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聽到你說,這是以某人當榜樣學來的。”
奧爾嘉瑪麗略帶不滿地噘著嘴。
她那輕微的撒嬌口吻,竟然有幾分出乎二世意料的可愛。
然而,二世心頭頓時生出一絲無奈。
于是,他默默地保持了沉默。
“……什么呀,你是想說我不夠格和你搭檔嗎?”
奧爾嘉瑪麗低頭,像是小小的脾氣發作,又帶著幾分反擊意味。那句話里藏著的情緒,就像一把無聲的利刃,鋒利卻不張揚。
二世忍不住苦笑:“不,我只是聽到你說以人當榜樣學習,回想起從前的事情了。”
他頓了頓,眼神微微有些深沉。
“不過,這正是法政科所憂慮的吧。”他不緊不慢地分析道。
法政科的貴族主義向來強大,但這些派系之間的糾葛與分裂,往往讓它們失去了真正的凝聚力。
每個派系都有各自不同的尊嚴與理念,貴族間的對立本不容易化解——尤其一旦這些裂縫在對外的壓迫下被激化,法政科便會如同破碎的玻璃一般,輕易瓦解。
這個時候,貴族主義的招牌就會顯得過于強硬,難以恢復。
而這種復雜局勢,作為貴族派系的領頭人,巴瑟梅羅自然最為清楚。
十年、二十年,他不在乎的——他早已做好跨越幾代人的布局準備,猶如漫長的棋局等待最后的落子。
二世深吸一口氣,思索片刻后,又發出一聲嘆息,低聲說道:“我無法在這一刻給予答復。不過,我會將你的話好好記在心里。”
奧爾嘉瑪麗聽后,輕輕地點了點頭,露出一絲恬淡的微笑,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中。
“那就行了。”她的聲音柔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堅定。
她丟出了一顆暗藏鋒芒的炸彈,但她的表情卻依然如此清爽。那份從容和自信,令人感到她并非只是在逗弄對方,而是早已把握住了全局。
原來如此,二世心中不禁暗自點頭。
她,的確具備了擔任下一任君主的器量。無論是政治的敏銳,還是對局勢的掌控,奧爾嘉瑪麗都已不再是那個單純的少女,而是足以在這片混亂中獨立立足的王者。
二世抿了一口餐點中來歷不明的茶,心頭卻充滿了煩悶。
那種怪異的味道毫無疑問地把他從餐后的沉思中拉回現實。
他不禁起身離席,邁開步伐走出咖啡廳。
──好了,真是傷腦筋。
問題在于,他到現在都無法確定奧爾嘉瑪麗是否與哈特雷斯博士有某種隱秘的關系。奧爾嘉瑪麗,這個謎一樣的女孩,背后究竟藏著怎樣的圖謀?
他瞇起眼睛,注視著頂罩發出的刺眼光芒。
時限——剩下的時間已不多,半天?不,甚至不一定能支撐那么久。
加上他已來到采掘都市,能使用的小技倆幾乎用盡。接下來能做的,或許只有祈禱他那位兄長能夠安全抵達古老心臟,渡過這段危機。
“……我在采掘都市完全沒有情報收集的渠道啊。”
二世喃喃自語,語氣中透出一絲疲憊,也帶著某種自嘲。
他站在一條仿佛永遠沒有出口的甬道盡頭,身處靈墓阿爾比恩的“心臟”深處,連魔術刻印都隱隱作痛。比起戰略部署的無力,更讓他煩躁的,是情報的缺乏。
然而下一刻,一道低沉的聲音,悄然撕破了他的思緒。
“你是埃爾梅羅二世閣下,沒錯吧?”
