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過一秒,外界便流轉了好幾個小時。
一分鐘內,時間已加速為數十日的消逝。
而當計時邁入一小時,時光更是被拉伸至數十年之久。
這是哈特雷斯準備的封印指定術式,原本用于在固有結界中制造時間差,以便遠觀宇宙盡頭、窺見“天空”終點的魔術。
如今,這卻變成了助她直奔神靈領域的火箭,催化她的升格。
偽裝者就這樣,在這被扭曲的搖籃中沉睡、漂浮。
她的意識被封存,卻并未沉寂。
她的靈魂在這無盡、遙遠、漫長得令人發瘋的時光中,孤獨地燃燒著。
經歷著,任何人類都未曾親歷的永劫。
而支撐她穿越這漫長時光的,并不是理性,也不是使命感,而是那股始終未曾熄滅的憤怒——
——為什么,要留下那種遺言?
——為什么,要因為那種遺言而彼此廝殺?
——為什么,我沒能活到那個時候,去阻止他們?
一遍又一遍,仿佛永無終止的回響,在意識中自問自答。
那樣的疑問,早已重復了數百萬、數千萬次。
每一次重復,怒火便如以太構成的血液奔涌而上,灼燒著她的神經與思考。
那種熾熱不是情緒,而是記憶的火焰,一遍又一遍地鍛燒她存在的核心。
偽裝者不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忍受這近乎永恒的精神折磨,是因為她身為“使役者”的緣故,還是因為令咒將她的精神結構釘死在此處。
若是在生前,僅憑一具血肉之軀,她恐怕早已崩潰或腐朽。
但此刻,她仍舊保持完整,沉默地燃燒。
只是,這漫長旅途中,有一個她生前未曾擁有的“異物”。
一個身影──一名仰望著她,仿佛在祈禱般的男子。
他就那樣,靜靜地注視著她,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從偽裝者的視角看來,他已經對著自己祈禱了一百年以上。
這是一個近乎荒謬的行為,可她并未將之一笑置之。
她覺得可笑,卻又感到心中有某種奇異的觸動。
……笨蛋。
她在心底輕聲嘀咕。
你明明沒必要露出那種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哈特雷斯”是什么?是誰取的這個綽號?
如果是他本人取的,那他根本不了解他自己。
偽裝者并不知道,原來那名男子的感情竟如此深沉而豐富。
不,也許她早該明白的。以陪伴的長度而言,世上沒有任何人,比他與她共處的時間更久。
若以現實的尺度來計算,他們真正面對面的日子,不過短短兩個月左右。
但在這片被時間封閉的世界里──在這個由術式構筑的永恒中,偽裝者注視著他的時光,已長達百年。
這一百多年之中──對哈特雷斯來說不過是約兩小時──
那名男子,幾乎沒有移開過視線。
他睜著眼,持續地凝望著她。
既不是監視,也不是命令,而是祈禱。
為了這一份祈禱,他甚至動用了令咒。
不是為了戰斗、不是為了勝利,僅僅是為了一個愿望:
——希望她能忍耐下來。
偽裝者沒有回應他。
她只是沉默著、漂浮著,讓時間的浪潮沖刷自己那逐漸神化的意識。
但她感覺到了。
他的信仰,正像涓涓細流,一點一點滲入她的身軀與靈魂深處。
他說過,信仰可以使偽裝者成神。
聽來荒唐,可如今……僅僅由一人所發出的信仰,卻確實如電流般穿透全身,貫通了她存在的根基。
當然,哈特雷斯為這一神化準備了種種媒介:
觸媒、結界、靈墓阿爾比恩充盈的魔力,以及那個被稱為“【Vector】”的神性定位坐標。
