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大牢里,兒子說的話,老石頭未必會相信。但是牢頭說的話,老石頭是一定會信的。
“這......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面對老爹瞪大的眼睛,大兒子看了弟弟一眼,低聲朝老爹說道:“爹,這件事是這樣的......”
石昊知道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連忙打斷大哥的話朝老爹說道:“此事說來話長,爹,咱們還是先出去再說吧。”
“對對對,先出去再說?!崩鲜^連忙點頭附和。
縣衙大牢在百姓眼里,這就是一個無比晦氣的地方。老石頭被抓進來之后,都是滿心絕望,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走出這里了。
沒有想到,竟然還真的能夠離開這里。
老石頭一刻都不想在這大牢來待,連忙催促兩個兒子帶他出去。
來到門口的時候,看到幾個侍衛(wèi)威風凜凜地站在中間。而以往兇神惡煞的獄卒,這個時候卻如同鵪鶉一樣縮著腦袋,一個個躲在墻角處,甚至恨不得把自己擠壓進墻壁里的樣子。
讓老石頭極為驚訝,這些......都是什么人......
“人找到了?”看到石昊兩兄弟扶著一個老頭走出來,為首的侍衛(wèi)頓時也笑了起來。
一個老頭子被抓進縣衙大牢這么多天,竟然還能夠活著,這簡直就是奇跡。
不過這樣也好,讓侍衛(wèi)心里松了口氣。原本他還擔心如果石昊兩兄弟找不到人,那該如何是好?
石昊連忙點頭,滿臉感激地說道:“還要多謝大人跑一趟,要不然咱也不能這么快找到家父?!?/p>
侍衛(wèi)淡淡擺手,笑著說道:“不過是小事,不足掛齒。找到老人家就好,那咱們趕緊回去吧,不要讓大人等急了。”
“大人?”老石頭聽了之后,側(cè)頭滿臉疑惑地看著大兒子。
大兒子連連搖頭,解釋道:“爹這可不關(guān)兒子的事,這都是伢子的功勞。”
老石頭自然而然地看著石昊。
石昊扶起老爹,低聲說道:“魏大人來了。”
老石頭頓時明白了什么,滿臉感激地點頭,被兩個兒子扶著出去。
然后,幾個侍衛(wèi)也跟著離開這里。
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牢頭才一屁股坐到地上,兩腿發(fā)軟根本站不起了。
其他獄卒也是貼著墻壁癱軟下去,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
周福這邊。
在魏明以錦衣衛(wèi)的逼迫下,周福這才哭泣不停,斷斷續(xù)續(xù)地招供出來。
原來這江寧縣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幾大士紳家族已經(jīng)徹底壟斷除了縣令之外的官職。
縣丞是孫家的人擔任,主簿、縣尉、典史則分別由其他三家的人擔任。
縣丞權(quán)力極大,不僅掌管糧司和征稅,甚至幾乎能夠代縣令號令縣衙。有些縣在縣令空缺,或者是新任命的縣令還沒有到來的時候,就是縣丞在掌管整個縣衙的運轉(zhuǎn)。
而主簿也不簡單,掌管全縣戶籍和巡捕。或許有人會覺得掌握戶籍并沒有什么權(quán)力,但是在大明并不是這樣。大明可是按照士農(nóng)工商來區(qū)分戶籍的,戶籍不同交稅也有所不同。
尤其是農(nóng)和工之間的界限十分模糊,如果嚴格來說,那么所有大明百姓都可以說是工。
畢竟種桑養(yǎng)蠶、織布紡紗,哪一戶大明百姓不會做這些事情?
所以說,一縣百姓或許可以不認識縣令父母官,但是一定會知道誰是主薄大人。畢竟主薄可是對百姓的生活息息相關(guān)啊......
