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柄詠梨的懷疑不能說是沒有道理的。
在場四人都是代行者,都是圣堂教會中數一數二的戰斗人員。
對于異常氣息的感知理應極為敏銳,尤其是在這種充滿了危險氣息的環境下,任何細微的異樣都可能決定生死。
然而,身處這片詭異的冰雪森林中,四人的感知能力逐漸被壓縮到極限。
空氣中彌漫的寒意仿佛不僅僅是氣候的惡劣,更像是某種無形的屏障,將他們的感知力一點點剝離。
風雪的呼嘯聲不再只是自然的聲音,而是帶著某種魔力的回音,混淆了方向感,甚至讓人懷疑是否真的在前行。
然而,卡勒伯卻能夠在眾人尚未察覺的情況下,提前止住腳步,發覺到危險。
這一點在眾人面前是極度不合理且異常的。
尤其對方還是這次行動的主導者。
卡勒伯的反應過于敏銳,甚至比那些專門依靠感知魔術的魔術師還要強上半拍。
這在他們這類人看來,已經超出了代行者的范疇。
尤其是對方并沒有拿出有著類似作用的概念禮裝出來。
這就好比是一群白皮里混進去一個黑皮,太過扎眼了。
雖然卡勒伯本來就是個黑人......
“你似乎早有預料?”文柄詠梨終于忍不住出聲,語氣雖平靜,但那微微瞇起的眼神卻透露出幾分警覺。
卡勒伯停下腳步,轉過頭,目光在文柄詠梨和其他人之間緩緩掃過。
就算在其他三人皆有質疑的情況下,他的神情沒有絲毫波動,語氣依然冷靜如常:
“只是過去視的一點妙用罷了。”
說是這么說,將過去的狀況加以觀察利用,的確......
聽起來像是很合理的解釋,但眾人對這位老人所持有的魔眼的狀況并不了解。
文柄詠梨沒再追問,但心中那股不安感卻揮之不去。
卡勒伯的反應太過完美,甚至讓他覺得像是......有人提前知曉了這些陷阱的存在。
漢薩冷笑了一聲,低聲自語道:“魔眼還真是個方便的借口?!?/p>
他抬起頭,懶洋洋地掃了一眼前方的白雪與森林,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不過,既然你說這里是陷阱,那我們是不是該討論一下,為什么腑海林之子要把我們引到這兒來?”
卡勒伯依舊面色如常,但他的目光卻鎖定在遠處,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也許,我們并沒有被‘引來’,而是......被困在了這里?!币翣柮讒I突然開口,語氣里透著一絲警惕。
“困住我們?”文柄詠梨微微一怔,接著便皺起眉頭,“如果真是這樣,那腑海林之子就不會再等了?!?/p>
話音未落,腳下的雪地驟然劇烈顫抖起來。
后方冰雪覆蓋的樹木開始扭曲,那些仿佛靜止不動的枝干猛然間像是被賦予了生命,開始朝他們蔓延,包圍而來。
“糟糕,別停下來?!?/p>
卡勒伯吶喊道。
他這么說的意思顯而易見。
更多的死亡之枝正成群自眾人背后追擊過來。
樹枝群復雜地重重交纏,宛若怒濤般驅散白雪,看起來簡直像條巨大的蟒蛇。
奔跑大約幾分鐘后,陡峭的下坡出現在被暴風雪覆蓋的視野內。
“滑下去!”
卡勒伯在陡坡前猛踏地面。
確認他縱身跳下陡坡后,眾人才緊隨其后。
文柄詠梨緊握著短刀,迅速跟在卡勒伯身后,他的動作靈活且迅捷,仿佛下意識地回應著戰斗的本能。
身后的樹枝如同怒濤般追擊,迅速逼近,他們腳下的雪地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仿佛隨時會崩塌。
漢薩緊接著躍下陡坡,身形輕盈且穩健。
他雖然嘴上時常帶刺,但此刻的他沒有一絲猶豫,顯得格外專注。
伊爾米婭也跟了上去,修女的動作同樣迅猛,腳步輕快,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靈巧地躲過飛射而來的樹枝。
現在不是互相猜忌的時間了,就算這個引導者存在問題,也只能跟著他一條道走到黑了。
陡坡極為險峻,眾人幾乎是依靠著慣性在下滑。
樹枝群瘋狂地追擊,不斷蔓延,像是巨蟒的觸手在后方掠過,每一秒都仿佛近在咫尺。
“再快一點!”
