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火車站時,夜色早已完全籠罩。
老舊的水泥月臺上鋪著層層裂紋,鐵軌邊緣則雜生著幾株彎曲低垂的枯樹,像是早就放棄了向上生長的意志。
仰望蒼穹,冬季的星座安靜懸掛,繁星清晰可辨——或許是因為這片街區燈光稀疏,那些星子才顯得格外明亮。
可在星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某種“行動”卻正悄然蠢動。
——宛如逃離星辰注視的怪物。
“知道了?!?/p>
間桐池站在站臺邊,手中手機黑屏已久。他看了一會兒,似乎并未在意訊息的具體內容,只是順手按下了電源鍵,收回口袋。
“怎么了?”伊薇特站在他身后不遠,語氣不咸不淡。
“沒什么?!彼鼗卮?,隨即將身體靠向一旁的長椅,慢慢坐下。
“蒼崎那家伙說,交通工具和導游都準備好了。我們就在這兒等一會兒吧。”
說話間,他從紙袋里掏出一塊冷掉的炸魚,咬了一口,嚼了兩下,便皺起眉頭,將嘴里的食物吐到一旁的塑料袋里。
“嘖,真難吃?!?/p>
他一邊嘟囔,一邊繼續咀嚼著殘留的油膩感,像是在忍耐,也像是在確認某種習慣早就失效。
由于間桐池那副嫌棄英國地道美食的模樣,實在太過明顯,伊薇特一時間忍俊不禁。
也正因如此,她慢了一拍,才察覺到車站周圍的異變。
此地空無一人。
當然,身處偏遠鄉鎮,月臺偶爾寂寥本不足為奇。
可現在是晚上七點,理應還有些行人歸途,或有車輛從街頭駛過??煞叛弁?,不僅車站,就連周邊街區,竟毫無聲息,仿佛整座鎮子忽然被從現實中切除。
這是結界——
魔術師設下的結界,封鎖常理、隔絕外界,讓整個空間只為某種“行為”而存在。
濃霧不知從何處升起,悄然纏繞在四周,像一只無形的手,將世界從星光中拖曳而下。
這霧并不自然,那霧中浮動的魔性紋理,仿佛是某種古老蒸汽機關呼出的氣息。
就在此時,刺耳而遙遠的蒸汽轟鳴劃破沉寂——那應當早已被時代淘汰的聲音,如今卻在這個被結界封鎖的小站中緩緩回響。
“……這是……”
伊薇特下意識側頭看去,下一秒,濃霧之中,一列深灰色的機關列車自遠方駛來。
那車頭宛如切割迷霧的利刃,厚重沉穩,金屬車體在月臺邊優雅地減速停靠,似乎連鐵軌的摩擦聲都帶著節奏感,像樂團指揮棒輕輕一揮,便喚來整齊劃一的機械交響。
“魔眼搜集列車?!?/p>
間桐池低聲說出這個名字,語氣中沒有驚訝,只有一瞬間的遲疑。
那列車如同冬季的幻影,在舊時代留下的夢中軌跡上悄然??俊?/p>
列車車門打開,濃霧涌入車廂,一道人影隨之顯現。
那是個身形消瘦、穿著整潔制服的中年男子。
他走下車,一絲不茍地行禮,語調低沉而禮貌:
“初次見面,間桐池閣下。您可以稱呼我為羅丹?!?/p>
“嘖……你們真的是蒼崎那家伙請過來的嗎?”
間桐池瞇起眼睛,語氣里帶著顯而易見的不信任。
“自從我們得知哈特雷斯博士闖入靈墓阿爾比恩的裂隙后,蒼崎小姐便推測您可能會選擇追入其中。于是她與我們聯系,希望借助列車作為運輸手段?!?/p>
“不,我的意思是說...”間桐池打斷了對方那一看是便要長篇大論的說話方式,直接了當的問出了自己想問的問題——
“蒼崎那家伙為什么會找你們...不,是你們為什么會答應蒼崎的要求?”
