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塔特隆(Metatron)、拉齊爾(Raziel)、加百列(Gabriel)……拉斐爾(Raphael)、米迦勒(Mikael)……”
間桐池的聲音低沉而清晰,他站在這片荒廢公園的中心,目光掃過地面上刻畫的復雜儀軌,對著那些名字一一念誦。
這是一處極少有人問津的公園,陳舊的設施早已破敗,荒草在石板縫隙間恣意生長,仿佛宣示著人跡罕至的寂靜。
連樹下的長椅都滿是銹跡,斑駁的表面映襯著這片場所的荒涼。
然而,在這片頹敗中,地面上刻畫的儀軌卻顯得格外突兀——繁復的線條交錯著,仿佛一張巨大的蛛網,將這片區域緊緊包圍。
前不久,間桐池正坐在臥室里,手邊是一杯熱氣氤氳的黑咖啡,香氣混雜著些許焦苦的氣息。
他漫不經心地翻閱著從時鐘塔傳來的調查報告,那些密密麻麻的記錄內容透著一股古板的味道,偶爾跳躍的幾個關鍵詞卻讓他微微皺眉。
然而下一刻他便驟然感知到一股異常波動,從這座城市的靈脈深處傳來。
那種震蕩并不劇烈,卻細密而持續,仿佛有一根細線正在一點點撬動整個系統的平衡。
于是,他來到了這座荒廢的公園。
入眼的景象與想象中的秘密活動截然不同——沒有魔術師的身影,也沒有任何特殊的術式痕跡。
只有一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手中拿著一根樹枝,在地面上不緊不慢地刻畫著某種圖案。
間桐池微微蹙眉,緩步走近,腳步踩在枯葉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卻并未驚動對方。
他低頭打量著地面上逐漸成形的圖案,這是一種很容易辨認的儀軌結構,但卻顯得生硬且粗糙,明顯出自一個不具備魔術常識的外行之手。
“你在做什么?”間桐池隨口問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忽視的壓力。
流浪漢抬起頭,眼神有些迷茫:
“有人給了我點錢,讓我把這些畫完。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覺得這活兒挺簡單,錢又不少,就接了。”
“有人?”間桐池蹲下身,視線與流浪漢平齊,語氣不變:“那人長什么樣?”
“嗯……”流浪漢撓了撓頭,似乎在努力回憶,“奇怪,我不記得了,明明昨天才見過......”
“昨天?那為什么你剛剛才開始呢?”
流浪漢聽到這句話后,愣了一下,隨即顯得更加迷惑。他搖了搖頭,嘴里嘟囔著:
“是啊,為什么呢……我明明是昨天就接的活,今天才開始畫……真是奇怪。”
間桐池瞇起眼睛,目光從流浪漢困惑的表情上移開,重新落在地面上的圖案上。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默默地觀察著。片刻后,他開口問道:“你昨天還記得什么?比如在哪里見到那人?他說過什么?”
“昨天……好像是晚上,我在附近的橋底下過夜。他是從車上下來的,說給我點零花錢,讓我幫忙畫點東西。”流浪漢低聲說道,“不過我后來就記不清了……他還跟我說了些什么,但腦袋一片模糊,好像……被車燈閃過一樣。”
“被車燈閃過?”間桐池重復了一遍,語調平靜,卻讓流浪漢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
“就是那種感覺……很空,很亮……然后醒來就想不起來了。”流浪漢的聲音越來越小,最終似乎連他自己也不愿意再回憶了。
美狄亞從一旁飄了過來,抬眼掃了掃流浪漢,又看向地上的儀軌:
“應該是暗示魔術的一種,很是熟練的做法,甚至提前了一天時間來消除了神秘的殘余痕跡。”
間桐池微微點頭,站起身,掃了流浪漢一眼,“你走吧。離開這片區域,找個安靜的地方待著,別再回來了。”
流浪漢如蒙大赦,連聲答應著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公園深處。
確定了流浪漢離開了此地,以及暗示魔術的成功完成。
間桐池才將注意力重新放在這片儀軌之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將其中一段未完成的符號勾勒完畢。剎那間,一股隱秘的氣息從地面上彌散開來,帶著些許神圣與神秘的味道。
“這是以通往天界所需的美德和天使為雛形,所繪制的卡巴拉生命之樹嗎?”
