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了幾日的漢東省委大院,被一份來自最高人民檢察院的任職文件打破了表面的寧靜。文件經由機要渠道,送達了省委各位主要領導,以及省檢察院的案頭。
寧方遠在省長辦公室看到這份文件時,目光在“侯亮平”三個字上停留了片刻。文件內容簡潔明確:任命侯亮平同志為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常務副局長(副廳級)。
寧方遠放下文件,臉上露出一絲了然的神情。這個安排,可謂精妙。侯亮平此前在最高檢反貪總局擔任偵查一處處長,是正處級實職。此番調任漢東,職位名稱上依舊是“副局長”,看似平調,但加上了“常務”二字,并且明確“副廳級待遇”,這就在實際上提升了級別,為后續可能的進一步任用鋪平了道路。而且,目前漢東省反貪局局長是陳海,也是副廳級,兩人私交不錯,這樣的安排既能形成工作上的搭檔與制衡,又避免了初期就出現明顯的權力沖突,有利于工作的開展。
“鐘家的手筆,倒是穩妥。”寧方遠心中暗忖。他很清楚,這必然是鐘家與沙瑞金背后勢力達成協議后的結果。侯亮平作為鐘家的女婿,被空降到漢東這個反腐風暴眼,其使命不言而喻——他就是沙瑞金手中那把即將出鞘的利劍,是鐘家嵌入漢東棋局的一枚關鍵棋子。
可以預見,侯亮平抵達漢東后,必然會第一時間向沙瑞金靠攏,成為沙瑞金在司法反腐戰線上的急先鋒和絕對心腹。這把刀會首先砍向誰?是高育良那條隱藏更深的線,還是李達康那個看似張揚、實則也可能存在問題的人物?目前尚難斷定,需要進一步觀察。
不過,寧方遠也想到了更深的一層。如果侯亮平真的如同他記憶中那個“劇情”一般,大刀闊斧,將高育良、祁同偉以及漢東大學政法系的一大批校友都送進了監獄,固然能立下赫赫“戰功”,但其手段之激烈,牽連之廣泛,必然會在漢東乃至更高層面引起巨大的震動和反彈。這樣一個不顧老師同學情誼,六親不認的“官場屠夫”形象一旦確立,他未來的仕途恐怕也就到此為止了。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會歡迎一個可能帶來“系統性風險”還隨時可能捅他的領導一刀的干部。鐘家犧牲一個女婿本就不算太光明的前途,換取鐘正國本人更進一步的寶貴機會,這筆交易,對于鐘家整體而言,無疑是賺大了。
想清楚了這些關節,寧方遠便將這份通報輕輕放在了一邊。侯亮平的到來,是沙瑞金棋盤上的重要一步,但暫時還影響不到他省政府這邊的核心工作。他現在需要做的,是盡快站穩腳跟,梳理關系,并履行一些必要的政治禮儀。
他按下內部通話鍵,對秘書路舟吩咐道:“路舟,進來一下!”
在路舟進來辦公室之后,寧方遠對他吩咐:“路舟,你安排一下,排一個時間表出來。我需要按照慣例,去拜訪一下漢東省那些正部級退休的老干部。”
“好的,省長。拜訪的順序和名單,您看……”
寧方遠略一沉吟,說道:“就參照沙瑞金書記剛到任時,拜訪的順序和名單來安排。”這樣做最穩妥,既體現了對老同志的尊重,也避免了在順序上可能引發的任何不必要的敏感猜測,表明他緊跟省委主要領導的步調。
“明白了,省長。”路舟記下,但隨即又提出了一個具體問題,“省長,名單上有一位老領導,沒有住在省委的干休所,而是在京州市的干部療養院。上次沙書記去拜訪完那位老領導后,順路……還去拜訪了住在同一個療養院的陳巖石同志。您看我們這次……”
路舟的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陳巖石,這位退休的省檢察院前常務副檢察長,因為其與沙瑞金特殊的“養父子”關系,在沙瑞金到任后,身份變得頗為特殊。很多干部,包括李達康,祁同偉,都曾特意去拜訪過他,試圖通過這條線向沙瑞金示好。
寧方遠聞言,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干脆地說道:“刪去拜訪陳巖石的安排。只拜訪名單上的正部級老領導。”
他的決定果斷而清晰。陳巖石?一個退休的正廳級干部而已。或許他與沙瑞金關系特殊,值得沙瑞金以私人身份去探望。但他寧方遠是什么身份?漢東省委副書記、代省長,堂堂的省委二把手,封疆大吏!他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組織的意志和省政府的形象。他去拜訪正部級退休老同志,是出于對前輩的尊重和組織的優良傳統。
而他陳巖石,無論與沙瑞金私交多好,其退休前的級別和職務,都遠遠達不到需要他寧方遠親自、正式登門拜訪的規格。如果他去了,那成何體統?豈不是自降身份,顯得他寧方遠和那些汲汲營營、試圖走“夫人路線”或者“身邊人路線”的官員一樣了?
他寧方遠不需要,也不屑于去巴結一個退休的正廳級干部,哪怕他是沙瑞金的養父。他有自已的政治地位和行事準則。
“好的,省長,我明白了。”路舟心領神會,不再多問,立刻轉身去安排具體行程。
寧方遠看著路舟離開的背影,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他深知,在漢東,每一步都要走得堂堂正正,又要深思熟慮。哪些人該見,哪些禮該送,哪些線不能越,都必須把握得恰到好處。侯亮平是沙瑞金的刀,而他寧方遠,要做的是執棋者,至少,是棋局中擁有獨立意志和強大實力的重要一方。他的權力和地位,來源于他的能力、他的政績以及他背后堅實的支持力量,而非諂媚與鉆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