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桐池聞言,輕輕挑眉,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他自然看得出對方心中的疑慮與不安,這份謹慎的態度雖顯得有些過于小心,但卻也能理解——尤其是考慮到阿尼姆斯菲亞一族如今的處境,這種警覺便顯得尤為合理。
他沒有急于回應,而是將目光轉向奧爾加瑪麗,語氣低沉而從容:“或許在一年后,你就能見到他了。”
奧爾加瑪麗的雙唇輕揚,露出一絲笑意,白皙的手指無聲地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弧線。
剎那間,少女的身影悄然消失,與此同時,原本籠罩在街道上的那股壓迫感也隨之消散。
喧囂的聲音再次充斥耳畔,街道上的行人像是被某種力量召喚般重歸,嘈雜的步伐與聲浪將周圍的空氣填滿,仿佛一切從未改變。
間桐池與伊薇特依然留在原地,回歸到倫敦那熟悉的氛圍中。
而就在奧爾加瑪麗消失后,伊薇特才終于坐下,略顯疲憊地用手撫了撫胸口,語氣中帶著一絲顫抖:
“無論是盧弗雷烏斯老先生,還是奧爾加瑪麗,都不是實體,對吧?”
面對她的詢問,間桐池輕輕點了點頭。
“他們并非真正的實體,只是通過偏移了這條街道的相位,創造出一個只有特定人才能看見的模擬‘場域’。在這樣的場域中,存在并不需要具備物理上的實體。”他輕描淡寫地解釋,仿佛這一切對于他而言早已是習以為常的事情。
伊薇特的眼睛閃過一絲好奇的光芒,仿佛聽到了一些新奇的東西。她繼續追問:
“那么,剛才的反擊又是怎么回事?”
間桐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如何更清晰地解釋給她聽。
最后,他開口:
“如果突然被對方接觸到,尤其是在這種復雜的局面中,往往會面臨類似要求——讓我們去打探特蘭貝利奧的情報。
在這種時候,最重要的就是抓住話柄,逼問清楚貴族主義或者尤利菲斯所得到的利益。畢竟,如果埃爾梅羅有可能倒向民主主義,那些信息就變得至關重要。”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在盧弗雷烏斯老先生的眼中,埃爾梅羅的立場仍然模糊不清,處理起來十分棘手。
所以,他不希望將自己的底牌暴露,只是想通過各種方式,逼迫埃爾梅羅選擇站隊。
即便如此,他應該不會輕易將手上的王牌完全攤開,尤其是在這種充滿不確定性的時刻。”
伊薇特聽得若有所思,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原來如此。”
她輕聲感嘆,似乎對間桐池的洞察力深感佩服。
隨即,她若有所思地說道:“不過,老實說,我剛才的談話,還是有點沒完全聽懂。”
間桐池白了伊薇特一眼,并未多作解釋,目光悠然地掃過馬路的另一頭。“伊薇特,你就在這里打道回府吧。”
“咦咦!這么早就要走嗎?”伊薇特顯得有些不滿,嘴唇微微撅起,顯得妖艷而無辜。
“你回去吧。”間桐池淡然說道。
“……我明白了。”伊薇特依依不舍地哼了一聲,小嘴巴不滿地咂了咂,“明天要繼續帶著我哦!”