那聲音沙啞,卻不含敵意,如銹鐵在石壁上輕輕劃過,帶著一種直抵心臟的重量。
二世猛地一震,腳步頓時停滯。
他沒能聽見腳步聲,也沒感知到魔力波動。
如果對方是敵人……在這密閉、壓迫、根本無法逃離的空間里,他恐怕已經是具尸體。
空氣仿佛凍結了。
連遠處待命的格蕾,他也來不及示警。
但身體已本能地繃緊,魔術回路瞬間運轉,防御術式如潛流般沿神經奔涌。
──他很久沒有這樣,切實地做好“死亡”的覺悟了。
就在他即將反擊的前一瞬,那道聲音再次響起,只是語氣變得輕緩許多。
“放心吧,我不是敵人。”
沙啞的聲線被柔和下來,摻雜著一縷笑意,仿佛某種平易近人的風,輕飄飄地繞過了心防。
二世瞇起眼,觀察對方的氣息。那人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像是在“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維持著某種微妙的平衡。
那不是普通的潛伏。
是連自身存在感都一并“收束”的技藝——不,是習慣。
“……老手。”他在心里低聲判斷,思緒飛快拼接著可能的身份和意圖,“不是第一次接觸這種人。看來我的直覺又準了一次。”
對方卻不急不緩,輕輕側身做出一個引導手勢,示意他朝側方的一條昏暗小巷前行。
那是一條像裂縫一樣的通道,黯淡得像永遠不會迎來黎明的廢墟縫隙。
埃爾梅羅二世遲疑了片刻,目光掃過出口的方向,最后還是邁步跟了上去。
他不是沒有戒心。
恰恰相反,正因為不信任,他才必須走進去。
未知是情報的源頭。
巷尾是一塊斑駁的石壁,仿佛龍鱗剝落后形成的器官殘留。潮濕、粘滯、死氣沉沉。
他終于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那人。
一個穿著灰色斗篷的老人正站在那兒,臉上堆滿了皺紋,白發如亂藤般從帽沿垂下,眼神卻異常清明。
“……你是?”
那人笑了笑。那不是討好,也不是敵意的偽裝。
那是某種“看透”了一切的神情。
“我叫葛拉夫。”
聲音不再沙啞,而是有著令人安穩的厚度,仿佛木琴輕敲,帶著沉靜的年歲感。
他慢慢揚起嘴角,微笑著說:
“一個連魔術使都算不上的糟老頭。”
.........
再次穿越那道裂縫,返回采掘都市,埃爾梅羅二世的心臟開始怦怦直跳。
當然,并不是因為所謂“終于要直面會議”的勇氣讓他熱血沸騰——他可沒那么天真。
這份悸動更像是警鈴,是警覺本能在發出求救信號。
采掘都市本就已經夠糟糕了,那里那股壓抑的氣息足以讓普通魔術師瀕臨崩潰。
但“這里”的壓迫感──要更甚。
不是皮膚刺痛,不是血液凝滯,甚至不是腦神經被撕扯的錯覺。
是──骨頭。
骨頭在咯吱作響。
就像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從空間的縫隙中伸出來,死死按住他的四肢百骸,試圖將他從現實中剝離出去,把他扯入一個根本不屬于“人理”的地方。
這不是風壓、不是重力、不是任何自然現象可以解釋的東西。
而是——空氣中混入了某種“其他的存在”。
某種現代儀器無法偵測的質量。
某種讓邏輯本身戰栗的“重量”。
科學對此一無所知,文明對此噤若寒蟬。
但人的身體,比理性更誠實。
如果此刻站在這里的不是他,而是尋常之人──
那人恐怕早已像礦坑中的金絲雀一樣,瞬間倒下。不是暈厥,是器官萎縮,是體溫驟降,是以“死亡”本身作為警告的終極訊號。
埃爾梅羅二世──他曾走遍世界多處魔術災區,親歷數次大規模儀式崩潰的現場。
但即便如此,這份壓迫感依舊足以逼使他全神貫注,每一步都像是行走在世界的邊緣。
這并非單純的“古老”。
也不是單純的“污染”。
這是一種來自“另一段歷史”的壓迫感。
不是現代魔術理論中的“人理時間軸”,而是另一個支流、另一個可能性──
一個世界從未切斷與神明的聯系,一個世界從未完成“理性化”,一個仍然保有“神代魔力”的歷史。
這種歷史并未消失。
它并未死去,只是隱伏,在常理看不見的陰影里繼續呼吸。
就像這里。
──靈墓阿爾比恩。
鐘塔最深處的底牌。
對外,它是鐘塔的驕傲;對內,它是鐘塔的脊椎骨。
這座詭秘的遺跡橫臥于大不列顛之下,自詡“正統”的魔術師們以此作為自身的根基與血統象征。
而埃爾梅羅二世此刻踏足的地方,正是那座遺跡的心臟。
──古老心臟。
“心臟”這個稱謂是否有實際指涉?無人能說清。
只是相傳,當那條名為“龍”的古老存在隕落于大地深處,其龐大的遺骸便腐朽、膨脹、蠕動,最終化作了這片異界地形。
據說,它仍在“活著”。
眼前這一隅,可能只是那具尸骸的一片肋骨、一節脊椎,甚至──只是一個細胞的化石。
空間的感知在這里徹底崩壞。
前進一米,仿佛穿越了一公里。
腳下的地面似乎靜止不動,但頭頂的穹頂卻在緩緩旋轉,就像置身于某個巨獸的胃囊。
他試圖理解地形的構造,卻連方向感都變得模糊。
墻壁、地板、天花板,全由一種說不清材質的黑色物質構成。
仿佛金屬,又像是某種生物組織。
表面滑膩,有著低調卻堅固的光澤,在魔術光源照耀下,映出扭曲的人影。
冷卻后的巖漿?