卡巴拉生命之樹所代表的另一個名諱,便是真理之門。
其上的十個圓輪,有的標“Eloah”或標示“Elohim”,其意皆指上帝。
生命之樹意味著廣大的宇宙、身為小宇宙的人體,以及達到神之境界的精神遍歷。
人類是處于個別的“王國”,經過22個徑到十個圓,進行冥想的旅途,直到“王冠”為止。
這是一種在現代魔術側比較常見的密契基底術式,所以間桐池一眼便辨認了出來。
“差不多,但很奇怪。”美狄亞皺了皺眉,目光鎖定在地面上的空白區域,“‘人類’的位置不應該是空的。”
間桐池微微一愣,隨即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眼前的儀軌雖然未完成,許多代表“天使”的符號仍未補充,但“人類”作為起點卻被故意留白,這是極其不合理的。
“‘生命之樹’象征的是‘人類’通往‘神靈’的路徑,”他低聲說道,思考的目光掃過儀軌,“無論是哪個文化、哪種神秘,路徑的順序從來都不可顛倒。”
飯是一口一口吃的,路也是一步步走的。
從“人類”開始,向“神靈”邁進,這才符合所有儀式的基本邏輯。
“這個流浪漢或許不懂,但幕后操控他的人絕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間桐池冷靜分析,“所以……‘人類’的位置空白的原因,另有深意。”
“更準確地說,”美狄亞的聲音冷了幾分,“這個空白并非被忽略,而是刻意為之。它甚至可能不是為‘人類’預留的。”
間桐池抬頭看向她:“你的意思是?”
美狄亞輕聲道:“這片空白,也許不是起點,而是……另一個存在的終點。”
“墮天使嗎?完全相反的道路啊......”
............
剝離城內,昏暗的密室之中,隱約可見墻壁上閃爍著某種奇異的符號光芒。
橙子站在一張雕刻繁復的石臺前,目光停留在刻畫的圖案上,指尖隨意地繞著香煙的濾嘴轉動。
“墮天使啊……”她微微瞇起眼,低聲開口,語氣中卻帶著一種洞悉全局的篤定,“你也看出來了嗎?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生命之樹’(Sephirothic)術式,而是它的倒影。”
她抬起手指,順著圖案的軌跡虛點而過:“作為卡巴拉象征的‘生命之樹’,原本是引導人類通往天界的路徑,由美德與天使守護。而這里——”
她停頓片刻,眼神掠過那些扭曲、墮落的符號。
“卻以墮天使替代了天使,以罪惡替代了美德。”橙子的聲音帶著些許冷意,輕輕吐出一口煙霧,“這是另一個面向的‘生命之樹’,邪惡之樹【Qliphoth】。”
她的視線落回石臺上的圖形。那個象征“人類”的節點被黑暗吞噬,周圍環繞的名稱,無一不是墮天使與惡魔的名諱。
“看來剝離城的基礎術式,采用的正是這個作為核心。”橙子說道,語氣平靜,卻隱隱透著些不屑,“真是……一幫野心勃勃的家伙啊。”
“那么問題來了。”一旁的二世緩緩開口,目光從香煙燃盡的微光中抬起,透出一絲深沉,“他們想要通往的,不是‘天界’,而是……什么?”
“那只野獸或許就是答案。”她頓了一下,綻放出花朵般美麗的微笑。
“這樣線索就足夠了。讓你們見識一下蒼崎家的做法吧...”
......
此處是森林,夜幕低垂,樹影斑駁。沙沙的樹葉摩擦聲回蕩在空氣中,如同女巫低沉的笑聲,顯得格外詭秘而不安。
這里是剝離城的前庭,被橙子和埃爾梅羅二世發現后,迅速被改造成了一處簡易的儀式場。周圍的樹林環繞成天然屏障,將這里隔絕成一片隱秘的空間。
華野菱理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抬頭看了眼還未完成的術式,重重嘆了口氣:“明明我是監督者,憑什么還得幫你們弄這種東西啊……”
她的語氣里透著深深的無奈,顯然對自己目前的處境頗有微詞。
埃爾梅羅二世則瞥了一眼不斷散發出垃圾情緒的華野菱理。
說出了某島國電影中的經典臺詞。
“如果你不想讓時鐘塔其他家族知道,你們法政科靠著這種小把戲來斂財,”他停下了手中的活計,語氣不緊不慢,“那就趕緊過來幫忙,而不是在這里抱怨。”
這話像一把戳到痛點的尖刀,讓華野菱理一瞬間瞪大了眼睛:“你!你竟然敢說——”
韋伯懶得再聽她的反駁,低聲補充了一句:“廢話就少說點吧,我也沒那么多時間浪費。”
華野菱理氣得咬牙切齒,卻也無可奈何,只能不情不愿地挪回術式邊繼續工作,同時低聲嘟囔著:
“法政科的信譽哪有那么不堪一擊……不過你們的做法簡直就是異想天開啊,那個術式都還沒有經過考證是用來構筑這座剝離城的吧?”