隨著她的聲音漸行漸遠,間桐池依舊保持著一副冷靜的姿態,直至伊薇特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然后,他默默地回到咖啡桌前,眼神中帶著一絲深沉的專注。
他抬起手,端起桌上的咖啡杯,輕輕地啜了一口,似乎并未因為伊薇特的離去而感到任何情緒波動。
間桐池的眼睛微微半閉,他察覺到了空氣中某種不對勁的氣息。
那是來自于一種微妙的波動——他嗅到了境界記錄帶的味道。
這是一種極其隱匿的氣息,幾乎讓人難以察覺。
間桐池的目光沒有從咖啡杯上移開,仿佛他對這隱匿的監視毫不在意。
然而,心底的警覺已經被激發,他清楚地知道,這背后的敵人并非簡單的監視者。
“職介是刺客嗎?或者是那種自帶隱匿寶具的存在。”
他輕聲自語,嘴角微微勾起。
“如果不是奧爾加瑪麗解除魔術時那一瞬間的魔力波段與對方的逸散出波段有些重合,或許我連這個小小的細節都察覺不到。”
間桐池沒有立刻采取行動。
他并不急于揭穿對方,而是選擇繼續等待。
在這漫長的等待中,他又喝了三杯咖啡,細心地觀察著四周的一切。
盡管如此,對方并沒有任何想要現身的跡象。
沒有主動出面,也沒有任何追擊的動作。
這意味著,眼前的這位隱匿者的任務只是簡單地監視,而不打算與他正面接觸。
即便他知道自己已經被暴露,對方依然選擇維持沉默。
畢竟,間桐池并未表現出任何明顯的反應,連咖啡的空杯也沒有被放下,這種小細節顯然已經揭示出對方的意圖。
“除非對方真傻到以為我是個咖啡愛好者,才不會意識到自己已經暴露了。”
間桐池嘴角微揚,眼中閃過一絲冷笑。
經過這樣簡單的推斷,間桐池逐漸拼湊出了更多的信息。
首先,這個監視者的身份顯得尤為關鍵。
盡管冬木的大圣杯已經開始開放權限,但能召喚英靈的家族屈指可數。
更重要的是,能夠指派英靈從事監視任務的家族,背后勢力不可能僅僅只有一個英靈。
這樣一來,可以鎖定的家族范圍已經縮小了不少。
當然,也不排除有某些人通過鉆漏洞的方式召喚出英靈,但這種可能性相對較低。
其次,地點也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這里是時鐘塔的地盤,雖然刺客職介的英靈想要潛入并不困難,但如果對方毫不忌憚地用這種方法進行監視,那么可以推測,對方與時鐘塔或許存在某種深層次的聯系。
甚至不排除,這個監視者正來自那十二個掌握君主之位的家族之一。
最后,間桐池注意到了對方的態度。明知道自己已經被發現,卻依舊不采取任何行動,繼續保持監視。
這表明對方并不懷有明顯的敵意,或者說,監視的目的并非出于敵對。
反而,更像是對他正在調查的事情感興趣,想通過這種方式獲取更多情報。
“是對哈特雷斯感興趣的人,還是對尤利菲斯或者阿尼姆斯菲亞一族的交易有所圖謀?”
間桐池低聲自語,腦中閃過一個個潛在的答案。
隨后,他的身體緩緩潰散,變成無數乳白色的透明蠕蟲,迅速消失在原地。
沒有任何不必要的動作,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此時,街道的另一頭,黑影悄無聲息地行走在陰影中。
那身形沉穩而詭秘,四周的人群與喧囂仿佛與他無關。
忽然,他停住了腳步,低頭撓了撓腦袋,像是有些困惑,低聲自語道:“Master,還要跟著嗎?”
一股幾乎無法察覺的聲音如同低語般在他的耳邊響起,清冷而尖銳:“唉,你還跟得上嗎?”
黑影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很直白地回應道:“跟不上。”
“那不就得了,打道回府!”聲音的主人沒好氣的說道。
黑影的手再次上揚,撓了撓頭,似乎有些無奈。
“是啊,確實跟不上。”他自嘲地笑了笑,隨即化作一團靈子光輝,瞬間從街道的盡頭消失在空氣中,連一絲痕跡都未留下。
光輝散去后,街道上恢復了原本的安靜與喧囂,仿佛剛剛的變動從未發生過。
.........