但真正推動一切的,是那份沒有絲毫保留的“相信”。
至于那名男子為何要如此做,偽裝者并不全然明了。
但她隱隱覺得,答案或許很簡單──
“……對‘你’而言,那件事就是如此重要吧。”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她在心中輕輕一笑。
他至今仍隱瞞著某些事情,這點她當然早就察覺。
可他都已經為她祈禱了兩百年。
哪怕是騙她……也無妨。
哪怕是謊言,她也愿意接受。
因為面對那樣懇切的注視與信仰,什么真相都已顯得次要。
“……若是為了你,讓我成為一個愚蠢的神也無妨……”
偽裝者靜靜地想著。
她的意識依舊安穩,卻不再封閉。
時間繼續流逝。
三小時——外界,已然跨越千年。
而隨著神格的穩固與時間感的剝離,她的認知開始膨脹、延展。
她開始觸及神靈的感知層面,那是超越英靈的領域。
在那個領域中,時間、距離、因果,早已不再是限制。
她開始“理解”。
那并不是回憶、也不是預見,而是仿佛本就知曉一切的存在模式。
因為對于連結根源之渦的神靈來說,
所謂時間,從來都無法成為決定性的阻隔。
因此,她同時存在于“現在”,也注視著“過去”的那個瞬間。
但那并非是回溯過去的魔術──不是以第三者角度俯瞰記憶的“過去視”──而是更深層的、幾乎無處不在的視點。
那是一種“在此”的狀態,卻能知悉“彼方”的知覺。
短暫的一瞬,作為神靈的靈基尚未被壓縮回境界記錄帶的規格時,
她的感知近乎萬能。
那是一種無限展開,卻仍有邊界的“全知”。
當然,那是有極限的。
即便她得以感知諸多時空,演算與干涉的范圍依舊受限于自身“神格”的規模。
她才剛剛步入神靈的門檻,僅僅從“偽裝者”再臨為“神”,
因此她所能認知、交會的“座標”,僅限于與自身因緣交織之地。
──但正因如此,她“看見”了。
她看見了。
那是超越千年時間界限的凝視。
是在億萬個存在之中,只被她注意到的、唯一的祈禱者。
她感到驚訝。
不是震驚,不是動搖,
而是那種──終于將拼圖最后一塊放入空缺時的寂靜頓悟。
“這樣啊……”
她終于理解了。
“原來是這樣……你……”
她注視著。
那個名為哈特雷斯的男子。
那個自稱不信神、卻比任何人都更虔誠地,祈禱著她的存在者。
她看見了他的“理由”。
也看見了──另一個命運的輪廓。
那是與她的信徒緊密相連的“他人”。
亦是另一股命運的核心。
她的視野投向未來。
向著那仍未到來,卻已經不可逆轉的命運。
然后,她低聲自語:
——“未來之王”……來了……!
.........
那是黑暗。
不,只能稱之為“黑暗”而已。語言已無從形容。
──那頭“野獸”,僅僅投來目光,就讓一切崩潰。
一旦被它盯上,人的存在便開始剝落。
不只是肉體,不只是精神,連“存在過”這件事本身,都會被剔除、被否定。
因為那是“死亡的前兆”。
不是終結生命那么簡單。
而是從“人理”的版圖上,被徹底抹除的宣告。
是——“已被消滅”的象征。
那種感覺,像是世界早已將你除名,
像是你曾存在過的所有痕跡,都被輕柔卻徹底地擦去。
不是被抹殺,不是被摧毀,
而是被悄然收攏、折疊、歸還于虛無。
也許,唯有被遠古死神·巴耶爾注視過,才會理解這種感受。
那位虹級直死之魔眼的持有者,
那位擁有“死神”權能的異端存在,
其凝視足以讓構成萬物的因果自身終止流動。
那才是“死亡”的權能。
一眼之間,令存在解構、定義失效。
死亡不是終結,而是概念本身被打破的過程。
“死亡嗎……?”