文柄詠梨低聲喝道,眼中閃過一絲焦慮,前方的雪地已經變得愈發模糊,風雪像是故意阻擋了他們的視線。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即將沖出這片死亡之林時,突然間前方出現了一片開闊的冰面,薄薄的冰層閃爍著微弱的寒光,
山坡下──平滑的冰層邊也涌現新一群死亡之枝。
森林為了迎擊眾人搶先到達此處。
那洶涌的態勢,令人感覺它們的敵意跟著倍增。
卡勒伯在滑行中斬斷一根特別大的樹枝呼喚道:
“漢薩!”
“知道了,真是麻煩?!?/p>
漢薩當然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他將黑鍵刺進地面阻攔滑行,以撐竿跳的訣竅運用反作用力猛然跳躍。
空中,他的身形如同猛禽,雙腿在半空中伸展。
在喀啦喀啦的機械聲響起的同時,漢薩機械性地轉動頸部,觀察整片地形。
隨后他的右手如同無數連接圓柱型水槽的奇妙裝置運轉起來。
從那機械外形的手臂前端射出榴彈,榴彈直擊死亡之林并引起小規模爆炸。
稍遲片刻,漢薩手臂恢復原本長度,以雙手拿起好幾柄劍的架勢跳躍至了一塊較為堅實的雪地上。
眼看到襲擊而來的樹枝一并被轟碎,雙腿“咔擦”一聲開始變形,他的身體借助彈簧般的彈力再次騰空而起。
在半空中緊握住其中一根枝丫,準備利用企圖被拉回去的樹枝強行在空中轉換方向,沖向作為樹枝源頭的樹木。
那棵樹就像由經過漫長歲月的冰河直接化為形體一般。
冰樹在冰原邊接連增生死亡之枝的數量。
無數樹枝蹂躪所有方位,令人聯想到蜘蛛網。
所有樹枝上更長出好幾層冰棘,一起覆蓋半空。
只要被一根冰棘刺中,體內恐怕就會徹底遭到寒冰侵襲。
大片死亡之林的樹枝被炸得四分五裂,這一動作暫時為眾人爭取到了喘息的機會。
“漢薩,回來!”卡勒伯看到漢薩的動作后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
這個在代行者中算是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想要進行斬首行動。
圣堂教會出品的特制榴彈的爆炸聲還在耳邊回響,但他的聲音已被風雪和爆炸的余波徹底吞噬。
漢薩并沒有聽見卡勒伯的喊聲,或者說,即使聽見了,他也沒有打算停下。
他的眼中只有一個目標——腑海林之子。
暴風雪中,樹枝依舊在瘋狂地追擊,但他的動作極為果斷且迅猛,猶如一只猛禽鎖定了獵物,絲毫不為外界所動。
爆炸所帶來的沖擊為眾人暫時清理出一條通道,而那片致命的樹枝也陷入了片刻的混亂。
腑海林之子的本體很可能就在這些扭曲的樹木深處。
若是能在此時發動斬首行動,迅速解決戰斗,那便是最佳結果。
漢薩的機械義肢再次運作起來,借助榴彈爆炸后的殘余沖力,他繼續前沖,眼神中閃爍著一股狂熱的斗志。
他的速度越來越快,身后還未平息的暴風雪似乎都被他拋在了腦后。
面前的樹枝扭曲成巨大的屏障,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意圖,開始加速收縮,試圖將他困死在其中。
“該死的!”卡勒伯怒罵一聲,旋即轉身朝文柄詠梨和伊爾米婭喊道:
“伊爾米婭去支援他!別讓那家伙單獨對付腑海林之子!文柄詠梨你負責預警,以防有外來人干預!”
他的聲音在暴風雪中顯得急促而有力,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感。
外來人?
文柄詠梨微瞇雙眼,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
但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下一刻,三人迅速分工,朝著漢薩的方向飛速推進。
周圍的樹枝依舊在風雪中肆意舞動,像是憤怒的野獸一般撲向他們,伊爾米婭修女覆蓋至手肘的鎧甲以精準無比的時機與角度彈開兩道鋒利的寒霜枝椏。
她順著那股勁道撲進冰凌枝條編織出的蛛網內部,揮出猛烈的勾拳。
“真省事!很合我胃口!”
修女的灰錠掠過一陣紫電。
伊爾米婭修女在紫電劃破空氣的一瞬,仿佛化身為迅捷的雷霆。
砰!