間桐池和伊薇特再次走進解剖局的大門,電梯的金屬門緩緩合上,兩人默契地站立。
相比昨天,今天的氣氛顯得更加凝重。電梯快速下降,最終停在地下四十五樓。
門一打開,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未曾清理的血腥氣息撲面而來。
在寒冷的地下空間,已經有一位身影早早等候。
“菱里小姐。”伊薇特輕輕叫道,聲音中帶著一絲好奇。
她的眼睛眨了眨,看到對方那如夜幕般的振袖和服,感到一種與眾不同的莊嚴。
盡管身處地下的陰暗環境,化野菱理的姿態依舊端莊優雅,宛如黑夜中的一顆明珠。
她的烏黑長發平滑地披散在背后,仿佛將周圍的空氣也凝固了幾分。
她推了推眼鏡,嘴角浮現淺淺的微笑,盡管環境頗為不宜,卻沒有絲毫動搖她的從容。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間桐池身上,隨即點了點頭,與他和伊薇特打了聲招呼。
兩人回應禮貌,畢竟,間桐池對她的身份并不陌生,九年前正是她作為接待人員接待了當時的間桐臟硯。
“由于這里發生了兇殺案,我作為法政科代表會一同到場。”化野菱理聲音平靜而理性,向兩人解釋道。
法政科,作為在魔術世界內負責監視與執行刑事職能的機構,是魔術世界中的一個灰色地帶,肩負著維持秩序的責任。
這個世界,不容許太多的失誤與松懈。
“嗯。”間桐池輕輕點頭,簡短而精確地回應。
化野菱理向兩人示意,隨后帶領他們進入案發現場的研究室。
隨著幾名職員的引導,三人穿過走廊,進入一個寬敞的空間。
“……嗯!”伊薇特皺了皺眉頭,捂住了鼻子。那股難聞的氣味讓她的胃部一陣翻涌。
間桐池同樣捂住了嘴巴,眼中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也許是事先調查過,化野菱理的態度依舊如常,仿佛完全不受這些因素的干擾。
研究室內的場景并不尋常。面積寬敞,幾乎與大廳相仿。
四周擺放著各種奇異的設備,一些不明的儀器和管道交織在一起,巨大的電纜像蛇一樣蜿蜒于地面,伸向未知的地方。
某些設備看起來像是醫院的儀器,而其他的,又與常見的魔術器具大相徑庭。
但這些不屬于“現實”的設備早已不再吸引間桐池的注意,間桐池的目光瞬間轉向了地面上躺著的那些怪物。
幾頭怪物的尸體散落在金屬地板上,形態各異。
間桐池認出了其中的一些。
那頭阿爾比恩嵌合獸,和昨日見過的幾乎無異。
然而,還有一些怪物則是完全不同的物種——巨大的甲蟲,彎曲的觸角如同鐵鉤。巨型蜥蜴,身上覆蓋著鋼鐵般堅硬的鱗片,散發著刺鼻的腐臭。
這些怪物的尸體扭曲且殘破,仿佛在臨死之前經歷了激烈的搏斗。
每具尸體的身邊都散落著不同顏色的體液,藍色、綠色的血液還算能讓人理解,但最讓人驚愕的,是一些怪物流出的白色血液。
白色的血液,那種異樣的顏色讓人很難將其與常理掛鉤,甚至可以說,這種生物的存在本身就無法用常規的科學知識來解釋。
怪物的身軀及研究室各處都留下了許多爪痕及看似被強酸溶解的痕跡。
看樣子,這個地方發生過戰斗。
伊薇特有些不適的看著眼前的景象。
她不是被眼前的血腥和殘肢所惡心。
而是這里的怪物,幾乎都是她獨立應對時可能遇到的強敵。
在這里被擊斃的數量,一眼望去就超過七頭。
間桐池和伊薇特前來的理由位在這間研究室的最深處。
潑濺回來的血液當然呈現殷紅。其背后的墻壁與地板上,都以大得驚人的范圍沾滿血跡。
卡爾格就死在那里。
不。
稱作曾經是卡爾格的物體更適合嗎?
卡爾格的尸體已經變得不堪入目,身體的各個部位已經支離破碎。
那不單是簡單的分尸,而是一種極端的肢解——仿佛將一具軀體當作布偶,任由一個不知所措的孩子用剪刀隨意地裁剪與破壞。
雖然勉強找得出看似頭部的物體,但這樣就算想縫合身體部位應該也很困難。
如果接受正式的警方解剖或許另當別論,但間桐池不認為正規的司法管得到這個解剖局。
無論是骨骼、血肉、內臟、脂肪還是肌肉,它們在這片血色的泥沼中混合在一起,交織成一個極其混亂且恐怖的整體。
一切統統攪拌在一塊兒。
讓間桐池想到了自己的眼睛,那雙扭曲魔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