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間桐池在那之后,如同一位真正受邀而來的普通賓客,完美地融入了宴會余韻。
他端著酒杯,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疏離而禮貌的微笑,在殘留的賓客間進行著看似隨意的寒暄。
他的談吐優雅,應對得體,仿佛之前與巴魯葉雷塔君主的交鋒、對目標的鎖定、以及那撕裂時間的神性之美,都未曾在他心底留下絲毫漣漪。
社交聚會在曲調的溫柔尾音中,終于落幕。
出乎間桐池意料的是,黃金公主蒂雅德拉與白銀公主艾絲特拉,自那驚鴻一瞥后,便如同真正回歸神國的神祇,再未現身于大廳。
他本以為作為宴會名義上的核心,伊澤盧瑪家族會安排她們至少短暫地露面,接受賓客的致意,或是進行某種象征性的介紹。
然而,什么都沒有。
這份刻意的“缺席”,在見識過她們那足以焚毀理智的神性之美后,反而顯得異常合理——
或許拜隆卿也深知,讓她們再次降臨于凡俗的喧囂之中,面對那些剛剛從感官深淵中掙扎出來的魔術師,無異于點燃一座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
目睹過那種“美”的靈魂,很難再承受第二次沖擊而不崩潰。
許多魔術師帶著未能再次覲見的巨大失落與精神上的疲憊,甚至帶著一絲劫后余生的恍惚,匆匆踏上了歸途。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盛宴散場后的空虛與某種未解的壓抑。
間桐池則留了下來。他被安排在對面的陽之塔住宿。這似乎符合雙貌塔的空間分配邏輯:
月之塔是伊澤盧瑪家族的核心居所,如同心臟般神秘而封閉;而陽之塔則如同向外延伸的臂膀,承擔著接待訪客的功能。
客房的布置極盡奢華之能事,卻又帶著古老魔術家族特有的、冰冷而精確的品味。
最引人注目的,無疑是那張巨大的、鋪著頂級絲綢與羽絨的床鋪。
間桐池隨手將行李箱放在一旁,走到床邊,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用手指輕輕撫過那光滑冰涼的被面。
最終,他還是躺了上去。
身體接觸床墊的瞬間,一種奇異的感受包裹了他。那床墊的支撐力與柔軟度被調整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完美平衡點,仿佛所有的重力都在接觸面被溫柔地消解、均勻地托起。
身體仿佛漂浮在一種無重力的狀態中,肌肉不需要任何對抗地心引力的本能緊繃,每一寸骨骼、每一縷神經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這種極致舒適帶來的,并非純粹的愜意。
相反的,這極致的“無壓”感,如同一面冰冷的鏡子,瞬間映照出附著于他體內的那份沉重。
就在這片寂靜中,愛爾奎特的聲音響起。
她并未躺在另一張床上,而是坐在窗邊一張高背椅上,金色的長發在透過薄紗窗簾滲入的微冷月光下流淌著光澤。
她紅色的眼眸望著對面那座黑暗的塔樓,眼神清澈,卻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語重心長”的困惑:
“……為什么,”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卻又清晰地在寂靜的房間里回蕩,“要創造那么……美的人?”