間桐池低聲呢喃,聲音仿佛隨空間的震蕩而飄散。
但不是。
這并不是“死亡”。
他可以確定。
因為,
——這種注視,沒有任何惡意。
沒有怨恨、沒有侵略、沒有欲望。
甚至,連情緒都不存在。
那更像是一種極度中立的凝視。
只剩下——
——逐漸消失。
逐漸……消失。
那并非直接襲擊。
那也不是詛咒。
而是那種根本不將你視為“存在”的、巨大認知落差所造成的異化。
仿佛是宇宙的某個盲點,終于投來了目光。
而凡人無法承受這份注視。
感受得到。
曾經被稱作“間桐池”的人類,他的全部歷史──
正一點一滴地,從時間的網格中剝落。
不是被殺,而是被“忘記”。
不是湮滅,而是“沒有存在過”。
──那個野獸,根本大到不可能留下哪怕一絲“殘渣”。
……
破碎。
撕裂。
緩慢而不可逆地,開始融化。
僅僅是被靈墓阿爾比恩深處、那頭不應存在于現世的“野獸”注視。
當觸及那視線的一刻。
——間桐池的存在,便開始崩解。
連“他是誰”這一念頭都搖搖欲墜,開始崩壞、剝離,
仿佛從根本上被抹除,被剔出人理結構。
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空白。
是通往“非存在”的扉頁緩緩開啟時,發出的無聲回響。
他猛地回過神。
意識再度匯聚時,身體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景色——
既非純然的空白,也非徹底的黑暗。
更像是兩者之間的縫隙。
一種界限模糊、不斷震蕩的色彩交織著,
仿佛有某種無以名狀的存在,正在反復涂抹、擦除、再涂抹他所感知的世界。
黑與白輪替浮現,始終無法確立哪一方才是真實。
那不是眼睛能“看見”的空間,
而是“知覺自身”在崩潰前留下的回音。
他仿佛變成一張紙,
漂浮于現實與非現實之間,
無重、無風、無聲,
卻能感到背后有無數冷漠的目光正在緩慢爬來。
這不是任何一個“世界”的內部。
而是——
“界限”的所在。
界限在兩者之間飄忽不定,
像是連“間桐池”這個概念,也隨時可能被擠出存在的夾縫,
被那頭野獸,徹底遺忘。
——不,不是被遺忘。
而是……
被“融入”了。
融入……
如一滴水沒入深海,
如一口氣溶入風中,
不再有個體的形狀,
不再有名為“我”的邊界。
然而,正因為如此,
這種感覺反而——異常熟悉。
熟悉到令人發寒,熟悉到靈魂發緊。
仿佛不是第一次經歷,而是……早已,走過一遍。
“經歷?”
意識仿佛被這個詞鉤住,
在即將沉沒的深淵邊緣,被“經歷”這個詞強行拉回。
它像是一只手,在他即將被抹除前,將他殘存的“自我”拽住。
這感覺是……
——既視感。
不,不是模糊的錯覺,
不是似曾相識的幻象。
而是——真實存在過的“記憶”。
心頭驟然一震,
思緒如潮水般洶涌倒灌。
某段被層層封印的記憶開始松動。
在這近乎“界限”的場所,在那野獸如死刑判決般的凝視之下。
它開始……浮現。
那是——
星幽界。
踏入星幽界時,那種神經緊繃、靈魂顫栗的感受,
在此刻被一絲不差地重現。
星幽界,亦是冥界。
但它并不完全等同于神話中那些狹義的“黃泉”或“地獄”。
真正的差別,在于——“規模”。
譬如夜劫一族所能制造的“星幽界”,
只是局部異界,類似固有結界的領域,
邊界僅囊括朽繩山一帶。
局限的、個體化的、夢魘式的幽冥場域。
然而此刻——
他所進入的星幽界,
與那種“局部的黑暗”完全不在一個層級。
它不是結界,不是術式,不是模擬。
而是——
一整座與“朽繩山星幽界”本質相同,
但在尺度與構造上全然不同的領域。
如同——神代與現代之間的鴻溝。
是了。
就是那種壓倒性的差距。
“神代”與“現代”。
“真實的神話”與“已被講述的故事”之間的斷崖。
——刻耳柏洛斯。
靈墓阿爾比恩的“怪物”。
他逐漸重新聚焦。
那頭看守冥界大門的三首惡犬。
駐守冥河彼岸,
死者需乘卡戎之舟渡河——前往哈迪斯的領域。
進入者皆可通過,離開者——無一幸存。
刻耳柏洛斯不容逆行。
不容回歸。
祂守護的,不是入口,而是單向的通道。
那正是——“死亡”的定義。
不是終點,
而是一次不可逆的穿越。
你可以進入,但無法歸來。
那么此地——
此刻他腳下所踏之處,
這頭“刻耳柏洛斯”之原型守望的空間——
若非神話中真正存在的“冥界”本身,
又還能是什么?
他開始明白。
這不是借用冥界意象的結界,
不是模擬神話的魔術。
而是……
一個真正存在過的冥界。
一處在某種“向下接觸”中被重新喚醒的神話地脈,
通過靈墓阿爾比恩這個根源的扭結點,
被再現、被通聯、被演算出的——
原初的幽界。
不是星球上的某個地點,
不是神話的象征空間,
而是——
整座希臘神話的“冥界”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