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持續了不知多久。
像是某種被剝奪了意義的時間,在真空中悄然連接,每一秒都被無聲延長。
虛空與虛空互為倒影,世界仿佛早已被剔除,只剩下這道無底的深淵,將三人一寸寸吞沒。
除了陡峭滑膩、覆蓋著苔蘚的墻面,視野幾乎漆黑如墨;
除了擦過肌膚的寒風與偶爾撕裂耳膜的風嘯,一切感官都在逐漸模糊、剝落。
甚至連那僅存的風壓,也早已被神經歸入幻覺的范疇。
唯有“下降”這一感知,仍冷靜而殘酷地銘刻在肉體的每一根神經上,持續不斷地喚醒本能的恐懼。
那種對終結的預感,如密密麻麻的細針,釘入皮膚與靈魂之間。
若是常人,恐怕早在最初的幾分鐘便會因精神錯亂而失控,或徹底崩潰。
當然,這一切……太不自然了。
即使阿爾比恩的地理規則遠離常識,大魔術回路也確實深埋于地殼數十公里之下——
但,就算如此,從進入至今,以體感而言,三人已墜落了“數小時”。
不可能。
為避免過快撞地,伊薇特持續開啟視覺強化術式,并依靠“伊卡洛斯之翼”調整姿勢,將下墜速度穩定壓制在可控范圍內。
在常識之內,早就該抵達某種“底部”。
但這里沒有底,甚至連重力的慣性都變得時有時無,像是失重,又像是持續加速的幻覺——
更詭異的是,那些“路”并非直線下墜。
虛無的通道時而扭曲,蜿蜒如活物;有時又急劇收窄,仿佛某種正在蠕動的血管,排斥著異物的侵入。
在那種情境中,與其說是在下降,倒不如說是被引導著“滑翔”而行——
每一次轉向,每一次驟停,甚至每一次擦壁飛掠,都必須靠禮裝做出毫厘不差的姿態調整。
這不是飛行,而是精神與肉體同時被施以細針刺骨的酷刑。
或許是注意到伊薇特側臉隱約浮現疲憊的陰影——
“別浪費力氣。”
間桐池那句不知重復了多少次的忠告,又一次在她耳畔響起,語氣沉靜而冷峻。
“不要用大腦判斷細節,把所有反應交給魔術回路,讓身體自動完成。”
“反復演算這種路徑,只會讓你崩潰得更快。”
話雖如此,他心知伊薇特已接近極限。
她的嘴唇失了血色,呼吸愈發淺促。那是精神被連續壓榨至極點后的表現。
實際上,他們三人皆已筋疲力竭。
哪怕能透過魔術回路進行自動控制,哪怕意識得以強制維持,
寒冷——那種非自然的、來自“存在構造層”底部的寒意——仍如毒蛇般攀附在神經末端,寸寸蠶食著生命力。
最糟的是,這并非尋常低溫所致。
這股寒意,是阿爾比恩的毒素。一種由“古老心臟”逆流至上層的魔力余波,持續擾亂著魔術師的思考與生理機制。
理論上可以用魔術維持體溫,甚至完全隔絕影響。
但三人皆明白一個道理:
此刻的魔力消耗,等于削減未來在“戰斗”中生存的可能性。
因此他們都選擇——壓低消耗,把一切保護維持在最小限度。
他們沒有討論,卻達成共識。
這是進入“古老心臟”的入場代價。
又不知下降了多久。直到某一刻——空氣變了。
“……空氣改變了。”
率先開口的是間桐池。
他的聲音在滑翔途中顯得格外清晰,仿佛將整個黑暗撕開一道縫隙。他伸出一只手,五只如同光輝結晶般的飛蟲立刻圍繞在他指尖飛旋。
——那是他安置于此的“感知標記”。靈蟲在路徑中察覺到了異常。
“從這里開始,是連靈墓阿爾比恩的既知記錄也未能完全描繪的區域。”
他話音未落,身形已如隕星般再度加速下墜,風壓扯動長發,燦金的瞳孔卻牢牢鎖定在漆黑深處。
“那么……我們就快到達‘古老心臟’了。”
那是他們此行的最終目的地。
是靈墓阿爾比恩的最深層,是哈特雷斯舉行儀式的中心——亦是整個結構魔術的核心神經。
忽然,間桐池輕輕咂了咂嘴。
“……沒趕上嗎?”