她指的是黃金公主蒂雅德拉。那份撕裂時間、焚毀理智的神性之美,顯然在這位失憶的真祖少女心中也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她并非像其他魔術師那樣迷失或崩潰,而是陷入了一種源自生命本質的、純粹的困惑。
這份困惑如此強烈,以至于讓她問出了這個觸及存在核心的問題。
間桐池緩緩睜開眼,深邃的黑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中如同寒潭。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坐起身,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近乎儀式感的緩慢。他伸手,從床頭柜上拿起一個極其小巧、材質不明的金屬瓶——
那正是他之前用來點眼藥水的容器。
他熟練地旋開瓶蓋,微微仰頭,將兩滴冰涼的、帶著奇異薄荷與金屬混合氣息的液體滴入眼中。
液體接觸眼球的瞬間,帶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刺痛和隨之而來的、仿佛能穿透靈魂的清涼感。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窗邊的愛爾奎特,聲音平靜得如同在陳述一個客觀定理:
“因為美,是魔術的領域。”
“美嗎?”愛爾奎特微微歪頭,重復著這個詞,仿佛在咀嚼一個陌生的概念。
對她而言,“美”或許更接近某種自然存在的狀態,而非被刻意“創造”的武器。
“沒錯?!遍g桐池將金屬瓶蓋好,放在掌心輕輕摩挲。
冰冷的觸感仿佛能幫助他梳理思緒。
“數學上的協調性——黃金分割、幾何比例、能量流動的和諧——這些對構筑穩定的魔法圓、建造強大的魔術工房而言,是基礎中的基礎,是‘美’在魔術層面的具象化表達?!?/p>
間桐池的話語在奢華的客房中沉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他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了陽之塔厚重的石壁,再次投向對面那座在夜色中沉默傾斜、如同蟄伏巨獸的月之塔。
他拋出了一個看似基礎、卻直指魔術師存在核心的問題:
“你知道魔術師的目標是什么嗎?”
愛爾奎特一瞬間愣住了。她那紅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迷茫,仿佛這個問題觸及了她失憶后某個巨大的空洞。
她歪著頭,金色的發絲垂落肩頭,像在努力打撈沉入深海的記憶碎片。
片刻后,她才帶著一絲不確定,一邊苦思一邊緩緩開口:
“呃……是叫……‘根源之渦’?”
“對?!遍g桐池的肯定簡潔有力,仿佛為她的答案蓋上了確認的印章。
“叫根源之渦,也單純叫根源,有時作為無法論及之物稱為‘無’?!?/p>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如同在誦讀某種神圣而禁忌的經文,“它是所有一切的原因,讓一切現象、事象流動的零(Zero)。嗯……”
他微微蹙眉,仿佛在掂量著每一個詞匯的分量。
“像這樣試著說出口,言語真的不太好。”他的語氣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挫敗感的無奈。
“給‘零’與‘根源’染上多余的色彩,反而封閉了它那難得的意義?!?/p>
他斟酌著詞語,最終瞇起了雙眼,仿佛直視那不可名狀的存在會灼傷靈魂。
“不管怎么說,”他重新組織語言,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
“所謂的魔術,到頭來都是為了到達那里的副產物——沒錯。當然,能夠接觸超常、達到超人境界本身,就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p>
他承認著魔術帶來的力量感,“正因為人類生而弱小,才會忍不住追求那樣的超乎常理。然而,”
他的語氣陡然加重,如同在陳述一條冰冷的鐵律,“究極的目標,終究不在那里?!?/p>
他一句一句地堆疊著話語,像是在搭建一座通往虛無的階梯:
凡是現代的魔術師,大多都心知肚明——根源是無法到達的。
魔術本身,早已從神話時代的輝煌頂峰不斷衰退,如同一條逆流而上的河流,注定無法抵達源頭。
如今,據說可能是最后一人的第五名魔法使也在極東現身,通往根源的門扉,幾乎等同于徹底關閉了。
可是,即使如此……
魔術師們也無法放棄。
如果能夠放棄,從一開始,就不會踏上這條荊棘密布、注定徒勞的道路。這份執著,早已刻入了他們的骨髓,融入了他們的靈魂。
“而巴魯葉雷塔,”間桐池的目光重新聚焦,帶著冰冷的審視,“就是為了到達那里,選擇了‘美’這條道路的家門。”
“……道路?”愛爾奎特輕聲重復,這個詞對她而言,似乎承載了太多人類特有的執著與悲壯。
“嗯?!遍g桐池微微頷首,“這個你應該聽說過——原本,美感對人類來說,是一種生存所需的功能。”
他的話語如同開啟了塵封的歷史卷軸:
例如,法國拉斯科洞窟那些描繪野牛與狩獵場景的、充滿原始生命力的壁畫。
例如,在奧地利威倫多夫遺跡發掘出的、那尊象征豐饒與生命力的舊石器時代女性裸像(維倫多爾夫的維納斯)。
這些被稱為原始美術的作品們,以最質樸的方式,明示出人類與“美”之間那密不可分、如同呼吸般自然的關系。
“關于美的作用,魔術體系里有一種觀點是這么認為的——”
間桐池的聲音帶著一種傳授秘儀般的肅穆,“觀看美的事物,就是讓自身變美?!?/p>
“……讓自身……變美嗎?”
