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防打開了……”
哈特雷斯的低語劃破了空氣,聲音暗沉,如同從深淵傳來的回響。
他單手捂住一只眼睛,令咒的光輝在蒼白的手背上閃爍。
那是他與偽裝者締結契約的象征——三次命令權的約定,主人對從者的絕對掌控。
“他也來了。”哈特雷斯微微皺眉,低聲自語,“果然,事情還是按這個方向發展了……我早該預料到的。”
盡管如此,他的心中卻依然感到一絲復雜的情緒。
“不,若這個預測能錯就好了……畢竟,他如果能理解我,這一切也許就能更容易些。可是……如果他能理解的話,明明沒有什么比這更讓我安心了。”
他沒有松手,依然緊握著那只閃爍著微光的令咒,單眼瞄向遠處,望向光柱中心。
在那道光柱內部,一場儀式正在悄然進行。
時間在此被壓縮,仿佛融入了一個無盡的漩渦。
再臨,英靈的再臨。
“靈基虛影再臨。”哈特雷斯心中暗道,那是他觀摩了觀布子市一戰所改良的獨特術式。
這個術式,并非單純的讓英靈達到極限,而是將虛無的存在拉扯到現實,賦予祂超越的力量。只是為了讓祂成為神靈。
他內心深處有一絲冷笑,但那笑容藏得很深,幾乎沒人能夠察覺。
“需要數百年,甚至數千年,才能夠達到足夠的信仰積累,使其成為神靈……但我需要的,遠遠超過這些。”
哈特雷斯的目光凝視著光柱的深處,那里,他見到了未來的力量和威脅。
為了這一刻,他已經準備了足夠的犧牲,足夠的籌碼。
“若能實現這一目標……”他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就能在現今的鐘塔魔術師中,再度復活屬于神話時代的魔術。那些曾經的、只屬于神祇的法術。”
然而,哈特雷斯也知道,這條路注定不會平坦。
“會有人無法容忍這一切吧。”他苦笑一聲,“不,已經準備好迎接那一天了。”
他的目光從光柱中轉移到另一邊。
“勝負將決定一切。”
他重新聚焦視線,注視著那道光芒中,偽裝者的身影逐漸清晰。
那名女子,與他多么相像。她為他前來,甘愿成為犧牲。為了使她的國王——伊斯坎達爾——再度作為神靈降臨,她毫不猶豫地獻出了自己。
“為了你,我會履行約定。”
他望著女子,眼中有著復雜的情感涌動,但更多的,還是那份無言的決心。
然后,他的目光轉向懷表,懷表的指針似乎在和時間賽跑。
他感受到,那已經是與過去隔絕的時間——一個屬于他與偽裝者之間的深淵。
“我以令咒命令你。”
哈特雷斯終于舉起那只閃爍著神秘光芒的手,單眼直視著她,聲音低沉而堅決。
“——為了我,忍耐兩千年吧,偽裝者。”
在好幾道螺旋狀光芒交織的空間中,哈特雷斯微微動了動嘴唇。
他依然遮住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眸透過濃烈的光束,凝視著前方。
那道令咒在手背上依舊閃爍著冰冷的光芒,然而,他的神色并未顯露出一絲期待,反而是帶著幾分疲憊與冷漠。
“……來了嗎?”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眼中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焦慮,仿佛在等待什么必然而不可避免的到來。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腳邊。
那里,恍若一場儀式的開端,擺放著幾樣重要的物品。
首先,便是“以前叫衛宮的魔術師”化作的活著的魔術禮裝,幾乎看不出一絲破綻。
緊隨其后的是他親自用來控制術式的懷表,那表面泛著冰冷的光澤,似乎隨時都在承載著某種巨大的力量。
此外,還有一圈環繞四周的史塔特金幣——那些金幣隨著一股看不見的力量開始微微震動。
哈特雷斯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間桐池已經接近了嗎?”他喃喃道,心中已經清楚,金幣的震動代表了對方正在通過某種方式追蹤他。“正使用史塔特金幣找我吧。”
雖然他早已預料到這種情況,但這一切依舊讓哈特雷斯心生一股隱約的壓力。
畢竟,這并非單純的追蹤。
哈特雷斯清楚,既然間桐池能夠通過金幣來感知他的位置,那么他,當然也可以做得到同樣的事。
這也是哈特雷斯的最后一道防線。他打算用金幣為自己鋪設一張網,作為萬一艾梅洛Ⅱ世追來的保險。
然而,現在的情形,正是他設想的那個“萬一”時刻。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輕觸那些金幣的表面。
金幣的震動在他的指尖傳遞開來,仿佛連時間都隨著它們的微弱跳動一同開始凝滯。
“這是我所能做到的,最后,也是最大的干擾。”
他的話語疲憊、低沉,幾乎讓人無法聽出那是對敵人發出的警告,更多的是一種從心底傳來的無奈與告別。
這一切,仿佛是他為自己和他人所設下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他在不知不覺中踏入的最后一個陷阱。
“或者說……是我掉入的最后一個陷阱嗎?”
