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
昏暗的廣間內,突然綻放出一道刺眼的光芒,幾縷青煙悠然直上,墻壁倒映著松永久秀孤寂的背影。
“桀桀桀……”
松永久秀陰涔涔地笑著,“硝石、硫磺、木炭,將這三種材料均勻混合就是火藥,一般鐵炮里面裝的彈丸過小,數量又多,導致射出去的彈丸太過散亂,殺傷力不足……”
“如果這樣呢……把彈丸做大一些,炮管做小一點,僅僅容納一顆特制彈丸,這樣威力會不會變大?”
松永久秀一邊思忖,一邊組裝起自己從雜賀眾那里特制的鐵炮。
忽而一道黑影閃過,在門窗上漸漸拉長。
“松永大人,大和劍豪,柳生宗嚴率領弟子起義反抗我們了,現在已經攻打至信貴山麓王子町的支城,片岡城。羽田勢也攻下了多聞山城,正在向我們逼近……”
果心居士那滄桑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松永久秀仿佛仍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無法自拔。
他兀自地站起身來,拉開門窗,用他新研制出的鐵炮對準一名足輕。
那足輕被嚇得徑直跪了下來,哆哆嗦嗦道:“家主大人饒命啊!”
松永久秀用黑漆漆的槍口瞄準他的腦袋,點燃火藥池。
砰?。?!
一聲巨響,那足輕的腦袋瞬間被轟開了花!
果心居士見狀目露震驚之色,驚嘆道:
“這不是一般的鐵炮!”
松永久秀看到其威力之后面帶笑意,卻在檢查灼熱的槍管時臉色一僵,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他將鐵炮狠狠地摔在地上,大罵道:
“垃圾東西!本大爺花了五百貫,就買了一堆破銅爛鐵!雜賀眾那群黑心商人真是可惡!”
果心居士見狀不明所以,明明威力比一般的鐵炮大了許多,為何松永久秀仍是大發雷霆?
松永久秀冷著臉說道:“如果把彈丸繼續放大,炮管按比例調整,那不就是大筒了嗎?!只是羽田正義那個家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一般的材料根本無法承受那極高的溫度!”
果心居士茫然地搖了搖頭,道:
“松永大人,您還是想想該如何應對羽田家的威脅吧!”
“羽田正義?!”
松永久秀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將死去的足輕踢到一邊,道:
“信貴山城守軍五千,數量雖遠不比敵人,但這段時間依靠壓榨那群賤民貯存了不少糧食,那就和羽田正義打持久戰吧!”
果心居士點了點頭,道:
“那我向大家傳達您的指令……”
“嗯?!?/p>
說罷,果心居士的身影變得虛幻,亦如硝煙一般消失,而松永久秀則是欣賞自己珍藏的茶具。
“爆炸就是藝術!”
……
兩日后,羽田勢包圍信貴山的城下町。
此時,松永家只剩下信貴山城這座孤城可以戍守。
羽田本陣,正義召開軍議。
蜂須賀正勝上前半步,將當前的戰局告訴眾人。
“我軍已經從信貴山北、東、南三個方位對信貴山城形成包圍之勢,敵軍約五千人籠城抗戰,松永家已經成了強弩之末!可是根據町民調查結果,松永久秀在殘害筒井大人之后,立刻對百姓進行苛捐雜稅,大肆斂財,幾乎將大和國百姓們的糧食全都征收了……”
竹中半兵衛皺起眉頭沉聲說道:“也就是說,信貴山城里儲存的兵糧十分龐大,持久戰對我方不利!”
本多正信瞇了瞇眼,道:“家主大人,我們可不能在信貴山城浪費太多時間啊!現在許多大名勢力都在蠢蠢欲動……”
沼田祐光分析道:“想來松永久秀那個家伙也是這樣考慮的,把我們拖在大和國,毛利家、上杉家、真田家、北條家等大名就可以趁勢大舉進攻我們!”
上位,正義神色冷峻,上位者的凌厲氣勢陡然迸發,大手一揮道:
“絕對不能給松永久秀任何機會!細川藤孝的犧牲,我作為家督必須要用仇敵的鮮血祭奠!”
所有人聞言立刻挺直了腰板,齊聲高喝。
“哈!”
而在正義身旁的細川忠興,則是被正義感動得跪伏在地,高聲說道:
“臣叩謝家主大人,愿為家主大人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這時,藤林正保閃身入帳。
“家主大人,奈良義軍首領,柳生宗嚴求見!”