雪土都被崩碎飛濺,冰屑飛舞。
下一刻,伊爾米婭便朝著漢薩的位置,或者說是樹木源頭的位置飛奔而去。
擦掠、閃身、彈跳、側身。
注意力已經被繃緊到極限,但伊爾米婭修女臉上的表情并非是生冷的恐懼,而是燦然的笑容。
那是能夠對神秘的存在造成打擊的概念武裝灰錠的作用認同般的笑容,擊破異端的剎那正是她的存在意義得到滿足的時刻。
“斬首行動似乎也不錯,只要能除掉那個大家伙,這次的事情應該就算解決了吧?”
當她發出宣言,舔舔朱唇要突破到源頭樹木的生存范圍之際。
她的腳步頓住。
伊爾米婭猛然停下,旋轉了半圈,一記反手拳重擊從背后來襲的魔性之枝。
但吃驚得瞪大雙眼的人卻也是她。
“等等,這算什么?”
方才被伊爾米婭擊碎的枝椏瞬間重生,魔性冰棱再度瘋狂揮舞,自她背后鞭撻而來。
不只如此,連她剛剛用反手拳破壞的部位也在轉眼間不斷修復,感覺就像在觀賞倒放的電影。
“該死,教會的概念武裝對不死生物的克制性也沒有用了嗎?不補上致命一擊的話,簡直沒完沒了的了?!?/p>
她有些煩躁的再度揮出一記上勾拳,灰錠之上迸發的紫電纏繞冰棱之上。
正在伊爾米婭被拖住的時候,慢她一步的卡勒伯和文柄詠梨終于跟了上來。
“這些東西似乎能夠免疫教會概念禮裝對不死生物的特攻?!?/p>
伊爾米婭對兩人說道。
“這樣嗎?”文柄詠梨頷首點頭。
雖然眼前這個修女說得話有些離譜,但應該不至于在這種情況下誆騙他們。
也就是說,接下來的戰斗恐怕克制關系已經派不上用場了,只能看誰輸出的量更大了。
文柄詠梨想到這里搖了搖頭。
只見卡勒伯突然開口說道:
“教會產出的概念武裝對這些怪物克制能力并沒有消失,只是......”
卡勒伯突然頓住,似乎有些猶豫。
“只是什么?”
“......你們應該有察覺到此地的大源Mana特別稀薄吧。”卡勒伯的聲音略微停頓,仿佛在斟酌措辭。
“這不是腑海林之子最基本的情報嗎?”伊爾米婭有些暴躁。
現在任誰都看得出來這個黑種人老登代行者隱瞞了不少東西。
而且都到這個時候了,對方還想要繼續隱瞞下去。
“你們有想過這些Mana到底去哪了嗎?”卡勒伯回答道。
卡勒伯的話語簡直是答非所問,壓制大源本就是“果實”原理的擁有者腑海林所具有的原理特性。
就算是二十七祖級別的死徒都沒有能直接操縱大源Mana的可能性。
不,還是有可能的。
身為曾師承第五魔法使蒼崎的文柄詠梨,理解了卡勒伯那句話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說這片土地的靈脈管理者現在是腑海林之子嗎?這可是教會里沒有提供的情報,你是怎么知道的?”
文柄詠梨突然將手中短刀橫在卡勒伯的脖頸處,銳利的刃面和其皮膚的距離只有分毫。
......
與此同時,附著在漢薩身體上的間桐池的視角被一分為二。
一部分繼續留在漢薩身上,另一部分則被固定到卡勒伯的身上。
“教會的東西真是方便啊?!遍g桐池如此想到。
而此刻漢薩正在天空上奮力抗爭。
樹木源頭的腑海林之子感受到威脅之后,開始展現出它的真正模樣。
周圍的樹枝如同無數鋒利的鞭子,朝他瘋狂襲來。
冷冽之風中夾雜著冰刺,宛如鋒利的箭矢,帶著刺骨的寒意,朝漢薩的身軀襲來。
他在半空中靈巧地翻轉,雙手疾速操控著黑鍵,瞬間將幾根逼近的魔性枝椏斬斷,隨即他借助慣性繼續前沖。
然而,這些枝椏似乎沒有盡頭,源源不斷地從樹木中延伸出來,仿佛在嘲笑他一番。
而漢薩的黑鍵與榴彈轟擊不斷,爆炸聲與樹木破碎的聲音在風雪中回蕩。
“該死,大意了。”
漢薩此刻也意識到了自己的決策是多么的愚蠢。
但這也不全是他的錯。
因為腑海林之子“冰雪林”之前表現出來的程度和教會中曾經的討伐檔案上的記錄別無二致。
雖然有著個體的差異,但總歸逃不出上位死徒的范疇。
而剛剛的地形位置和進場時機簡直太好。
憑借這副圣化超過百分之七十的軀體,只要能突破封鎖,便能造成決定性的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