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達尼克臉上那混合著謹慎與野心的凝重瞬間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認可的、近乎熾熱的笑容。
他微微躬身,姿態帶著恰到好處的敬意,但眼底深處的狂喜卻難以完全掩飾。
“您也認為這個提議……非常的有建設性啊。”
他的語氣充滿了“英雄所見略同”的意味,仿佛白翼公的肯定印證了他謀劃的英明。
然而——
“呵。”
一聲冰冷的、帶著絕對上位者審視意味的輕笑,如同寒泉般瞬間澆滅了達尼克笑容中的熱度。
白翼公特梵姆·奧騰羅榭那蒼老卻銳利如刀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達尼克身上,其中的玩味與興趣已被一種冰冷的質疑所取代。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屬于古老死徒之祖的無形威壓瞬間變得更為凝實,如同實質的重錘壓在達尼克的心頭。
“不過……”白翼公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仿佛在敲打著達尼克的神經,“……你憑什么認為……”
他刻意拉長了語調,營造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份……褻瀆英靈、覬覦王權的瘋狂策劃……”他毫不留情地點破計劃的本質,帶著一絲殘酷的審視,“……能夠成功地進行下去?”
這不是探討,而是質問!
是上位者對下位者計劃可行性的終極拷問!
藍圖再宏偉,野心再滔天,若沒有堅實的、足以支撐其跨越無數致命關隘的根基,也不過是空中樓閣,是引火燒身的愚行!白翼公需要看到的不只是“想法”,更是將其轉化為現實的、無可辯駁的力量!
面對這如同冰錐刺骨的質問,達尼克臉上的笑容卻并未消失,反而……綻放得更加燦爛,更加自信!那笑容中甚至帶上了一絲獵人終于亮出致命陷阱的得意。
“血液。”他毫不猶豫地、清晰無比地吐出這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般在充滿血腥暗示的儀式場內炸響!
他迎著白翼公驟然收縮的銳利目光,斬釘截鐵地補充道:
“足量的血液。”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灼熱,如同在展示一座取之不盡的寶藏:
“我們能提供……世間所有死徒……吸食超達百年份的血液!”
達尼克笑得更開心了,那笑容中充滿了對這份籌碼的絕對信心。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白翼公在聽到“百年份血液”時,那雙鷹隼般的眼眸深處一閃而逝的、絕非偽裝的精光!
雖然白翼公是在質問他……
但這質問本身,恰恰表明了對方……
達尼克的內心如同明鏡。
白翼公沒有直接拂袖而去,沒有嗤之以鼻,而是提出了關于“可行性”的尖銳問題……
這本身就說明——
這位古老而強大的死徒之祖……
的確在認真考慮他所提出的、那近乎褻瀆與瘋狂的計劃的可行性!
白翼公沉默了。
他那蒼老的手指無意識地、緩慢地摩挲著皮質沙發的扶手,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這樣嗎……”白翼公特梵姆·奧騰羅榭那蒼老的、如同巖石雕刻般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可以稱之為“滿意”的弧度。他微微頷首,動作帶著一種古老的、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倒也足夠建立一座……能支撐起這個計劃的血池了。”
“血池”二字被他咬得意味深長,仿佛眼前已經浮現出那由百年份血液匯聚而成的、翻涌著生命能量與古老怨念的猩紅之湖。
然而,這份“滿意”轉瞬即逝。他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眸再次瞇起,射出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刺向達尼克:
“但是……”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對“劣質品”的天然厭惡與挑剔,“……血液的質量呢?”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股無形的威壓再次彌漫開來,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與輕蔑:
“不會是從你們那所謂的‘人造人’體內抽取的吧?”他精準地點破了千界樹一族那龐大而“廉價”的底牌。
“這種……如同清水兌了顏料般的、缺乏靈魂與歷史沉淀的低質量血食……”
他搖了搖頭,每一個字都像是對“人造人”血液價值的無情貶低,“……可不太行啊。”
對于追求極致力量與古老滋味的死徒之祖而言,這種批量生產的“血包”,無異于泔水!
