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山砦。
這是一處幾十人的小砦,戍守于此的遠藤景逸接到彥根砦的傳信。
“竟然是威名赫赫的羽田正義,早有聽聞他有萬夫不敵之勇,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猛!”
遠藤景逸自幼尚武,曾去往奈良、京都學習武藝,在去年的野良田合戰中,他因一人斬殺十幾名敵人而受到阿閉家的關注,在阿閉貞征的舉薦下成為一名足輕組頭,并娶阿閉長守之妹為妻。
此時正值晌午,天氣漸漸炎熱起來,從關原盆地涌上來的冷風帶來了一絲清涼。
遠藤景逸率領眾人嚴陣以待,前方派去的斥候好似察覺到異樣,連忙奔回大呼:“來了!”
“一共有多少人?”
遠藤景逸心神一凜,想來羽田正義肯定不會只身犯險,不過下一刻,斥候應答:“只有一人!”
“納尼?!”
遠藤景逸滿臉驚駭,羽田正義難道真的不怕死嗎?!
他難以置信地再問一次,“你確定沒有看錯?!”
那名斥候用力地點了點頭,描述得繪聲繪色:
“確定!一人一騎,他身材高挑,面容俊朗,表情卻十分陰沉,而且他好似背負一桿木棍,手持太刀殺了過來!僅是一騎,卻是給臣一種山岳壓下的感覺!”
遠藤景逸收起輕視之心,對眾人朗聲道:“恐怕身后有伏兵,大家不能掉以輕心!”
“哈!”
遠藤景逸來到砦前親自迎接。
很快,羽田正義快馬行至砦前。
遠藤景逸感受到一股滔天的怒意朝著自己席卷而來,他望了望身后那些手下,立刻鼓起勇氣,上前半步問道:
“來將可留姓名?”
“織田家部將,羽田正義,只身前來貴地只為救妻!”正義手持染血太刀,目光森寒,冷冷道。
“救妻?!”
遠藤景逸稍稍一愣,他從未聽說此事,若真是為了救妻,那家主大人又為何不讓此人通過?
雖說心有疑慮,但既然受命,自己必須執行下去。
“不管是什么原因,家主大人下達命令,在下只能照做!閣下就此退卻自當安然無恙!否則,刀劍無眼!”
“我跟著一伙山賊來到這里,看來是繞了遠路,此時再退卻的話,想要追上他們更是難上加難!時不我待,我僅是借路,并無威脅之意,不要礙事!”
“受命如此,還望閣下海涵!”
正義救妻心切,勃然大怒道:“你決意不讓我過砦?!”
冰冷的殺意如狂潮般涌來,遠藤景逸臉色慘白,冷汗涔涔,道:
“在下遠藤景逸,是近江豪族阿閉家的女婿……”
“滾開!”
話音未落,正義手持宗三左文字,立刻朝著遠藤景逸殺了過去。
遠藤景逸反應迅速,轉頭進入砦子,鳴鼓助威,一群足輕站在他身后。
他拔出素槍,放聲大叫道:“我倒要看看你是否如傳聞中那般勇武!”
正義不再搭話,騎上寶馬,直取遠藤景逸,后者同樣舉起素槍迎敵。
砰!
僅是一個回合,正義手起刀落,將遠藤景逸斬于馬下。
此刻,擊鼓之聲還未停歇,而遠藤景逸卻已經斷成兩半。
在場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地上的尸首,皆是大驚失色。
犬山砦的守備足輕們眼見主將橫死,瞬間失去了斗志開始潰敗逃亡。
足輕連武士階級都算不上,在戰國時代就是炮灰一般的存在,沒有主將撐腰,他們又怎敢與羽田正義叫板?
一時間,犬山砦陷入到一片混亂之中。
正義翻腕一甩,將太刀上沾染的鮮血甩掉,在泥濘的地面上劃出一道殷紅的血跡,再次跨上駿馬,朗聲道:
“將士們不用逃亡,我斬殺遠藤景逸乃是不得已而為之,與你們沒有關系!借你們傳信給淺井長政,遠藤景逸想要害我妻離子散,我只能殺他!”
足輕們聞言猛地回過頭來,見到正義已經收起寶刀,皆是拜服于馬前。
正義驅馬向前,留下一言:
“攔路者——”
“殺無赦!!!”
