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用這種方式殺人……”
伊薇特低聲自言自語,目光仍未離開那具滿目瘡痍的尸體。
間桐池聳聳肩,顯得無動于衷:“誰知道呢?有些人喜歡留下‘紀念’。”
對于他來說,血腥與尸體的景象早已不算新奇,反而是潛藏在這些殘酷場面背后的動機,才真正引起他的興趣。
而比起對外表的反應,他更專注于那些微妙的跡象,那些細節上的漏洞與暗示。
一旁的華野菱理,站在門口等待的職員們不曾聽見她的低語聲,卻恰恰在間桐池和伊薇特的耳中響起:
“你認為是誰下的手?”
間桐池抬眼,目光游離在那些扭曲的殘肢和淋漓的血跡中,輕輕回答:
“并不難猜吧。除了那些怪物,無論多么強大的魔術師,要在沒有大規模破壞的情況下,處理這么多阿爾比恩怪物都困難無比。以這種程度的虐殺手段,應該只有從者能做到。”
華野菱理輕輕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是呀。如果是英靈,甚至不用動用寶具也能辦到。”
她的聲音變得冰冷,仿佛對這場景早已見怪不怪。
間桐池略微沉吟了一下,接著突然問道:“哈特雷斯召喚的英靈,你們有記錄過嗎?”
華野菱理的眼神變得銳利,微微偏過頭,凝視著間桐池:“你認為是他?”
她的語氣中有些許訝異,“所以,你認為哈特雷斯博士會殺害自己的弟子?”
間桐池并未立即回應,反而目光變得深邃,仿佛陷入了思索。
接著,他低聲說道:
“我知道,對于絕大多數魔術師來說,殺害弟子是一種禁忌。”
他頓了頓,看著滿室的血腥景象,繼續道,“但這并不意味著絕對不會發生。”
他不禁聯想到昨天從這具尸體身上獲得的情報,哈特雷斯的性格。
在間桐池的側寫中,那個男人遠不是那種為人所稱的熱血教師,充滿父愛的導師。
對于學生,哈特雷斯向來是冷漠且挑剔的,他的愛是有選擇的,那種情感與其說是奉獻,不如說是利用。
而這股冷酷的性格,也正是他致命的一面。
“殺害弟子這種事在實例上并非完全絕跡,相反的,也有幾件殺害老師的例子。”
間桐池的話語透出一股冷靜的理性,仿佛對于這類禁忌,早已不再驚訝。
“不過相較之下,比起殺害老師,殺害弟子被視為更為嚴重的禁忌,因為那是違背魔術師本能的行為。”
魔術師會誓死守護弟子,因為魔術師寄希望于下一代。
依靠自己的力量無法達成的目標,便托付給他們,用他們的繼承來完成遺未完成的夙愿。
華野菱理眸光一閃,似乎理解了間桐池的思考,她靜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間桐池頓了頓,又開始輕聲說道:“而且……”
他看向被血跡淹沒的尸體,眼神逐漸轉冷。
“為什么這次,哈特雷斯會選擇這種方式殺害卡爾格?其他的弟子失蹤了,雖然沒人敢公開說出來,但就算哈特雷斯背地里殺了他們,也能看出他會盡力避免讓犯行暴露。”
他略微屈起指節,眉頭緊蹙:
“可是,他有必要在這里,以這么高調的方式下手嗎?用這種暴虐的方式,公開地殺人,顯得那么不謹慎,甚至是故意留下痕跡。為何會這樣?”
間桐池與華野菱理都在沉默中等待,仿佛這片滿布血跡的研究室向他們發出了無聲的挑戰。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最終,間桐池打破了這份寂靜,冷靜開口:
“但是,我明白了幾件事。”
他的聲音在這片壓抑的氣氛中顯得格外清晰。伊薇特微微側頭,看向他,眼中寫滿了好奇與疑惑。
“昨天,阿爾比恩的怪物在這里脫逃并襲擊我們,不是意外。”
間桐池繼續說道,聲音有種堅定的深度。
話題突然轉到昨日的戰斗,伊薇特顯得很吃驚:“……這是怎么回事?”
