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輕輕關上后,陳寧站在原地足足三分鐘。
窗外的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那本攤開的手術記錄上。
他走回辦公桌前,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
真皮座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陳寧點開電腦,再次調出那段22分鐘的手術錄像。
這一次,他打開了專業分析軟件。
紅色的標記線開始在畫面上游走,陳寧的鋼筆在病歷本上快速記錄:
03:12腹膜切開角度精確到47度(常規30度)
07:45電刀分離系膜無輔助鉗(創新手法)
12:30反手縫合技術(疑似約翰霍普金斯改良版)......
寫到第十二條時,鋼筆的墨水突然斷了。
陳寧怔了怔,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握得太緊。
他放下筆,轉身打開身后的紅木柜子。
最上層,一盒古巴雪茄靜靜躺在檀香木盒里。
這是他準備在退休時享用的珍藏。
陳寧的手指在盒蓋上停留片刻,最終只是輕輕撫過,沒有打開。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將那些歲月刻下的皺紋照得更加分明。
陳寧打開醫院的人才培養系統,在搜索欄輸入“羅峰“。
檔案照片上的年輕人眼神清澈,看不出絲毫傲氣。
陳寧的鼠標在“職稱“一欄停留。“住院醫師“,最簡單的白色標簽。
陳寧從抽屜里取出一本皮質封面的筆記本。
翻到最新一頁,他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后是一行字:
“發現一棵好苗子,或許能繼承我的技術。“
筆尖在這里頓了頓,又添上一句:
“但需要磨掉些棱角。“
窗外,暮色漸漸籠罩了醫院大樓。
陳寧終于合上筆記本,將電腦里的手術視頻加密保存。
在關閉系統前,他再次看了眼羅峰的檔案照片,嘴角微微上揚。
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里,那盒未開封的雪茄靜靜躺著。
【手術準備開始】
無影燈亮起的瞬間,6號手術間內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息。
羅峰站在器械臺旁,動作自然地接過巡回護士遞來的拉鉤,手指微調角度,穩穩地固定住患者腹壁的切口邊緣。
“喲,羅醫生這姿勢挺標準啊。”
萬奇峰戴著口罩的聲音帶著調侃,他一邊調整腹腔鏡鏡頭,一邊斜眼瞥向羅峰,
“上過幾次膽囊手術了?”
羅峰的目光仍專注在術野上,拉鉤的角度分毫不差。
他語氣平靜,仿佛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沒有上過。這是第一次。”
手術室里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器械護士的手頓了一下,連麻醉師都從監護儀后抬起頭。
萬奇峰差點擰錯旋鈕,干笑兩聲:“第一次?那你可得。”
“沒事。”
陳寧的聲音從主刀位傳來,他正低頭探查腹腔,鑷尖精準地撥開一片脂肪組織,頭也不抬地接話,
“多學習學習。”
他的語氣沉穩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但鏡片后的眼睛微微瞇起,余光掃過羅峰握拉鉤的手。
那雙手穩得仿佛焊在最佳角度上,連呼吸的起伏都沒讓拉鉤偏移一毫米。
器械護士悄悄遞來電凝鉤時,羅峰的手指提前半秒張開,恰好接住。
陳寧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揚了揚,心想:
這小子,連器械傳遞的節奏都預判得這么準。
萬奇峰的手指在腹腔鏡旋鈕上僵住了,橡膠手套與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吱“聲。
他盯著羅峰持拉鉤的手。
那雙手像被焊死在最佳角度上,連呼吸時的胸腔起伏都沒能讓器械偏移分毫。
“第一次?“
萬奇峰口罩下的嘴角抽搐著重復。
消毒水味突然變得刺鼻,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當助手時抖得像帕金森的手,拉鉤在患者腹腔里跳踢踏舞的狼狽樣。
陳寧鑷尖挑開脂肪層的動作突然在他余光里放大。
那個永遠精準如機械的導師,此刻正用他特有的方式微微頷首。
這是當年萬奇峰苦練三個月才換來的認可手勢。
“電凝。“羅峰的聲音突然切入。
不是請求,不是詢問,而是手術臺上罕見的陳述句。
器械護士像被催眠般遞上器械,交接時連金屬碰撞聲都沒有。
萬奇峰的后背沁出冷汗。
他看見電凝鉤在羅峰指間轉出個漂亮的弧線,恰好避開患者變異的肝動脈分支。
這手法太熟悉了,去年約翰霍普金斯學術會議上,陳寧演示的正是這種45度反手持械法。
“準備分離膽囊三角。“
陳寧的聲音將萬奇峰拽回現實。
無影燈下,導師的白發和羅峰的黑發同樣泛著冷光,兩代人的身影在手術巾單上重疊成相似的輪廓。
萬奇峰突然意識到自己在見證什么。
他機械地調整著腹腔鏡焦距,鏡頭里羅峰輔助暴露的術野清晰得像解剖圖譜。
這哪是菜鳥,分明是臺人形達芬奇機器人。
培養箱里的幼苗一夜長成參天大樹,而自己竟可笑地以為還能用樹蔭籠罩它。
“吸引器。“
羅峰又一次預判了陳寧的需求。
萬奇峰看著那支遞到半空就被接住的器械,胃部突然絞痛起來。
三年前他因為遞器械慢0.5秒被陳寧當眾訓斥的場景歷歷在目。
但當他瞥見羅峰洗手衣領口露出的縣醫院logo時,某種優越感又浮上心頭。
天才又如何?
沒有海外進修,沒有頂級論文,終究是野路子。
萬奇峰松了松領口,想起自己辦公室里那摞待簽的博士生申請表。
等這批新人進來,羅峰這樣的“野生產品“很快就會...
“注意看這個變異分支。“
陳寧的鑷尖突然轉向萬奇峰的監視器,也打斷了他的思緒,
“羅醫生剛才處理得很漂亮。“
“漂亮“這個詞像手術刀般精準地扎進萬奇峰的自尊。
他盯著屏幕上那個完美結扎點,突然想起自己昨天那臺手術中不慎損傷的膽總管。
紗布上的膽汁痕跡在記憶里暈開,混著此刻喉間泛起的苦澀。
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中,萬奇峰悄悄活動了下發僵的手指。
鏡片后的眼睛重新瞇成評估的弧度。
就讓導師培養這株野草吧,等到了論文答辯季,等遇到國際會診病例。
這個連規培體系都沒走完的年輕人,終究會明白手術臺外的戰場有多殘酷。
監護儀尖銳的警報聲刺破手術室的寂靜,6號術間瞬間被血色籠罩。
“血壓驟降!80/40!“
麻醉師劉成鋼的吼聲在面罩下悶響,他猛地推入兩支腎上腺素,監護儀上的波形依然像崩塌的山崖般下墜。
陳寧教授的鑷尖懸在血泊上方。
那根被誤認為纖維索帶的肝動脈分支正在噴涌鮮血,每分鐘失血量超過80ml。
血液在腹腔鏡鏡頭前形成詭異的紅色幕布,達芬奇機器人的機械臂停滯在危險角度。
“準備自體血回輸!“
巡回護士撞開器械柜的聲響中,羅峰已經扯開無菌單,手掌直接壓住患者肋緣下三指處的腹壁。
系統光幕在他視網膜上瘋狂閃爍:
【變異動脈定位中...】
【建議:拇指按壓肝十二指腸韌帶Pringle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