低聲的自語中帶著一絲稀有的惱意,讓滑翔于一側的富琉微微偏頭。
“發生什么事了?”
“我剛剛通過路徑與埃爾梅羅二世取得了聯系。”
“他們比原定計劃提早了幾個小時啟動。這是最糟糕的時間點。”
聽到這句評價,伊薇特的神情瞬間緊繃。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如同冰水潑入意識:
“鐘塔打開了‘古老心臟’的堤防,對吧。”
靈墓阿爾比恩的構造排斥所有“外部魔術”。
越是靠近深層,越是強烈;而“古老心臟”所處的地帶,幾乎被全面封鎖,乃至連視線與意識的觸角都無法伸入。
想要突破那片封鎖,除非是鐘塔議會在召開的“特殊時機”──
也就是,僅有那一次例外:為了進行冠位會議而由高位權限者臨時解鎖“堤防”。
換句話說……
“──‘冠位決議’,已經開始了。”
.........
時間慢慢撥回。
在這座埋藏于靈墓表層之下的采掘都市中,即使一切都圍繞著魔術與研究運作,餐飲設施依然隨處可見。
城市的文化顯然是自地上的倫敦輸入的。考慮到倫敦本身便是全世界少見的多國籍都市,這倒也不是件奇怪的事。
畢竟,匯聚于倫敦的不僅是各地的魔術師,還有無數彼此對立、互相忌憚、又不得不共處的魔術組織。
這座采掘都市,不過是那座都市的地下延伸體罷了。
這也說明了為何在這里,可以看到數不清的不同魔術風格、飲食文化與語言交織在一起。
正因如此,被寫在便條上的那間“咖啡廳”,也就顯得格外出格了。
──破敗。老舊。甚至帶點西部片的殘破氣息。
寥寥數位客人,各自沉默地坐在角落,看不出他們是研究員、賞金魔術師,還是單純的情報販子。
桌子是木質的,表面布滿劃痕與燒痕,似乎很久沒人打理。空氣中彌漫著塵灰與冷卻咖啡的味道。
角落掛著一塊手寫菜單的黑板,不知是何年何月遺留下的,連最上面的字母都被塵埃模糊了輪廓。
身穿兜帽斗篷的少女,悄然坐在靠近吧臺的位置。她的存在感意外地與環境融為一體,幾乎令人忽略。
順便一提,地下都市中大多數市民都習慣戴上兜帽。
這并非出于美學,而是因為這里天氣變化頻繁,時不時會刮起攜帶沙粒的風。
若是吸入其中混雜的孢子,嚴重時甚至會導致肺部長出寄生植物。
那可真是駭人而魔術味十足的光景——埃爾梅羅二世忍不住在心中皮笑肉不笑地想。
“──這是什么狀況啊,奧爾嘉瑪麗?”
他踏入咖啡廳,眼神略過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你來啦,埃爾梅羅二世。我還以為你會直接無視那張便條呢。”
聲音帶著輕微笑意,自兜帽下傳來。
天體科“阿尼姆斯菲亞”的少女微微抬頭。昏暗燈光下,銀發從兜帽邊緣滑落,仿佛夜幕中乍現的星輝。
這是一種尚未盛放、卻已隱隱透出強烈存在感的氣質。恐怕用不了五年,便會讓無數男人——甚至魔術師——不自覺地將她視作中心。
……當然,前提是那些魔術師的大腦神經還算正常。
埃爾梅羅二世聳聳肩,故意閉起一只眼睛,用一貫胃疼的語氣回敬。
“畢竟,我上一次收到那種奇怪的便條……還是在上一代當家過世、我接替擔任埃爾梅羅代理君主的那段混亂時期。要說令人懷念,也算是吧。”
奧爾嘉瑪麗垂下眼簾的那一刻,側臉掩映在兜帽投下的陰影中,神情凝重得幾乎有些陌生。
那是一種幾乎不屬于她年齡的沉靜,像是漫長夜雨中的一段沉吟。
令人心頭一顫。
不過,那份情緒轉瞬即逝。她幾乎是以決絕的姿態揮開了心頭的陰翳,再抬眼時,琥珀色的眸子已經恢復了慣常的銳利——清醒、堅定,不容回避。
“我有事情想問你。”她輕聲說道。
語氣平靜,但話語如刀。
她湊近些許,低聲向埃爾梅羅二世吐露: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埃爾梅羅……反對阿爾比恩的再開發計劃嗎?”