愛爾奎特惹人憐愛地皺起了她那金色的眉毛,這個觀點顯然超出了她基于本能的認知范圍,讓她感到純粹的困惑。
“呵呵呵?!遍g桐池難得地發出一聲低沉的笑,并非嘲諷,更像是對人類這種奇特邏輯的感慨。
“很奇怪吧?不過,我想你知道‘美術與文藝是靈魂糧食’這種說法吧?”
“……啊,是的?!睈蹱柨攸c頭,這個比喻似乎更容易理解一些。
“在根本上,似乎是同一件事?!遍g桐池解釋道,“根據某個家伙所言,美術,在魔術視角下,本質上是一種‘共鳴咒術’?!?/p>
他刻意使用了這個魔術術語,“透過鑒賞美術,使本人的靈魂與靈性受到‘凈化’的感覺——這正是我們感受到的‘美’的真面目。一種靈魂層面的共鳴與提升。”
愛爾奎特像只理解了指令的小動物般,認真地點頭,金色的發絲隨之晃動。
她思索了片刻,紅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理解的光芒,緩緩開口,將話題推向了極致:
“那么,如果有……‘究極之美’……”
“代表我們的靈魂說不定會一口氣提升到高次元。”
間桐池接過了她的話,語氣中帶著一種冰冷的邏輯推演。
“怎么樣?在目睹了黃金公主之后,有覺得自己變成像樣一點的人類了嗎?”
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刻意的調侃,目光掃過愛爾奎特那毫無瑕疵的容顏,“不過,你的臉本來就很漂亮?!?/p>
“──請別提我的臉?!睈蹱柨貛缀跏橇⒖袒貞?,語氣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窘迫的堅決。
她微微別過臉,金色的長發遮掩了瞬間的異樣。這個反應有些莫名,帶著一絲非人者對人類審美評判的微妙抗拒。
房間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月光透過薄紗窗簾,在昂貴的絲綢被面上投下朦朧的光斑。
間桐池靜靜地躺在無重力的床鋪上,感受著體內那份被極致舒適反襯得愈發清晰的沉重。
“……不過,”他忽然低語,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帶著一絲自嘲般的醒悟,“其實我會像這樣不禁大談關于美的話題……”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對面那座黑暗的月之塔,仿佛穿透了層層石壁,看到了那抹紫色的身影和那雙熔金凝銀的異色瞳眸,“……正是她這種魔術的作用吧?!?/p>
黃金公主蒂雅德拉的存在本身,就是巴魯葉雷塔“美之道路”的終極宣言。
她的“美”,不僅僅是一種視覺沖擊,更是一種強大無比的、強制性的“共鳴咒術”。
它迫使目睹者思考“美”,談論“美”,靈魂不由自主地試圖去理解、去靠近、去“凈化”——
這正是巴魯葉雷塔所追求的,通過“究極之美”撬動靈魂、接近根源的恐怖實驗。
連間桐池也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這場宏大魔術的參與者與證明者。
“舉例來說,”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晰,“那就像……為一本書、一首詩深深感動,因此改變人生一樣?!?/p>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那種共鳴,那種靈魂被觸動、被重塑的力量,本身就蘊含著超乎尋常的魔力。”
隨即,他的語氣陡然加重,如同冰冷的錘擊,將黃金公主的存在置于這個比喻的頂端:
“但是,巴魯葉雷塔追求的‘究極之美’,其本質在于——如果能必定引發那種現象……”
他的話語在這里刻意停頓,營造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那種即使在最出色的名作與最‘波長相符’的讀者之間,都極少發生的、可遇不可求的靈魂共振現象……”
“——如果能讓這種共鳴,成為目睹者無法逃避、必然發生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