……
隨著時間的推移,正義逐漸從暴躁的情緒穩定下來,頭腦開始清醒,察覺到事情的蹊蹺之處。
淺井家和織田家兩家聯盟的事情,方才犬山砦的守備不可能不清楚,但是聽對方的口氣,似乎早已做好阻擋自己的準備。
而且,山賊逃亡的方向正好是淺井長政的居城。
正義可不相信這是一次巧合。
幕后推手究竟是誰?六角家?淺井家?
無數猜測如雷電般飛速閃過,僅是兩町的路程,很快他便看到了一座砦子。
砦子的規模要比犬山砦大一些。
“什么人?!”
城砦守備看見正義身上沾染鮮血,厲聲道。
正義來到砦前,大喝道:
“我乃織田家部將,羽田正義!請你們守將出來問話!”
“……”
另一邊,彥根砦。
“阿閉大人,羽田正義來了!”
“納尼?!”
阿閉長守驚坐而起,很快又有一名斥候來報。
“遠藤景逸大人被羽田正義斬殺!”
壞消息接踵而至,阿閉長守怒摔酒杯,咬牙切齒:“我的義弟啊!你怎會如此大意?!可惡的羽田正義,家主大人不讓我殺你,又沒說我不能傷你!來人!”
左右侍衛上前半步。
阿閉長守怒喝道:“我將羽田正義引至砦內,你們用暗箭射他。如果他被射落馬下,束手被擒,家主大人肯定會重賞我們!有機會將我們調去居城就職!”
“哈!”
阿閉長守深吸一口氣,強顏歡笑地騎著馬出現在砦前。
“在下阿閉長守,閣下就是織田家部將,羽田正義吧?”
阿閉長守壓低了聲音說道。
“是我!來此地是想問你有沒有見過一伙山賊流寇,他們挾持了我的妻室!”
“妻室?!”
阿閉長守心中疑惑,回想起不久前的那群山賊送來的女子,皺眉回復:“山賊逃亡山間難以尋到,不過他們留下了一頂轎子,里面有幾人我不知曉,只是有一名女子應是被喚作‘阿市’。”
正義心神一凜,急切道:“就是她們!現在人呢?山賊一事可以暫時擱置,當務之急是尋找到我的妻室!”
阿閉長守眼見羽田正義如此關心,心生一計,陰惻惻地說道:
“她們就在砦內,請大人跟我過來!”
阿閉長守說罷,調轉馬頭。
正義稍稍有些疑惑,那群山賊將阿市和寧寧擄走后,卻是交給了淺井家。
那些山賊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懷中疑問,正義驅馬來到彥根砦。
隨著深入砦子,正義卻始終沒有看到熟悉的倩影,而周圍的足輕們皆是滿臉敵意的看著自己。
此時,除了富有節律的馬蹄聲,再也沒有其他聲音。
砦子的氣氛似乎有些詭異。
兩馬一前一后相距十步,忽然前方阿閉長守打破沉寂。
“遠藤景逸是我的義弟,羽田大人,你為何殺他?”
正義聞言眼神瞇起,右手悄然按在刀柄,一絲若有若無的殺意蠢蠢欲動起來。
“我殺遠藤景逸,情非得已,他要害我妻室,不許過砦!”正義的聲音越來越冷。
阿閉長守眼眶通紅,睚眥欲裂,怒斥道:“大膽狂徒!我要為我義弟報仇雪恨!”
說罷,他悍然拔刀,殺至羽田正義面前。
正義陡然一聲咆哮,身經百戰的連錢葦毛仿佛受到感召那般,仰天嘶鳴!
如此洶涌的氣勢,竟是令在場所有人心神猛顫,瞳孔收縮成針狀。
而在瞳孔的倒映之中,只見刀光自上而下地劈砍下來,阿閉長守的突然襲擊卻反被當場震懾,猝不及防之下只能橫刀阻攔。
然而下一刻,刀刃“嘣”的一聲斷成兩半。
哐當!
阿閉長守全身劇烈顫抖,他甚至沒有看清楚對方出手!
“兩家結盟,我不愿趕盡殺絕,告訴我她們在哪里,可饒你不死!”
正義冰冷的言語令阿閉長守如墜深淵。
突兀間,阿閉長守再次暴喝:
“放箭!”
嗖!
兩道暗箭以一種極為刁鉆的角度射出,正義勉強擋住一箭,另一箭則是射中左臂。
阿閉長守大笑譏諷道:
“雖然有違武士道精神,但這都是被你逼迫所致!”