他自嘲般的低語,聲音像是飄渺的余音,在扭曲的光芒中漸漸消散。
那些金幣在他的控制下,開始發出微弱的震動,時間仿佛在這一瞬間暫停了。
哈特雷斯感覺到自己與現實的聯系逐漸被切斷,周圍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晚安……”
紅發的魔術師這么說著,閉上睜開的那一只眼睛。
.........
三人仿佛被無盡的黑暗吞噬,持續墜入地底的虛空。
那種感覺像是乘坐著一列瘋狂的云霄飛車,又像是劃破天際的流星,極速墜落,無法自控。
空氣中的壓迫感幾乎讓人窒息,速度越來越快,連意識也開始出現模糊,身周的空間似乎開始扭曲。
“……一定就快到了。”
伊薇特低聲說道,語氣中掩不住的焦慮。
“……嗯。”
間桐池點點頭,沒有太多的表情。
兩人頭下腳上地垂直墜落,仿佛整個世界的重力都被扭曲。
“既然已經來到了這里,連我也能追蹤哈特雷斯的所在位置。”
間桐池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枚金幣,神色依舊冷峻。
“這是當時那枚史塔特金幣。”
間桐池的目光落在金幣上,他輕輕轉動它,仿佛在回憶某個關鍵信息。
他識破哈特雷斯企圖召喚神靈伊斯坎達爾,也是因為這枚金幣的關系。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陷入了回憶的漩渦。
“這枚金幣與偽裝者,乃至偽裝者再臨后的神靈伊斯坎達相連結。只要追蹤魔力流向,哪怕不愿意也必然會與他們碰面。”
話音未落,間桐池的聲音突然一滯,眼中閃過一絲異常。
伊薇特注意到了這一變化,身體微微一頓,隨即緊盯著他的反應。
隨著兩人繼續墜落,那個令人不安的預感變得愈發濃烈。
“喂,那是什么……”
富琉的聲音中帶著難掩的恐懼,顯得極為顫抖。
幾秒鐘后,間桐池終于轉頭,目光鎖定在了同一個方向。
他沉聲道:“原來如此,這個虛無之穴通向的地方,不僅僅是古老心臟……”
“……什么?”
伊薇特剛要開口,卻感覺到一股無法言喻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她尚未看見任何東西,但單單是那股氣息,已經讓她感到四肢冰冷,心跳加速。
這種感覺,甚至比面對英靈時的緊張還要強烈。
“這個洞穴……”間桐池的語氣變得凝重,“它通往的地方,可能是妖精域,甚至更深處。如果這通向的地方比神話時代還要危險,那就無法想象了。”
幾乎是在他說話的同時,三人終于瞥見了遠方的黑暗深處,那個令人不安的光芒。
它不像普通的光線,而是一雙巨大的眼睛,綻放著六道刺目的光輝。
那光輝凝視著他們,像是來自深淵的注視,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脅。
“咦……”
富琉的聲音微微顫抖,像是意識到某種不對勁的事情。
“等一下……”間桐池皺眉,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不對勁。”
盡管三人依舊在迅速墜落,可怪物的距離似乎并沒有縮短。相反,它依舊保持著一種超乎尋常的距離感——這不符合物理規律。
“是對方……太巨大了……?”