蒼崎橙子曾經大鬧過魔眼搜集列車的拍賣會。
這件事在高位魔術師群體中,不算什么大秘密。
間桐池更是比他人清楚,蒼崎橙子那一次鬧得有多荒唐。
怎么看都是會不死不休的兩方勢力,此刻卻突然合作,讓人著實有些不解。
“……因為我們也有一大筆賬,要向哈特雷斯博士討回來?!?/p>
車掌羅丹的聲音依舊冷靜沉著,卻在那冰封表層之下,滲出一道令人意外的灼熱。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接近執念的溫度,如鋼鐵在爐火中重鍛前的悶響。
“此外,蒼崎小姐也與我有過交談。我已經理解你此行的動機?!?/p>
他頓了頓,像是確認彼此都已準備好承接下句的重量。
“我們的魔眼搜集列車,能夠通往靈墓阿爾比恩的采掘都市。如果你打算獨自追蹤哈特雷斯,這是最為穩妥,也是最為迅捷的手段?!?/p>
他拋出了一個看似慷慨,實則充滿隱意的提案。
魔眼搜集列車——那本應游走于魔術與欲望邊境的列車,卻突然化身為救命的渡舟。
據說,它行駛在現實與異界之間的狹縫軌道上。若靈墓阿爾比恩并不處于通常意義上的地理坐標,而是漂浮于異域幽境,那么——這輛列車或許就是唯一能夠接近它的路徑。
伊薇特下意識握緊了身側的包袋。她猶豫地望向間桐池。
“……間桐?”
是否該接受這突如其來的“幫助”?這選擇太過順理成章,反而讓人感到不安。
可間桐池的反應,卻出奇的干脆。
“……蒼崎會透露那么多情報……也就是說她已經做好了覺悟?!彼袷堑吐曌哉Z,又像是在與誰辯論。
“原來如此。難怪那家伙一句廢話都沒多說。對她而言,比起耐心向我解釋、接受質疑……倒不如直接把我丟進漩渦里來得輕松?!?/p>
間桐池咂了下嘴,語氣中帶著些微的嘲諷。
沉默幾秒后,他抬起頭,看向車掌。
“……導游呢?”
“已經事先上車了?!绷_丹答道。
“上車?”伊薇特下意識重復了一遍。
問題甫一出口,便有聲音從側邊傳來——
“嗨。”
伴隨招手的是一個陌生的男子,從另一道車門探出身來,宛如演出剛到高潮,忽然走進舞臺的輕快角色。
他有著結實的體格與曬黑的皮膚,面容雖粗獷卻神采奕奕,臉上覆著沒怎么修整的胡須,頭上隨意地纏著一條臟兮兮的頭巾。
但即便如此,他身上那種陽光下走出的氣息,卻鮮明得幾乎刺眼。
在這列充滿魔術氣息、陰影盤旋的列車上,他就像是誤入黑夜的白晝之人。
大多數魔術師都帶有一種陰沉感,而這名男子——即使一身塵土,也仿佛始終沐浴著沙漠之風與正午的日光。
“富琉加,一名占星師。”
他大大方方地報出自己的名字,嘴角還帶著點不合時宜的笑意。
間桐池也向他點頭回應:“……間桐池?!?/p>
沒有寒暄,也沒有更多客套。他的注意力很快回到了羅丹身上。
“那么——可以拜托你了嗎?”
“當然?!?/p>
車掌低下頭,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節性鞠躬。
“我們將以魔眼搜集列車之名,送各位抵達靈墓阿爾比恩?!?/p>
車掌羅丹彎腰鞠躬,指向列車車門。
彷佛配合他的動作,汽笛高貴而勇猛地鳴響。
.........
“……看不見車窗外的景物啊?!?/p>
伊薇特貼近窗邊,低聲喃喃。那是一種不安驅使下的直覺反應,卻也仿佛在確認自己仍身處某種“現實”的一部分。
然而,窗外不只是黑暗——而是一種深不可測的虛無。
沒有光線,也沒有影子,連時間的流動都仿佛被抽空,只剩玻璃上映照著車廂內的微光與他們自身。
“看不見比較好吧?”
富琉加正一邊拋著手里的小刀,一邊輕快地回應道。
“這列車可不是走正常路線的交通工具。目的地又是靈墓阿爾比恩……你敢賭那外頭是能看的嗎?”
小刀翻轉的銀光在他指間跳躍,宛如一枚迷途的流星。
“萬一看到什么超出你理解極限的‘信息’,一次灌進來,大腦就壞掉了喔。沒必要刻意去觸霉頭吧?我們可還得活著走進那個世界頂級的瘋人院?!?/p>
“我之前不知道,原來你是生還者啊?!?/p>
聽著這番“親身經歷者”口吻,間桐池挑眉插嘴。
富琉加聳聳肩,刀柄一轉收進袖中:“大概是因為我沒上電視打廣告吧?!?/p>
“別鬧。只要敢公開你是從靈墓阿爾比恩活著出來的家伙,就能大幅提高傭兵的聲望——對你這種靠任務吃飯的雇傭魔術師來說,簡直是王牌招牌。”
聽到這句直言不諱的評價,富琉加忽然安靜了片刻。
在汽笛鳴響后的寂靜車廂中,這樣的沉默反而像是一塊突兀的鐵塊,重重砸在空氣里。
他終于開口,聲音變得低緩:“你們從我雇主那兒拿到的情報,應該也看到過我另一個名字吧?”