“考證什么的實在是太過麻煩了,反正無論成功或失敗,大概都能成為線索的一部分。”
橙子站在一旁懶散地回應道,作為接下來的儀式的主持人,她可不用做這種雜活。
沒過多久,萊妮絲和格蕾兩人終于趕回了儀式場。
萊妮絲累得幾乎要癱在地上,一手撐著膝蓋,另一只手勉強揮了揮,示意她們已經完成任務。
格蕾則顯得更為鎮定,稍作整理后站直了身子,開口答道:
“準備好了。剝離城的所有房間和通道,魔術線路已經被橙子小姐的盧恩符文填滿了。”
“干得不錯。”橙子嘴角微揚,目光從格蕾轉向還在喘著粗氣的萊妮絲,語氣中帶著幾分揶揄,“看樣子,某位大小姐似乎不太適應這種體力活呢?”
萊妮絲只是撇了撇嘴角,沒有回答。
橙子見狀也不繼續逗弄她,而是伸出手在空氣中開始刻畫。
“Mannaz.”
指尖代表“人類”的盧恩綻放出光澤,連結至其他盧恩符文之上。
如炸彈的導火線一樣危險,卻又像據說是大英博物館前身的珍奇屋一樣絢麗,橙子周遭逐漸充滿美麗的光芒。
第一階段在橙子周遭。
盧恩的矩陣所散發的光輝慢慢開始旋轉。
受到控制且呈螺旋狀的魔力,開始遵循原始形狀轉圈。
一旁二世看著這瑰麗的世界,忍不住贊嘆。
“這就是冠位魔術師的才能嗎?”
二世的感慨并不是沒有道理的,橙子正在以卡巴拉精密組成的術式對剝離城阿德拉做最低限度的改變,改造成意義截然不同的術式。
規模是整座剝離城,分別組合起來的盧恩矩陣甚至不允許出現蜉蝣能通過的偏差。
下一秒——
“Awaken. Let Fehu connect with Netzach, ignite Sowilo, and circulate through Yesod. Ehwaz, connect with Geburah, Jera, Keter, and Tiferet, along with Chokmah, Binah, and Hod, becoming the light that guides you to my side.”
(喚醒吧。讓財富與痛苦連接,激發太陽,并向基礎循環。永恒,與力量、結果、王冠和平衡連接,與啟示、理性和靈性一起,化為引領你到我身旁的光。)
咒文漫長地持續。
第二階段在樹林的周遭。
呈螺旋狀回轉的魔力像蛇一樣昂首。
已經鑲嵌在整座剝離城內的盧恩們呼應,充斥于周遭的魔力開始舞動起來。細微的振動隨之覆蓋整座城,開始出現能明顯感覺到的震蕩。
二世仰望天空。
“……城堡在搖?”
“搞不好真的會成功?”
即使是目睹過法政科君主巴瑟梅羅.羅雷萊雅的神秘,華野菱理也難以輕易接受這幕光景。
橙子的魔術已經達到難以用天才這種簡單詞匯概括的領域了。
她的魔術觸及了嗎?
觸及剝離城阿德拉。
“Ansuz,Reversed!(諸神,逆位!)”
第三階段一口氣擴散至城堡周邊。
一個光輝又與另一個光輝連接,形成復雜精致的矩陣。
而那個矩陣又跟其他矩陣相連,堆砌起更大的形體。不損及既有的矩陣本身,使其重生為全新的意義。
每次重生,橙子周遭的盧恩都會引發天象變化。
壓倒性的魔力沖洗世界。
轉動巨大的復合型矩陣,將這座剝離城的一切都送到新主人身旁并回歸。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