巨獸的骨髓?
亦或是某種來自其他星球、甚至其他概念域的物質?
──無從判斷。
這里,連“問題”的定義都將被重構。
在這種地方,理性會迷路,邏輯會腐蝕。
連“理解”的欲望本身,都會被逐漸削去。
但埃爾梅羅二世沒有后退。
身為現代魔術師的他比誰都清楚:
眼前這座靈墓、這片土地,無法用常識對待。
當他確認抵達的瞬間──
魔術回路傳來一陣微妙的刺激,細如蚊蠅,卻精準地擊中了意識的中樞。
“……韋伯。”
“喂喂,間桐,難不成你們真的趕上了?”
是那熟悉的意念波動。
不過二世立刻按捺住情緒,沒讓任何想法浮現在臉上。
坦白說,他原本已做好心理準備。
從幾率上講,間桐他們有七成可能無法抵達這里。他早已在心中默默死心。
稍早前,鐘塔臨時打開了“堤防”──也就是開啟了通往“古老心臟”的裂縫。
但問題在于,古老心臟本身就像一枚被封印的種子,幾乎完全阻隔外界干涉。即便裂縫敞開,魔術通訊的距離依然大幅受限。
而此刻,那道訊息卻如此清晰而直接地傳入腦海。
這意味著──那位兄長已經來到極其接近的區域。
“……很遺憾,我們并沒有趕上。雖然,看樣子確實抵達了古老心臟。”
“哎呀,是空歡喜嗎?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會議時間提前了,大概有四個小時。”
“我早有預料。我會在極限中爭取極限。”
“你和葛拉夫先生見過面了嗎?”
“嗯,他的傳話我已經收到了。”
那名老魔術使確實令人印象深刻。
技藝老練,話語分寸恰當,隱藏氣息的手法更是出神入化。
埃爾梅羅二世一度動了招攬為自己專屬情報手的念頭,甚至直接提出了邀約,
不過很遺憾,對方笑著拒絕了。
“韋伯,接下來──”
“好好好,我知道你要說什么。”
意念那頭傳來一聲輕嘆。
“在你們阻止哈特雷斯之前,你要我盡可能在冠位決議上爭取時間,對吧?我會盡量拖延看看。”
通訊至此中斷,思緒也被切斷。
只剩他一人,伴隨著影子的搖曳,獨自走在那條由裂縫延伸出來的筆直通道上。
通道中有光。
正因如此,地面才會投下影子。
“……亡故之龍的魔術回路嗎。”
二世喃喃著。
據記載,在靈墓深層那條貫穿全區的大魔術回路中,布滿了仿佛血管般的“光之通道”。
而眼下的這條通道,便是其中之一。
但光芒并非筆直流動,而是呈螺旋狀,在空間中不斷纏繞旋轉,仿佛有著自我意志般流動著。
那種螺旋,甚至令人想起了生命的構造、命運的結構,亦或某種未明的宇宙定律。
不久后,他踏入一片豁然開朗的空間。
那是個寬敞的房間。
半球狀的圓頂天花板高高聳立,仿佛要承載整座靈墓的重量。
光芒在穹頂交匯,像是群星匯聚在宇宙的極點。
不同的光線節奏不一,有的溫柔,有的急促,彼此交錯,卻毫無沖突。
局部區域甚至突然爆發出更為強烈的輝光,宛如夜空中燃起的彗星尾跡。
在這遙遠地底的永恒黑暗之中,那些光仿佛就是某種新世界的星空。
房間中央,安放著一張巨大的圓桌。
其材質同樣無法辨識──既不像金屬,也不像石材,反而給人一種仿佛“自然存在于此”的違和感。
毫無疑問,它不是自外界搬運而來。
自鐘塔設立此處以來,那頂罩的星空與這張圓桌,究竟見證過多少次足以改寫歷史的會議?
在這桌邊,又有多少魔術師因失敗而仰天長嘆,多少人因勝利而舉杯慶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