他沉思片刻,低聲說道,然而自己也沒有把握。
如果真是這樣,那每一只眼睛的直徑應該都有數十公尺。
那三頭巨獸的體格與虛無之穴的尺寸之間,竟然發生了某種無法解釋的矛盾。
人類的感覺無法適應那個矛盾,陷入混亂。
“難道是,冥界的獵犬‘刻耳柏洛斯’……!”
間桐池的聲音宛如重錘般敲擊著空氣,響亮而清晰,帶著一種無可回避的凝重。
“不,不對。”他頓了頓,冷靜而理智的思維如同冷泉流淌,打破了剛才的沖擊。
“是與獵犬‘刻耳柏洛斯’和亞巴頓‘死亡之地’起源相同,具有相同原型的野獸……在某些情況下,這正是……”
間桐池的話語戛然而止,留下一個懸而未決的疑問,回蕩在伊薇特的耳畔。
聽到間桐池未說完的話,伊薇特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干澀感從喉嚨蔓延開來。
她的目光被那股不可言狀的壓力所壓制,身旁的虛空仿佛變得壓抑且難以呼吸。
要是那怪物繼續出現在視野內,她的靈魂恐怕早已在那股力量下潰散。
不僅僅是幻獸,祂已經邁入了神獸的領域。
這不是靈墓阿爾比恩中的寄生生物可以比擬的東西。
那種存在,帶有一種內在的權能,猶如與外界完全隔絕的存在。
祂內藏的法則,遠遠超越現代魔術的認知,無法用常規的思維來衡量。
這是一只遠超凡俗的怪物,盤踞在洞穴的深處,是靈墓阿爾比恩之主的守護獸,帶著一種扭曲的、古老的氣息。
三人默默地繼續在虛空中滑行,幾乎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他們將魔力的消耗壓到了極限,盡可能地保持安靜,節省每一分能量。緊貼著洞穴的壁面,小心翼翼地滑翔,盡量避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這片虛無之穴,如同無盡的深淵,吞噬一切。
不久之后,三人終于看見了幾個橫洞。
其中一個,間桐池確定,很可能通向哈特雷斯的所在地。
然而,空氣中的一絲惡臭,讓人瞬間感到窒息。
那味道刺鼻且令人作嘔,幾乎讓伊薇特無法忍受,猶如死氣般的腐臭滲透著她的每一寸皮膚。
就在這時,一道刺耳的嘶吼聲猛然從遠處傳來。
音量不大,卻帶著令人無法抗拒的壓迫感,仿佛那聲音本身就能夠扭曲空間,壓迫人的心神。
整個虛無之穴似乎都隨著那一聲嘶吼而顫動,空間的結構似乎都在為之改變。
伊薇特差點無法抑制住自己的沖動,幾乎要崩潰。
她幾乎沒有力氣再去思考,單憑這股氣息,她已然覺得自己的靈魂要被撕裂。
她費力地咬緊牙關,竭力保持著意識的清醒。
間桐池緊握金幣的手微微一動,目光在空中劃過,略微搖曳,但依舊冷靜無比。
他用一個簡短的動作示意方向,指向那個橫洞。
那一瞬間,伊薇特和富琉仿佛看到了些許曙光。
希望的火焰似乎在黑暗中被點燃了一線,盡管微弱,卻足夠鼓舞他們繼續前進。
然而,正當他們想要靠近那個橫洞時——
一只巨大的眼睛,猛然從黑暗中轉向了三人。
那是一只眼睛,深邃且無盡的黑暗中泛著寒光。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幾乎將整個空間吞噬的威壓。
巨大的頭顱緩緩移動,三顆頭顱中其中一顆,隨著那道眼神的投射,緊緊鎖定了三人。
靈墓阿爾比恩的怪物,什么也沒做。
祂僅僅注視過來。
既不是魔眼也不是邪眼。
然而,作為存在的差距壓碎了人類的靈魂。
指甲與骨骼與皮膚與肌肉與肺與胃與心臟與脊髓與血管與大腦彷佛全被一次捏碎。
呼吸停止。
血流停止。
每一個細胞都像打從一開始就是石頭般停止不動。
不知是誰說過,恐懼是源自于未知。
那個說法一定有一點出入。
不是因為不知道,而是不可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