至于縣尉,掌全縣治安捕盜諸事,就等于一縣的公安局長。位高權(quán)重,這是整個縣里的實權(quán)大佬。
典史雖然是最末流,但是也不是百姓可以得罪的。
更加關(guān)鍵的是,縣丞、主簿、縣尉、典史都可以一直擔任下去的,而縣令通常三年一換。也就說別看這幾個職位表面上不如縣令,但是如果能夠一直擔任下去,那簡直比當縣令都還要舒服。
甚至是就算有人死在任上了,但只要運作得到,這個位置還是會落到這一家手里。而在江寧縣,誰還能夠競爭得過四大家族?
因此,在江寧縣也有了鐵打的營盤,流水的縣令的說法。而這個營盤,就是以孫家為首的四大家族。
這四家士紳大族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便將縣令架空。就算是縣令想要做什么事情,沒有他們四大家族的同意,縣令也是做不成。
如果前來江寧擔任縣令的是一個有才學的人,那或許還能夠打破四大家的壟斷。
可周福本來就是一個無能之輩,在江寧縣他完全就不是四大家族的對手。而周福也是一個胸無大志的,來到江寧縣之后,被四大家族又是送錢又是送美人的,干脆就放任不管了,把整個江寧縣的事情全部交給四大家族去處理。
就連周福的縣令大印,他都嫌棄帶著麻煩,直接偷偷交給了縣丞。
對了,剛才和周福在亭子里嬉戲的那些年輕女子,就是四大家族給他送來的。
朱高熾越聽臉色越是難看,他側(cè)頭看向魏明,心里有些慶幸,還好魏明夠警覺,直接把那些女子給關(guān)了起來。若是剛才把她們放了的話,那現(xiàn)在四大家族恐怕就會知道縣衙出現(xiàn)變故了。
抬頭看向周福,朱高熾十分惱怒地道:“朝廷有定例,官員大印必須親自保管,你竟然敢直接給縣丞,你長了幾個腦袋?”
周福面如土色,瑟瑟發(fā)抖地拜下,“下官知錯,求太子殿下饒命??!”
大明鼎鼎大名的空印案,才剛剛過去不過十幾年。朝堂之上因空印案產(chǎn)生的血腥味都還沒有褪去,周福竟然就敢犯下如此大錯!
周福也是悔恨不已,當初他也是被孫家送的美人給迷惑了,才會五迷三道地把大印給了縣丞。不過孫家的美人的確是讓他十分舒坦啊,不僅知書達理完全不比大家閨秀差一絲一毫。甚至還能夠?qū)λw貼入微,不僅能夠給他開解煩惱,還能夠替他出謀劃策,讓周福覺得人生一世,不過如此。
他連命都可以給孫家美人,一個大印還算得了什么?
可是面對朱高熾的質(zhì)問,周福是真的慌了。
魏明看了周福一眼,對兩股戰(zhàn)戰(zhàn),下身長衫濕了一大片的他沒有絲毫同情。
轉(zhuǎn)頭朝朱高熾認真說道:“看來咱們要趕緊把縣丞等人控制起來?!?/p>
朱高熾頓時眼睛一亮,用力點頭說道:“沒錯,控制了這四個人,就算是四大家有三頭六臂,也翻不了天!”
“來人啊,立刻去把縣丞等人全部抓來?!敝旄邿氤绦l(wèi)吩咐道。
......
雖然縣丞等人也在縣衙里面,但是和周福居住的后院是兩個方向。
朱高熾走進縣衙,他身邊的侍衛(wèi)就把所有衙役都控制起來了。
所以到現(xiàn)在,縣丞孫瑞都還沒有發(fā)現(xiàn)不對勁。
孫瑞拿著一本書在悠閑地看著,邊看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發(fā)現(xiàn)沒有茶水了,便把茶杯放到桌子上,伸手去提茶壺倒茶。
可是一提才發(fā)現(xiàn),不知道什么時候茶壺早就空了。
孫瑞眉頭一皺,這可是以往從來沒有發(fā)生過的事情。以前只要他開始喝茶,還不等到喝完一半,就有書吏來把茶水重新給他換上。
可是今天......
孫瑞頓時也一怒,喝道:“來人啊!”