突如其來的直球,讓二世一時挑了挑眉。
他像是想化解尷尬般舉起一只手,做出戲謔的姿態。然而對面的少女并不配合他的節奏,眼神一寸一寸地冷下來,銳利得仿佛能穿透偽裝。
于是,他只好訕訕地將那只手收回。
唔,看樣子,這不是可以拿來打趣的場合。
“因為,對你而言,這不是發跡的大好機會嗎?而且……”
她語氣輕,卻每一個字都如同小錘叩在二世的耳膜上。
的確是個好問題——精準、直指要害。
二世本以為這個話題只會在正式的冠位決議上被端出來,沒想到竟會在這種地方,由這種人率先提起。
他下意識掃了一眼四周,擔心被不該聽見的人捕捉到。然而咖啡廳的空氣依舊稀薄懶散,沒有人投來多余的視線。
是了,奧爾嘉瑪麗早就布下了結界。規模雖小,但屏蔽效果精準得幾乎可以說是優等生的范本。
二世沉默幾秒,像是為了回應她的直率,也為了讓自己重新構筑措辭。
“在發跡之前就被人消滅,那就毫無意義了。”
他平靜地說出這句話,語調輕描淡寫,仿佛只是陳述某條顯而易見的物理定律。
奧爾嘉瑪麗的眉梢便輕輕動了一下,像是以辯證的語氣自語般說道:
“不過,阿爾比恩的再開發計劃……本身并不是貴族主義與民主主義之爭的命題吧。”
非常犀利的指摘。
民主主義派的領袖特蘭貝利奧提出以“再開發”為手段,重構對靈墓的掌控權,從而使這次冠位決議帶上了明顯的傾向。
但實質上,無論是貴族主義還是民主主義,他們的目標從來不是“再開發”本身。
順帶一提,奧爾嘉瑪麗像是漫不經心般,又補充了一句:
“法政科的君主特地送來上一代當家的信,說應當阻止阿爾比恩再開發計劃。”
二世挑了挑眉,手指在杯緣輕敲了一下。
“信是由上一代當家發出的……這意思是說……”
“沒錯,”奧爾嘉瑪麗直視著他,眼神不帶一絲動搖,“這代表,即使有人無視那封信,也能主張自己并未違背現任法政科君主的意志。”
真是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判斷。
這女孩的思維,已經可怕得像一門成熟的政治術式了。
當然,正因為那封信出自上一代當家,法政科也早已預設了“有人成為異議者”的可能。
于是這道安排就變得滴水不漏:既傳達了立場,又避免了被反駁時的正面打臉——即使有人違抗,也不至于讓法政科的權威蒙塵。
她一邊輕描淡寫地拆解局勢,一邊琥珀色的眼眸中,悄然燃起一道鋒銳的光。
“既然如此,只要在冠位決議上明確宣言,這不屬于貴族主義與民主主義的對立就行了。”她篤定地說,“天體科阿尼姆斯菲亞的地位,并不輸給降靈科尤利菲斯。”
一錘定音般的邏輯遞進。
“只要得票上勝出,我們兩個聯手,就能直接推翻這次冠位決議的結果。”
話語之間,不帶一絲猶疑。
是信念。也是戰術。
二世沒有立刻回應。
他只是垂下眼簾,陷入短暫沉思。
也許是為了讓思緒整理片刻,也許是為了把密談的熱度調低些——
剛好,這時結界似乎暫時失去了效力,一名服務生默默走上前,將兩人點的餐點放在桌面。
三明治的盤子幾乎沒有裝飾,干巴巴地堆在那里,連色澤都顯得勉強。
韋伯低頭瞥了一眼,隨意咬下一角。
──唔,這片肉該不會是摻了什么實驗廢料吧?
為了掩蓋腥味,調味料下得過重,香料層層疊疊,幾乎將本體完全淹沒。他試圖在味覺的縫隙中找出答案,結果反而覺得有點興奮。
……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是什么肉。
那也挺符合阿爾比恩的風格。
他低笑了一聲,像是在用那不成聲的笑意洗去剛才的沉重。
吞下最后一口三明治,他放下餐具,目光重新回到對面的少女身上。
眼前這個人,曾是那個只會死命跟著父親背影奔跑的小公主。
如今卻能在權謀的森林中直視他這個老獵人,甚至布下一整套能夠反制的陷阱。
于是他開口,語氣不輕不重,像是夾著一絲欣慰,又像在自言自語:
“……原來如此,你成長了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