一擊得手,阿閉長守拔出腰間的肋差,奮力沖殺,勢必要一舉拿下正義。
然而,所有人都小覷正義。
只見正義徑直拔出箭矢,血流不止,飛馬迎戰。
這一次,正義不再留手,現在他的實力就算是一般的劍豪都無法與之匹敵,阿閉長守不是一合之敵。
僅是一刀,只聽“啊”的一聲慘叫,阿閉長守帶頭連肩斬于馬下。
旋即,正義目光狠辣,在所有人還在發愣之際,迅速斬殺那兩名射出暗箭的足輕。
此刻,彥根砦一片寂靜。
正義大喝一聲,將恍惚的眾人拉了回來。
“我僅是借路詢問家妻,無奈連斬你們兩位將領,此事與你們無關,事情結束后我定會給你們一個說法!現在有沒有人告訴我,那頂轎子,或者說是我的妻子前往何處?!”
正義的話音回蕩開來,周圍足輕們拔刀不愿上前。
正當正義想放棄的時候,有一名足輕走了出來。
“如果羽田大人所言屬實,你的妻子應是被我家主大人帶去小谷城了!”
“怎么會?!”
正義心思一沉,蹙眉問道:“既然大家無恙,他又為何帶走我的妻室?!”
那名足輕搖搖頭沒有應答。
不過,正義已經漸漸明了,若是六角家的陰謀,他們一定是利用阿市和寧寧破壞兩家的同盟關系。
可是,淺井長政不是傻子,明知這是敵人的陰謀,又為什么甘愿中招?
若是淺井長政自導自演,從利益的角度分析,此舉對淺井家百害無一利。
難道是……
忽然間,正義猛地想起婚宴上淺井長政的異常舉動,似乎對方對阿市有所覬覦。
按照未來世界的歷史記載,淺井長政和阿市曾是相濡以沫的夫妻,莫非……
似乎只有這個理由比較合理。
正義用力搖了搖頭,心中怒道:“這一世,阿市是我的妻子,誰也奪不走!”
心念至此,正義蠻橫地撕扯下左臂的衣服,露出還在汩汩流血的箭傷。
他割破較為干凈的衣角,束住傷口,朝著小谷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
從彥根砦一路北上,宮川砦便是前往小谷城的必經之路。
其中,素有近江謀圣之美譽的阿閉貞征正在與比叡山還俗的僧人,宮部繼潤參禪佛法。
身為淺井家的部將,阿閉貞征慧眼如炬,施了一佛禮,道:
“家主大人年輕氣盛,終究還是動了凡心了。”
就在不久前,阿閉貞征和宮部繼潤送走淺井長政,甫一回到砦子,兩人便開始感觸起來。
宮部繼潤摸了摸剛長出一點毛刺的腦袋,深吸一口氣,看上去有些焦急道:
“任誰都能看出,這是六角家的陰謀啊!家主大人因為一個女子而將淺井家置于水深火熱之中,實在是、實在是愚鈍啊!”
阿閉貞征仿佛將一切都看穿那般,抿嘴笑道:
“身為家臣,無論家主大人做出什么事情,我們都要為盡心傾力!”
他一把攔住宮部繼潤的肩膀,寬慰道:
“好啦,你也別著急了,家主大人雖說有些意氣用事,但總歸是揪出了田中吉政這個叛徒,況且我們可以看著織田家和六角家斗個兩敗俱傷!
屆時,以淺井家的實力,直接將兩家的勢力猶如秋風掃落葉那般一并收入囊中!”
宮部繼潤聞言,臉色明顯好轉了一些,抿嘴笑道:
“阿彌陀佛,我們的殺心不該如此深重呀!”
“你這假和尚,都還俗了還裝……”
“可是羽田正義,此人威名赫赫,頗為棘手啊!”
“你放心,我已經做好安排了……”
阿閉貞征俯身在宮部繼潤耳邊說了什么,后者聽聞神采奕奕起來,拍手叫絕:
“果然是我北近江國的謀圣,臣佩服!”
然而下一刻,前線斥候慌忙來報。
“阿閉大人,阿閉長守、遠藤景逸兩位大人皆被斬殺!現在織田家羽田正義正在過來的路上!”
“納尼?!”
阿閉貞征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
宮部繼潤連忙攙扶。
阿閉貞征揚天怒吼:
“殺此二人,如同折我雙臂,羽田正義,你這是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