間桐池并未立即回應,而是略微低頭,眼神掃過滿地血跡的研究室:
“姑且不論他通過什么管道獲取情報,卡爾格應該已經知道我與從者交過手。至于戰斗的過程——他可能聽說過我能擊退從者的結果。”
他頓了頓,話語的重心轉向地板上那些凌亂的血跡:
“于是,他利用了那頭怪物,拿它作為與從者戰斗的標準。如果那頭怪物能與曾經與從者戰斗并且抗衡的我對抗,那么它應該也能與從者一較高下。”
間桐池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的輕笑,“不過,顯然這個標準并沒有發揮作用,畢竟昨天我根本就沒出手。”
伊薇特皺起眉頭:“……不過,這么說,卡爾格他……”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遲疑。
間桐池繼續說道:“他應該完全掌握了自己會被從者襲擊的可能性。”
他低頭,凝視著尸體的殘骸,似乎在回憶一切細節。
伊薇特和華野菱理都不自覺地將目光投向間桐池,似乎在等待他繼續解釋。
“他大概預料到會有某種沖突的發生,所以才會利用秘骸解剖局里的怪物,制造出一個戰斗的場地。”
間桐池蹲下來,輕輕地撥開尸體旁的殘肢,仔細觀察了片刻,隨后站起身來,繼續說道。
“但是,顯然他還是低估了從者的實力,最終失敗了。”
間桐池的視線再次掃向四周,分析道:“而且,案發現場的異常狀態也能給我們一些線索。”
“異常狀態?”華野菱理的聲音中充滿了好奇。
間桐池點點頭,神情變得更為專注:“對,這里形成了一個密室。”
“密室?”伊薇特挑了挑眉,語氣中帶著一絲懷疑。
“是的,密室。”間桐池低聲重復著這個詞,眼神在研究室內掃過。
那是個讓人感到壓抑的詞匯,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被鎖死,無法外泄。
“這里是地下四十五樓,想要進出這個地方,除了電梯,幾乎沒有其他辦法。我們進來的時候使用了門禁感應卡,證明除了職員以外,其他人很難進入這個地方。哪怕是從者,也很難悄無聲息地潛入這里。”
他繼續道:
“這個地方的結界設置得非常完美,甚至可以與美狄亞的結界媲美,極其精密。如果這個地方的確有從者進入,結界一定會警覺到。”
伊薇特點了點頭,似乎明白了什么:
“如果那位英靈的職介是Caster,難道不可以通過空間轉移之類的手段直接進入嗎?比如穿墻之類的?”
間桐池搖了搖頭,眼神帶著幾分冷靜的分析:
“空間轉移幾乎是魔術的領域,只有在神話時代的魔術師才可能做到這種事情。
但就算如此,這個地方的結界太強大,即使是Caster,也無法不破壞結界的情況下入侵這里。穿墻的方式同樣如此——只要動用魔術,結界必定會受到破壞。”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
“神話時代的理論雖然比現代的魔術更為超乎常規,但并不是完全不切實際。
即使是像弓箭和槍枝那樣的不同方式,目的依舊是一樣的——貫穿敵人的軀體。而無論是箭矢還是子彈,都會留下可供追蹤的痕跡。”
“……那到底是怎么做的?”伊薇特不解的問道。
間桐池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四周的環境,似乎在尋找任何可能的蛛絲馬跡。
接著,他突然轉向菱理,提出了另一個問題:
“……阿希拉.密斯特拉斯小姐怎么樣了?”
“目前聯絡不上。”菱理答得簡短而冷靜,聲音里沒有一絲慌亂。
“失蹤的可能性呢?”間桐池追問道,語氣中帶著些許緊張。
“有這種可能性。我們正在確認當中。”菱理的話語依舊平淡,卻也透露出一絲不容忽視的嚴肅。
聽到這話,間桐池再度審視案發現場。他的眼神緩緩移動,最終聚焦在卡爾格的尸體上。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菱理,突然開口問道:“舉行過降靈了嗎?”
