然后他就給了他二十弗洛林(接近常人一個月的工資)的小費,卡爾開心地走了。
他悠閑地翻開報紙,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公司名稱和不斷上漲的數字。現在的生活真是愜意,他想著,只需要偶爾抽個時間看看股票就行了。也許今天會有小幅下跌,但明天肯定就漲回來了,這已經成了鐵律。
他喝了一口咖啡,注意到窗外的一個小插曲——一位銀行家模樣的人匆匆走進交易所,臉色蒼白,額頭滿是汗珠,盡管外面只有和煦的春風。埃斯聳了聳肩,繼續看他的報紙。
突然,大廳的一角傳來了騷動。
埃斯沒有抬頭,繼續品著咖啡。這種小騷動每天都有,無非是某個幸運兒賺了大錢在炫耀罷了。上周一個男爵就因為國王造船股票翻倍而差點在大廳里跳起華爾茲。
但騷動聲越來越大,甚至傳來了驚呼聲。墻上掛鐘下聚集的人群開始向外擴散,像波紋一樣席卷整個交易廳。
這下埃斯不得不抬起頭來。只見交易大廳的中央,幾個工作人員正在摘下一塊公司的牌子。那是下奧地利貼現公司的標志——過去三年里,這家公司的股價上漲了近七倍,成為無數維也納市民財富增長的象征。
一股不安的情緒涌上心頭。
這時,一個身著制服的交易所官員站上了高臺,清了清嗓子:“諸位先生,我必須遺憾地通知大家,下奧地利貼現公司由于經營不善,已經宣布破產。該公司股票即刻停止交易!”
“什么!我的錢!!”人群中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叫喊。
埃斯感到手心開始冒汗。他剛開始還保持著書上講的貴族的優雅步態,但很快就忍不住小跑起來,想要擠進人群看個究竟。
恐慌開始蔓延。有人開始瘋狂地拋售手中的股票,但大多數人還在觀望。
“冷靜,諸位,冷靜!”埃斯試圖安慰周圍的人,也在安慰自己,“只不過是幾家中型公司出了問題,市場的基本面還是健康的。”
但就在臨近閉市的時候,一群身著黑色西裝的人突然沖進了交易所。他們完全不顧禮儀,瘋狂地擠向交易臺。
“我要賣掉阿恩施泰因與埃斯克勒斯銀行的所有股票!所有!”領頭的人聲嘶力竭地喊道。
交易員們都震驚了。阿恩施泰因與埃斯克勒斯銀行?那可是奧地利最大的銀行之一啊!
“請稍等,先生。”交易員還是按照程序回應道,但聲音明顯在顫抖。
“這可是印鈔機一樣的好公司啊。”有人疑惑地說。
“那是阿恩施泰因伯爵的產業!”另一個人補充道。
緊接著,又有一批人沖了進來,要求拋售各種大公司的股票。機靈的投資者立刻意識到大事不妙,也開始瘋狂地要求賣出。
整個交易大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五百股南方鐵路!立刻賣出!”
“我的西部信貸股票,全部清倉!”
“有人要買下奧地利土地信貸銀行的股票嗎?價格好商量!”
整個交易大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人們推搡著想要接近交易臺,有人甚至跌倒在地,卻仍然拽著身邊人的衣角想要爬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人沖進來大聲喊道:“阿恩施泰因與埃斯克勒斯銀行宣布破產了!董事會剛剛發出通告,停止所有支付!”
“天啊!“埃斯喃喃自語,“這是要崩盤了......”
這個消息如同晴天霹靂。所有人都瘋了一樣涌向交易臺,拼命想要拋售手中的股票。
但命運仿佛在嘲笑他們——三分鐘后,閉市的鐘聲響起。
接下來的周六和周日,成了維也納歷史上最黑暗的周末。
消息如同瘟疫般傳播:維也納轉賬與現金協會破產了!巴伐利亞蒸汽機廠資不抵債!符騰堡聯合兄弟銀行關門了!一家接一家的企業和銀行倒下,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
埃斯坐在自己豪華公寓的書房里,面前擺著一沓沓的股票憑證——現在它們不過是一堆廢紙。窗外傳來絕望的哭喊聲,有人從樓上跳了下去。
格拉本大街的咖啡館里再也聽不到歡聲笑語,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沉默和偶爾的啜泣聲。
而那些曾經趾高氣揚的新貴們,現在正在變賣家產還債。
維也納股市的神話破滅了。從689點的巔峰,指數如自由落體般下墜。僅僅幾天時間,無數人從百萬富翁變成了窮光蛋,繁華的帝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蕭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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