“…………”
達尼克臉上那因“百年份血液”而綻放的自信笑容,如同被寒霜凍結,瞬間凝固。
他那微揚的嘴角慢慢撫平,眼神深處掠過一絲被看穿底牌的陰霾,但更多的是對白翼公情報能力的震驚。
“看來……”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干澀,“……特梵姆·奧騰羅榭閣下……您已經相當深入地調查過我們千界樹一族了啊。”
“呵。”白翼公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幾分“理所當然”意味的輕笑。他隨意地揮了揮手,仿佛在驅趕一只微不足道的飛蟲。
“足足數十萬的人造人……”
他清晰地說出那個驚人的數字,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談論路邊的石子,“……只要踏入你們領地的范圍……”
他頓了頓,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眸掃過達尼克,“……是個人……”
他刻意加重了這兩個字,仿佛在說“只要不是瞎子或傻子”,“……就能察覺吧?”
那龐大的人造人軍團,其存在的“氣息”本身,就是無法隱藏的、如同黑夜中的燈塔般的信號!
“……”達尼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份被徹底看透的沖擊。但他很快調整過來,臉上的凝重重新被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斷取代。
“……這樣嗎。”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沉穩,甚至帶上了一絲破釜沉舟的坦蕩,“不過,還請您放心。”
他直視著白翼公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承諾:
“千界樹一族……為此次合作所提供的‘血液’……自然……絕不會是從那些人造人體內抽取的!”
這個承諾,如同在兩人之間劃下了一道清晰的紅線。
“所以說……”白翼公那雙深陷的眼窩中,銳利的光芒如同實質般深深地看了達尼克一眼。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皮囊,直視其靈魂深處的瘋狂藍圖。
這一次,即便是這位見慣無數興衰、陰謀與野心的古老死徒之祖,眼底也不由自主地掠過一絲極細微的……心驚!
“……那些‘東西’……”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如同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實,“……是用來開戰的啊。”
結論,清晰而殘酷。
雖然通過調查,白翼公對千界樹一族的規模和野心已有所預料,但當達尼克如此赤裸地、通過區分“血液來源”的方式,間接承認了那數十萬人造人的終極用途時……
眼前這個男人的野心規模與孤注一擲的瘋狂程度,依舊讓他這位古老的死徒之祖,感到了那么一絲……超出預期的觸動!
這是想要……
白翼公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城堡厚重的石壁,看到了那些如同精密零件般排列、等待著被激活投入戰場的、數量龐大的“人造兵器”!
……和整個魔術協會開戰啊!
以一族之力,挑戰時鐘塔、法政科、乃至整個魔術世界的千年秩序!這已非簡單的“野心”,而是近乎自毀式的宣戰!
然而……
白翼公巖石般的臉上,那抹冰冷的玩味再次浮現。
不過……既然眼前這個男人……已經想要同他這位死徒之祖合作……
合作的內容,是褻瀆英靈、覬覦真祖王權、喚醒暗黑六王權……
這本身就說明——
達尼克.普雷斯通.尤格多米雷尼亞……以及他所代表的千界樹一族……
早已將生死與未來,都押注在了這場顛覆世界的豪賭之上!
這份不惜與整個世界為敵、賭上一切的決心,這份敢于將古老死徒之祖也拖入棋局的膽魄,這份瘋狂計劃本身蘊含的、可能改變一切的可能性……
恰恰是白翼公……最為欣賞,也最愿意下注的籌碼!
.........
白翼公特梵姆.奧騰羅榭那如同磐石般的身影,最終消失在通往城堡幽深走廊的厚重門扉之后。
門軸轉動的低沉呻吟在寂靜的書房內回蕩,隨后是門扉合攏時沉重的悶響,仿佛將方才那場充斥著野心、試探與致命誘惑的對話徹底封存。
達尼克并未立刻移動。
他依舊佇立在那扇巨大的、此刻已完全敞開的“窗”邊。冰冷的夜風從儀式場方向灌入,吹拂著他梳理整齊的鬢角,帶來焦木與陳年血腥的混合氣息。
他那雙深沉的眼眸,如同凝固的琥珀,穿透空氣,牢牢鎖定在儀式場深處——鎖定在那虛懸的王座之上,那道籠罩在暗紅靈光中的、散發著鐵血與怨憤氣息的身影——弗拉德三世的投影之上。
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方才與死徒之祖交鋒的驚心動魄?是對那“百年份血液”背后所代表的、即將掀起的腥風血雨的冷酷計算?