結(jié)果他等了幾十息時間,竟然沒有聽到有書吏回應他。
孫瑞怒而起身,直接走到門口,左右看了一眼竟然一個人都沒有。
這些日子,孫瑞本來就因為家里的事情而惱怒,現(xiàn)在見被人如此輕視,就更加怒不可遏!
孫家給佃戶漲租就是孫瑞的主意,原本他以為十拿九穩(wěn)的事情,結(jié)果卻沒有想到那些佃戶竟然也有膽子反抗他孫家。
到現(xiàn)在和他們孫家簽下契約的佃戶,還不足去年的兩成,還有八成的佃戶都在觀望,并沒有和孫家簽下契約。
即便是孫家不斷地放話威脅,也沒有絲毫作用。畢竟,孫家放言不租田地給老石頭,那只是為了殺雞儆猴罷了。
孫家總不可能有人不簽,就說不租田地給這人吧?那八成的佃戶都不愿意簽,難不成孫家都不把田地租給這些人?那孫家的田地誰去種?
更加讓孫瑞擔心的還是工部的行文,他當初收到工部行文之后,就把其他三人找來商議。
最后大家一致決定先瞞上一段時間,等到那些佃戶都把契約簽了,他們再把告示放出來。
至于說直接把工部行文給截留了,孫瑞還沒有那么大的膽子。
只要他不把告示放出去,工部一定會倒查,到時候反而會讓他脫不了罪。而如果他后面將告示放出來,那么他就有了轉(zhuǎn)圜的余地。了不起說事務太忙給忘記了,就算是工部要問罪,他也可以自罰三杯,再送點禮便能夠把這件事平息下去。
而且,到時候佃戶都白紙黑字簽了契約,根本就不可能反悔。放出告示對于他們完全沒有絲毫影響。
至于明年,這些佃戶會選擇去租種皇莊的田地......呵呵,那也要工部這個行文能夠活到明年??!
在孫瑞看來,以兩成的租子把皇莊田地租出去,這簡直就是在胡作非為!兩成租子,還不用交稅,這簡直比百姓種自己的田地都要劃算,更別說和他們這些鄉(xiāng)紳地主的田地相比了。
這不是在挖他們這些人的根嗎?恐怕等不到明年,就會有無數(shù)的人群起反對,到時候還有沒有這道政令,都尚未可知!
“來人啊,來人?。 睂O瑞接連大吼兩聲,若是換成以往的話,早就有人應和了,可是現(xiàn)在周圍一片寂靜。
別說是應和了,甚至就連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不對勁......孫瑞頓時警覺起來。以往周圍時不時就會有書吏往來,今日怎么一個人影都不見?
孫瑞頓時皺了一下眉頭,連忙低著頭,腳步飛快就朝著縣衙的側(cè)門走去。
“站??!”
孫瑞才剛剛走出幾步,就看到前面拐角處一個人走出來,擋住他的去路。
“你是什么人?”孫瑞臉色陰沉,不用想都知道對方一定來者不善。
“此乃江寧縣衙,爾等擅自闖進來,難道就不怕殺頭嗎?”孫瑞大聲吼道,既想要憑此嚇退對方,又想要通過高聲呼喊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前來幫他。
侍衛(wèi)一步一步朝著孫瑞走過去。
剛才侍衛(wèi)站在巷道里,黑黢黢的孫瑞并沒有看清楚侍衛(wèi)。
等到侍衛(wèi)走出來之后,看到對方身上的衣衫,孫瑞的心猛地往下沉。
“大人,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誤會?”孫瑞頓時變得客氣起來,朝著侍衛(wèi)拱手說道,再也看不到絲毫剛才那樣的趾高氣揚。
侍衛(wèi)呵呵一笑,淡淡說道:“誤會?什么誤會?”
說著,拿出令牌展示在孫瑞面前,說道:“儀鸞司辦事,沒有誤會!跟本官走一趟吧!”
孫瑞頓時臉色慘白,儀鸞司是什么來頭,他也是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