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一看韓春明那表情,就知道他準是又有什么“野路子”了。
“說吧,又打聽到什么了?”林凡給他倒了杯水,示意他坐下慢慢說。現在任何一點可能,他都不能放過。
韓春明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抹了把嘴,壓低聲音,眼睛放光:“凡哥,我這兩天不是到處打聽設備和建廠的事嘛,接觸了不少這邊本地人,還有從港澳過來做生意的。我聽說……他們那邊搞建設,錢不夠的時候,除了找銀行,還有一種辦法……”
“什么辦法?”林凡心頭一動。
“集資!或者叫……入股!”韓春明吐出這兩個詞,小心地觀察著林凡的臉色,“就是……不是光靠咱們自己出錢,可以讓別人也投錢進來,大家一起干,賺了錢按股份分!”
林凡聞言,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臉色也變得嚴肅:“春明,你這不是胡鬧嗎?這是搞私有化!是犯錯誤的!在北方,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哎呀我的凡哥!這里不是四九城,這里是特區!”韓春明急了,揮舞著手臂,“這邊政策活泛得很!‘摸著石頭過河’嘛!我打聽過了,有些小的鄉鎮企業,早就偷偷這么干了!只要手續辦得妥當,不公開叫‘股份’,叫‘生產發展基金’或者‘職工集資建房款’,模糊處理,上面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關鍵是能快速把錢湊起來啊!”
林凡沉默了。韓春明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他原本固化的思維湖泊,激起了層層漣漪。他知道特區政策寬松,但沒想到已經寬松到了這種地步。利用民間資本?這確實是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冒險的想法。
“你想怎么操作?找誰集資?”林凡沉聲問,他需要更具體的信息來判斷風險。
“兩種路子!”韓春明顯然已經琢磨過了,“第一,內部集資。就跟咱們廠里當初搞‘集資建房’似的,發動咱們公司自己的職工,還有軋鋼廠相信咱們的工人、干部,自愿投錢。大家伙兒看到公司前景這么好,肯定愿意!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第二呢?”林凡不置可否。
“第二,就是找外部的‘戰略投資者’。”韓春明湊得更近,聲音也更低了,“我認識幾個港澳來的老板,還有本地幾個先富起來的‘萬元戶’,他們對投資實業很感興趣,尤其看好咱們這種有技術、有市場的項目。他們資金雄厚,如果能拉他們入股,那資金壓力立馬就解決了!”
林凡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內部集資,風險相對可控,畢竟是自己人,但籌集金額可能有限。引入外部資本,資金量大了,但風險也成倍增加,先不說政策風險,光是管理和話語權的問題就夠頭疼的,到時候會不會引狼入室?
這可不是小事,一旦踏出這一步,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這不僅僅是在挑戰政策邊界,更是在挑戰他一直以來所熟悉的計劃經濟管理模式。
看著林凡凝重的表情,韓春明知道他在權衡利弊,忍不住加了一把火:“凡哥,機不可失啊!王指揮那邊等著要貨,市場不等人!咱們要是因為資金問題卡住了,這好不容易打開的局面,可就白白便宜別人了!北陽鋼廠那幫人,指不定怎么在背后看咱們笑話呢!四合院里那些盼著你倒霉的人,比如許大茂那樣的,要是聽說你在南方卡了殼,還不知道怎么編排你呢!”
提到四合院,林凡的眼神銳利了一下。許大茂那張諂媚又帶著算計的臉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他林凡走到今天,可不是為了讓那些人在背后看笑話的!
但是,沖動不能解決問題。他深吸一口氣,對韓春明說:“春明,你的想法,很大膽,也……確實有可能解決我們眼下的難題。但是,這事兒風險太高,我們不能蠻干。”
他站起身,決斷道:“這樣,你繼續深入了解特區這邊關于集資、入股的具體政策和有沒有成功的先例,越詳細越好!同時,也別放棄打聽二手設備和銀行貸款的門路,多條腿走路。”
“我這邊,立刻寫一份詳細的報告,把我們在南方取得的突破、面臨的巨大機遇和產能資金困境,向李廠長和廠黨委做一次徹底匯報。同時,我會把你這個‘集資’的想法,作為一個‘有待研究的可行性探討’也寫進去,看看廠里和上級的態度。”
韓春明有些失望,覺得林凡還是太謹慎,但還是點了點頭:“行,凡哥,我聽你的。我這就去繼續打聽!”
韓春明離開后,林凡鋪開信紙,卻久久沒有落筆。他知道,這份報告一旦送上去,必然會在廠里和上級部門引起軒然大波。支持的,反對的,觀望的……可以預見,又將是一場激烈的爭論。
而這一切的源頭,竟然是因為他在這遙遠的南方,發現了一批質量不過關的鋼材,從而引出了這后續一連串的機遇和煩惱。
人生際遇之奇,莫過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