是對褻瀆英靈、喚醒王權之路上無盡兇險的評估?
抑或是在衡量這孤注一擲的豪賭中,千界樹一族所能攫取的最終利益?無數的思緒如同暗流,在他平靜的外表下洶涌奔騰。
片刻后。
那扇剛剛關閉、隔絕了外界的厚重書房門,再度被無聲地推開。
沒有腳步聲。
一道純粹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黑色人影,如同從陰影本身凝聚而出,悄無聲息地滑入室內。
這黑影沒有走向達尼克,而是徑直走向那張寬大、尚殘留著白翼公無形威壓的皮質沙發。
黑影的姿態隨意而自然,仿佛回到自己的王座般,從容地坐了下去,坐進了白翼公方才的位置。
陰影如同活物般在他周身流淌,模糊了具體的輪廓與細節,唯有一雙在壁爐搖曳火光下隱約可見的、仿佛蘊含著無盡深淵的眼眸,平靜地投向窗邊的達尼克。
“交涉的如何?”黑色人影的聲音響起。
那聲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如同經過無數層空間過濾后的回響,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神不寧的空洞感與非人質感,直接烙印在聽者的意識深處。
達尼克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立刻轉過身來。臉上那片刻前的沉思與復雜瞬間被一種發自內心的、近乎本能的恭敬所取代。他微微垂首,姿態謙卑,聲音清晰而沉穩地回應:
“已經引起了他們的興趣。”他用了“他們”,顯然指代的不止白翼公一人,更包括白翼公所代表的、那些可能被“百年份血液”吸引而來的古老死徒同盟。
“有多少可能性?”黑色人影的追問緊隨而至,那空洞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要求絕對準確評估的壓力。
達尼克抬起頭,目光并未直視沙發上的黑影,而是投向對方身側跳躍的壁爐火焰,仿佛在組織最精確的情報與判斷:
“此前得到消息……”他聲音低沉,如同在陳述一個關鍵的戰略情報。“……那位法政科的君主,巴瑟梅羅……已經親自出手,徹底銷毀了白翼公他們在倫敦精心布置的核心儀式場。”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讓這個消息的分量充分沉淀。
“這不僅僅是一次打擊,更是一個強烈的信號!”達尼克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分析意味。
“它宣告了時鐘塔,尤其是以法政科為代表的激進派,在當前神秘泄露、全球混亂的局勢下,對于死徒勢力……將采取前所未有的、最鐵血的討伐方針!”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同在棋盤上落下一枚關鍵的棋子:
“如果……”他加重了語氣,強調這個前提的必然性,“……時鐘塔貫徹這種不死不休的剿滅策略……”
他的結論斬釘截鐵:
“……那么,白翼公及其同盟,與我們千界樹合作的可能性……將非常的高!”
“非常高”!
這三個字,被他念得清晰而有力,充滿了基于殘酷現實判斷的、冰冷的信心。
倫敦儀式場的毀滅,斷絕了死徒們在魔術協會核心區域進行隱秘活動的根基,將他們逼入了更加危險的境地。
在時鐘塔的全面圍剿下,白翼公們急需一個新的、安全的、足以支撐其龐大計劃的據點,以及……足以對抗時鐘塔的力量盟友!
而千界樹提供的隱秘堡壘、那個以弗拉德三世為核心的瘋狂計劃、以及那誘人的“百年份血液”……在此時此刻,對走投無路的古老死徒們而言,無疑成了黑暗中最具吸引力的燈塔!
壁爐的火光在黑影那不可名狀的輪廓上跳躍,映照不出任何表情的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