不等間桐池開口,伊薇特脫口而出——像是不自覺地重復了腦中的文件編號。
“……‘弒師者’?!?/p>
“對。”富琉加點了點頭,神情平靜得近乎無感。
“過去我曾在靈墓阿爾比恩避風頭,整整兩年?!€者’的名號聽起來光鮮,可要是隨便拿來宣傳,就會有人追問我為何進去、為何能活著出來……再往下挖,就會挖到我是誰殺了誰。”
那語氣并非懺悔,而是帶著一絲疲憊的坦率。
“我選擇沉默,是為了讓那些已經冷卻的記憶不再沸騰?!?/p>
間桐池點了點頭,像是認同,也像是在確認某種“默契”。
對于魔術師而言,師徒并非只是教學關系。
如果師徒之間有血緣,甚至會將魔術刻印連同血脈一并移植——而即便無血緣,既然選擇將神秘的門扉向弟子敞開,也意味著將自己的“魔術生涯”托付一部分于對方。
換句話說——
所謂魔術師,不正是“時間”的延續本身?
因此,無論是弒師還是弒徒,那種“截斷時間延續”的行為,都會在魔術界投下濃重的陰影。
弒師,意味著扼殺過去;弒徒,則是否定未來。
無論哪種,都與魔術師“追尋永恒”的本質背道而馳。
當然,正如間桐池心知肚明——
魔術師為了抵達根源,早已習慣將所有原則踩在腳下。
“弒師”聽來駭人,但在某些流派眼中,不過是再常見不過的試煉與斷舍。
不久之后,列車放慢車速。
隨著列車顧及乘客安全徐緩地減速,藍光從先前一片漆黑的車窗射入車廂內。
那是種不同于地上陽光的不可思議光芒。感覺令人懷念,令人忐忑不安的光芒。
“……那么,列車已抵達目的地?!?/p>
車掌嚴肅地宣告。
那番話簡直如同啟示。
“靈墓阿爾比恩的最上層。很遺憾的是,即使憑借本列車的能力,能夠安全抵達的范圍也只到這里為止?!?/p>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的聲調聽起來彷佛流露出一絲遺憾。
車門緩緩地開啟,慢了一拍之后,他深深地鞠躬。
“這么說雖然僭越,謹祝各位幸運隨身?!?/p>
下車的地方,相當于一座山岳的山麓位置。
魔眼搜集列車立刻發動,消失在朦朧的霧氣彼端。
或許這片迷霧也是伴隨列車出現的現象,不到幾分鐘內便消散開來,使阿爾比恩的景色烙印在幾人眼中。
在遙遙的高處展開的,是一片散發微光的頂罩。
如此巨大又寬廣的頂罩。
“……除了這里,不可能在任何地方見到這樣的天幕?!?/p>
伊薇特喃喃低語,語氣中夾雜著一絲敬畏。
間桐池則回過頭,看向腳下的大地。
不遠處是連綿的山脈,被切割得像某種巨物咬嚙過一般,呈現出不自然的斷層與陡坡。
河川在地形縫隙中游走,流動方式也不盡自然,仿佛某種早已設計好的“術式管線”。
而更顯眼的,是那些扎根于盆地裂口中的“都市群”。
那些城市并不高大,但每一座都像是某種魔術機關的中樞。高塔、集管、刻印裝置如蔓生枝條般交纏,部分街區干脆建在巨大的魔力結晶之上,透出晶瑩的綠色光暈。
它們依附在大地上,仿佛為了啃噬這片靈脈而生。
那是……采掘都市?
在搭乘列車途中,富琉略微提過那個地方。
魔術師們在靈墓阿爾比恩建立的橋頭堡。
“哎呀,好久不見的地下世界嗎?”
富琉顯得有些厭煩,喀啦作響地轉動脖子。
他緩緩地眺望頂罩與植被,如此繼續道:
“嗯,沒有錯……真不愧是魔眼搜集列車,把我們送到了我指定的地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