“柳生宗嚴?”
正義愣了愣,他連忙站起身來道:“快請他進來!”
“哈!”
柳生宗嚴和寶藏院胤榮進入軍帳。
“好久不見!”
正義起身相迎。
三人自從伊勢一別,將近八年未見。
彼時的正義還是織田家新任的家老,轉眼間他已經成為了實力雄厚的天下人。
身份的轉變讓柳生宗嚴和寶藏院胤榮頓時覺得恍若隔世,依舊是記憶中的臉龐,兩者之間的地位已經是天差地別。
兩人跪伏在地,齊聲說道:
“拜見羽田殿下!”
正義連忙將兩人扶起,道:“快起來吧!以前來到奈良,頗受你們二人的照顧,不必多禮?!?/p>
柳生宗嚴點了點頭,他不擅長說些客套話,直接表明來意:
“鄙人懇請羽田大人將糧食分發給百姓,如您同意的話,我等誓死追隨!”
柳生宗嚴悍然拔刀單膝跪地,將刀刃插進泥土之中。
作為一名劍客,他將劍刺進泥土,無疑是向正義表明自己的決心。
一旁,寶藏院胤榮同樣將十文字鐮槍插入地面,單膝跪地道:“懇請羽田大人準許!”
正義這邊的軍師和家臣們,基本上都是從低級武士或者底層百姓一路走到現在,深知民之多艱,所以一個反對的人都沒有。
大家默默地將目光投向正義。
正義微微頷首道:“在大和郡山城之戰中四百多位町民會為了爭奪糧食而犧牲,真正的原因找到了!”
他站起身來,將兩位當地有名望的師范扶了起來,接著說道:
“我答應你們,等我滅了松永家,立刻下令大和國減少徭役賦稅,開倉放糧!”
柳生宗嚴聞言眼睛濕潤,大喊道:“拜謝家主大人!”
“竹中半兵衛!”
“臣在!”
“留下三日的兵糧,將剩下的兵糧分發給當地的百姓救賑!”
“哈!”
本多正信這時走上前擔憂道:“家主大人,如此一來,我們可就要速戰速決了!”
正義一步邁出,霸氣側漏:
“準備開戰!”
……
日上三竿,羽田勢先鋒已經接近信貴山城。
忽而鐵炮聲驟然響起,如雨點般傾瀉而下。
城樓上,松永久秀癲狂大笑道:
“來?。∽尡敬鬆斠粋€一個把你們射在墻上!”
在一輪猛烈的槍林彈雨之下,羽田軍的先鋒受挫,漸入下風。
當松永久秀出現在城頭上的那一刻,柳生宗嚴下意識握緊太刀,厲色道:
“可惡的松永久秀!家主大人,在下率一千弟子請戰!”
正義起身來到柳生宗嚴身旁,朗聲問道:
“你的對手是鐵炮名人松永久秀,有把握戰勝他嗎?”
柳生宗嚴摩挲愛刀,自信道:
“十步之內刀最快!”
正義就是欣賞柳生宗嚴的自信,笑問道:“十步之外呢?”
柳生宗嚴從容不迫地說道:
“十步之外一換一!”
“好!”
正義不吝夸贊,道:“這才是劍豪該有的氣勢與自信!宗嚴,此戰過后我希望你能成為我羽田家的劍術指南役!”
他又叫來嚴陣以待的寶藏院胤榮,道:“我也盛情邀請你,胤榮!”
寶藏院胤榮下意識看向柳生宗嚴。
柳生宗嚴雙手抱胸,道:“如若在下能在此戰中幸存,這具軀體就托付給您了!”
他清楚的知道,戰場與道場是完全兩個概念,饒是自己這位實戰經驗豐富的劍道高手也不敢保證能存活下來。
然而就在這時候,負責后勤的木下小一郎和淺野長政兩人,帶著大筒隊終于趕到前線。
由于細川藤孝犧牲,正義盛怒之下決定把壓箱底的王牌搬出來,不給松永久秀一點活路!
所以此次出陣,大筒數量多達十門!
柳生宗嚴還未見過大筒,皺起眉打量。
正義嘴角揚起一抹笑意,下令道:“蜂須賀正勝!讓先鋒退下!”
“哈!”
