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蘭收斂了所有力量,只是靜靜站著。
風雪卷過她的衣袍,她像一座山巒般沉靜。
“你不記得了,沒關系。”她的聲音放得很輕,“但我知道就是你。”
她目光坦然,周身散發出一種溫和而堅韌的氣息,與他手中魔劍的戾氣格格不入。
修羅之牙的震顫竟減弱了一絲。
張玄胤空洞的視線終于在她臉上停留。
那聲“韓厲”和“阿蘭”像石子投入死水,攪動了一絲本能深處的某種東西。
不是殺意,而是一種…思索。
他看著她,沒有動。
阿蘭緩緩伸出手,不是施展巫術,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指尖在離他寸許處停下,不再靠近。
“跟我來。”她說,聲音很穩,“我知道…修羅之心。”
最后幾個字讓張玄胤眼睫微動,暗金的瞳孔收縮了一瞬。
他依舊沉默,但周身翻涌的煞氣似乎緩和了那么一絲。他看著她轉身,走向冰谷深處,步伐穩定,沒有絲毫防備。
張玄胤站在原地片刻,風雪落在他肩頭。
然后,他邁開了腳步。
與此同時,遠在冰原萬里之外,一座終年籠罩在晦暗魔氣中的深邃宮殿內。
殿宇空曠,唯有中央一方巨大的漆黑墨池波瀾不驚,池水墨色濃郁,倒映不出任何光線,仿佛連接著無盡的虛無。
倏然間——
墨池中心無聲地漾開一圈漣漪。
緊接著,噗嗤一聲輕響,一縷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青煙從墨池中逸散而出,旋即消散。
幾乎在同一時刻,侍立在墨池邊緣陰影中的一道身影猛地顫動了一下。
那同樣是一個身著銀邊黑袍的身影,臉上覆蓋著款式相近,但花紋略有不同的銀質面具。
他原本如同石雕般靜立,此刻卻驟然單膝跪地,一只手捂住胸口,發出壓抑的悶哼,另一只手猛地撐住地面,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的氣息瞬間紊亂,周身流轉的魔光黯淡下去,仿佛遭受了重創。
空曠的大殿中,一個冰冷漠然,不蘊含任何感情的聲音緩緩響起,這聲音并非來自某一處,而是回蕩在整個空間,如同法則的低語:
“蝕影的魂,滅了。”
跪地的銀面人強壓下翻涌的氣血,頭顱垂得更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
“圣主明鑒……蝕影尊者他……神魂俱滅,連一絲殘念都未能逃回。”
短暫而令人窒息的沉默。
墨池依舊漆黑如故,但那無形的威壓卻讓跪地的銀面人幾乎喘不過氣,冷汗浸透了內衫。
“蝕影去哪了?”
那被稱為圣主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淡,卻讓周圍的魔氣都為之凝滯。
“北境極寒冰原,靠近……靠近昔日‘寒冰之喉’裂縫的區域。”
銀面人立刻回稟,聲音急促,“蝕影尊者此行,是為接引那顆初步蘇醒的‘修羅之心’的傳承者……”
“修羅之心未被帶回,蝕影反而魂飛魄散。”
圣主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北境……能有此手段,且會阻攔我等者,不多。”
跪地的銀面人不敢接話,只是深深低下頭。
片刻后,圣主的聲音再度響起,帶上了明確的指令:
“魅影。”
“屬下在!”跪地的銀面人——魅影立即應聲。
“由你接掌蝕影未竟之事,同時通知其余幾使,盡快完成各自的任務。然后,帶回‘修羅之心’的持有者,無論死活。”
“謹遵圣主法旨!”
魅影沉聲應道,但稍作遲疑,又問,“圣主,若那擊殺蝕影尊者之人再次阻攔……”
“能滅殺蝕影,非尋常之輩。或是此界那些茍延殘喘的古宗遺族,或是……其他得了機緣的礙事者。”
圣主的聲音毫無波瀾,“不必與之糾纏,若遇阻攔,以帶回目標為優先。必要時……可動用‘蝕骨修羅釘’。”
聽到“蝕骨修羅釘”五字,魅影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隨即立刻收斂心神:“是!屬下明白!”
“去吧。勿再令吾失望。”
“是!”
魅影深深叩首,隨即身形化作一縷黑煙,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殿角的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空曠的大殿再次恢復死寂。
唯有那方墨池,依舊幽深漆黑,倒映著殿頂模糊扭曲的魔紋,仿佛一只漠然的巨眼,凝視著無形虛空。
良久,那冰冷的聲音才極輕地回蕩了一句,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時代的塵埃,也妄想阻擋洪流么……”
聲音漸低,最終徹底消散。
墨池重歸平靜,再無一絲波瀾。
冰谷深處,風雪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馴服,變得柔和了許多。
阿蘭引領著張玄胤來到一處背風的冰壁下,那里有一個看似天然形成、實則有人工雕琢痕跡的冰洞入口。
洞口覆蓋著厚厚的冰凌,像一道水晶簾幕。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緊隨其后的男子。
他依舊沉默,暗金色的瞳孔在冰洞幽暗光線的映襯下,更顯空洞深邃。
阿蘭的目光掃過那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魔劍,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翻涌的心緒,伸出手指,指尖在覆蓋洞口的冰凌上輕輕劃過一個古老的符號。
微光一閃,冰凌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入口。
一股比外界暖和的氣息從中彌漫而出,其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檀香,與冰雪的味道混合,形成一種奇異而肅穆的氛圍。
“這里很安全,是我暫時落腳的地方。”阿蘭輕聲說道,率先走了進去。
洞內并不昏暗,四壁鑲嵌著某種能發出柔和白光的奇異晶石,將內部照亮。
空間不大,布置得極為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一張冰床,一個蒲團,一方矮幾,此外便再無他物。
唯有洞壁之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巫文,那些文字仿佛擁有生命,在晶石光芒的照耀下緩緩流動,散發出寧靜而強大的力量,將洞外冰原的酷寒與殺伐之氣徹底隔絕。
修羅之牙被張玄胤無意識地緊握在手,劍尖斜指地面,暗紅的煞氣如活物般纏繞吞吐,與洞內寧靜祥和的氣息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沒有引發沖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