“當然舉行過了。很遺憾的是,死后訊息遭到封鎖。”
華野菱理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奈。
“既然卡爾格是秘骸解剖局的重要人物,那也不難理解。如果他死后沒有被封鎖,外人就有可能從尸體中獲得一些機密信息。”
那是一種魔術師特有的安全防護鎖。
魔術乃不可為他人所知之物,特別是一個流派的奧義,就連對其他魔術師都要竭力隱藏。
因此,越高位的魔術師越會在生前就采取這一類針對魔術的防御措施,避免他人從尸體榨取蛛絲馬跡,這似乎極為尋常。
話雖如此,這個情況也可說是純粹地減少了可用的線索。
片刻后,間桐池又提出了一個問題:“……其他弟子并未對降靈魔術做封鎖?”
菱理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你為何這么認為呢?”
“只要沒有擔任某種要職,迷宮的生還者認真設下這種防衛措施的必要性本來就不高。”
間桐池繼續說道:
“畢竟去挑戰阿爾比恩的人,很多都是魔術使而非魔術師。他們的目的往往只是使用魔術獲得成功,而非挑戰根源。”
所謂魔術使,是指那些僅將魔術當成手段來運用的人。
魔術師是為了邁向根源付出所有犧牲,將目標寄托于──強加于下一代的生物。
正因為如此,魔術師與魔術使就算都使用魔術,卻被嚴格地加以區分。對于某種魔術師而言,魔術使這個詞匯甚至是最大的侮辱。
不過,從剛才那番話來看……
“……換言之,如果尸體被發現了,有可能會泄露訊息?”伊薇特逐漸跟上了間桐池的邏輯。
所以哈特雷斯才將至今的受害者連同尸體一并處理掉?不,他們未必已經遇害。
伊薇特緊跟著間桐池的思緒思考著。
而此時,間桐池并沒有被尸體的慘狀所打擾,反而徑直伸手觸碰了那具已經被腐化的尸體。
他的動作很快,仿佛并不在乎弄臟自己的衣物。他沉默了片刻,終于轉頭看向華野菱理,提出了一個直接卻又頗為尖銳的問題:
“你和哈特雷斯似乎是兄妹的關系吧?對于你而言,令兄──哈特雷斯是什么樣的人?”
華野菱理望向卡爾格的尸體,輕輕嘆了口氣,似乎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她的眼神略顯復雜,最終緩緩說道:
“我與他的接觸并不多。雖然是養兄妹,但諾里奇(現代魔術科)本來就收養了很多這樣的孩子。”
間桐池的思維再次飛速運轉。
韋伯交給他的情報中記載過——
——諾里奇卿,這個名字在魔術界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他是建立現代魔術科的貴族,有著不可思議的美德。
傳聞中,他對收養的孩子從不吝嗇,并會將自己特別青睞的人收為養子。
而華野菱理與哈特雷斯,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成為了養兄妹。
“不過,作為學部長,我覺得他經常與許多學生交談。”華野菱理微微皺起優美的眉宇,如此說道。
這番話語倒是跟在這里死亡的學生──卡爾格及阿希拉的證言吻合。
昔日的哈特雷斯,據說是愛護弟子的老師。
不過,那與如今像這樣殺害弟子的哈特雷斯,形象實在分歧太大。
到底要拼上什么樣的拼圖,才能填滿這道鴻溝?
間桐池靜默片刻,忽然開口:
“菱理小姐,我想問個非常愚蠢的無禮問題——哈特雷斯博士不是魔術使吧?”
華野菱理聽到這句話,不禁微微歪頭,臉上寫滿了疑惑:“對,當然不是。魔術使不可能擔任學部長的位置。”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輕微的驚訝,“你為什么這么問?”
那也是當然的。
時鐘塔是知識學府,就算哈特雷斯是個怪人,也不可能有魔術使涉入的余地。
“……原來如此……若是古老的家族,依照‘Grand Order’的指定而定,則有可能。不過,哈特雷斯似乎也不符合這個方向。”
間桐池呢喃著,似乎在聯想著別的什么。
“你發現了什么嗎?”華野菱理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