過了一會兒,信貴山城的城樓底下只剩下斷肢殘臂。
大筒統領鬼庭雅昭跪伏在地,沉聲道:
“家主大人!大筒番隊已經準備就緒,隨時待命!”
正義站到柳生宗嚴和寶藏院胤榮的身前,以全力高呼:
“各就各位!瞄準城門——”
“開炮?。?!”
砰砰砰……
強大的氣浪差點把柳生宗嚴整個人給掀翻在地,他不知道大筒的威力,猝不及防之下連忙后退數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而一旁的寶藏院胤榮則是狼狽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兩人目瞪口呆。
轟隆隆!??!
十門大筒一齊發射,巨大的聲響甚至比雷霆咆哮還要攝人心魄!
下一刻,信貴山城的城門硬生生地被轟出了一個透明窟窿。
堅硬的石垣被轟成一堆碎屑,殘破的城門甚至已經沒有戍守的必要。
“納尼??。?!”
柳生宗嚴見到這一幕呆若木雞,下意識低頭看向手中的劍。
拿劍的手微微顫抖,柳生宗嚴此生第一次對劍道產生了質疑……
“宗嚴啊,時代變了……”
……
另一邊,還在城樓上優哉游哉欣賞平蜘蛛的松永久秀,忽然被一股強大的氣浪掀翻。
緊接著大地搖晃,整個城樓竟然開始倒塌!
松永久秀抱著此生摯愛,平蜘蛛連忙沖出即將坍塌的城樓來到空曠的平地,望著前方煙塵滾滾,瞪大了眼睛吶喊道:
“發生什么事了?!”
足輕們早就被大筒嚇得魂都飛了,沒有人能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
這時,果心居士從煙塵中竄了出來,臉色陰冷道:
“松永大人,羽田正義用十門大筒,把整個城門都城碎片了!”
“納尼?!”
松永久秀震驚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大筒到底是什么東西?!”
織田信長在世時把大筒視若珍寶,在局部戰場上從未拿出,這也算是他的底牌之一,所以松永久秀雖早有聽聞,卻不知其為何物。
只可惜織田信長死的太突然,大筒便銷聲匿跡。
松永久秀沒想到竟然落在了羽田正義手中。
而他不知道的是,正義和國友善兵衛才是大筒的真正發明人。
城門被轟爛之后,萬籟俱靜。
突然城外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松永久秀!你給老子滾出來!”
松永久秀從破洞的城門處探出腦袋,只見正義率領大軍已經兵臨城下。
沒有城門抵擋,松永久秀毫無反抗之力。
“羽田正義!我們好久不見了!我送給你的見面禮‘細川藤孝’還喜歡嗎?可惜沒把島左近和細川忠興那小子弄死!”
松永久秀故意激怒正義,好讓他找到逃亡的機會。
不過,正義卻早有預料,對這種惡徒,他說話自然是一針見血!
“把平蜘蛛交出來,我就不殺你!”
“納尼?!”
松永久秀一聽這話頓時心頭惱怒不已,怒斥道:“你和織田信長一個鬼樣子!覬覦著本大爺的平蜘蛛!”
“沒錯!我就是覬覦你的平蜘蛛!跪在我面前獻出寶物,可饒你不死!”
“你算是個什么東西!織田信長找我要的時候,本大爺甚至都沒給他過好臉色,就憑你!”
松永久秀氣呼呼地抱著平蜘蛛,他知道自己死定了,于是在茶器里塞滿火藥。
隱于暗處果心居士見狀趕忙發聲規勸道:
“松永大人,您冷靜一點!”
“又是一個覬覦我寶物的惡賊!我那亡妻就是因此才會被我爆殺!平蜘蛛是我的命!”
松永久秀壓根沒有聽進果心居士的勸阻,竟然獨自一人,在雙方詫異的目光中抱著平蜘蛛徑直沖了出去。
“羽田正義,我干你娘的?。?!”
松永久秀抱著裝滿火藥的平蜘蛛不畏死那般沖向羽田正義。
然而,正義手持鐵炮,瞄準平蜘蛛。
“砰!”
只聽一聲槍響,滾燙的彈丸射中平蜘蛛。
剎那間,名器平蜘蛛猶如煙花那般綻放開來,松永久秀的身體瞬間四分五裂,在空氣中留下一團血霧。
一陣清風吹過,血霧消散于天地。
松永久秀就此終結了自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