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尚書李原名瘸著腿上前啟奏道:
“陛下,臣不記得有這號人!”
這時,一個不起眼兒的文官站出來回稟道:
“啟稟陛下,太子殿下,這個沈恪籍貫根本不是嘉興府嘉善縣,而是江浙行省杭州路人。
他是個無賴,整天游手好閑,無所事事,他的秀才都是捐的,至于怎么來的舉人的名頭,臣不得而知,臣覺得此人不適合為地方官。”
朱彪不認識此人,他看了朱元璋一眼,朱元璋還沒開口就聽兵部尚書不干了。
沈溍直接回過頭去看著這個年輕人問道:
“郁新,你又是怎么知道這些的?
難道他的履歷和籍貫還能篡改不成?!”
朱彪眼眉一挑,朱元璋咳嗽了一聲,就聽郁新說道:
“詹大人說沈恪是洪武二十三年考中的舉人,不才那一年也在浙江考的,根本不知道有這號人。
而下官的外祖家剛好在杭州路,所以,對此人的人品一清二楚。
他是通過賄賂考官獲得功名,后又重金結交吏部小吏,篡改個人履歷。
其買通當地鄉紳聯名舉薦,混入河南道知府提名名單,
妄圖借水患后地方用人之機謀得實缺,準備到任后大肆斂財?!?/p>
郁新不卑不亢,有理有據的態度讓朱彪眼前一亮,讓朱元璋的臉色黑了十個加號。
沈溍狠狠剜了郁新一眼,腦子里怎么也想不起來,這個家伙到底是如何得知如此細節的東西的。
“沈溍,如果孤沒記錯的話,這個沈恪倒是跟你同鄉啊。
你這么急著找郁新辯白,難道沈恪秀給籍貫是你操作的?”
朱彪毫不客氣,他記得沈溍這個家伙很貪,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敢貪,足見這個家伙的膽子不小。
沈溍冷汗頻出,立刻上前兩步揖手拜道:
“太子殿下,冤枉臣了,就算他跟臣是同鄉,臣也沒必要做這等陽奉陰違之事。
還請陛下明察!”
朱元璋只是冷冷地看著自己的兵部尚書,連個哼聲都沒給。
“詹微,你身為吏部尚書,肩負著為朝廷選拔人才的重任,你就是這么拿著底下呈送上來的奏折照本宣科來給孤背誦的?!
看來,孤昨天說的話,你壓根兒就沒聽進去啊?!?/p>
詹微嚇得噗通跪地,手里的奏折嘩啦散了一地。
“騫義,把其他人的履歷呈上來?!?/p>
朱彪拿到舉薦名單,看到名單竟然有洪武二十一年的貢生周維德!
不由提高嗓門大怒:
“這個周維德在國子監實習期間,不是因為抄襲他人課業被逐出朝堂了嗎?
又怎么會在舉薦名單上?!”
“陸承宗和蘇鳴謙的履歷倒是還算中肯。”
“父皇!這河南知府到底在干什么?!
一共六個人,就有兩個廢物,這?這?”
朱彪轉過頭去看老朱。
老朱已經隱忍許久,此刻黑著的臉已經因為憤怒變得紫紅,見愛子看向他,當即厲聲吩咐道:
“刑部!
聽見了嗎?!
給朕查,往根兒上查!”
憤怒裹挾著寒意的諭旨,讓所有臣子們全都膽戰心寒。
奉天殿中,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
朱元璋翹起來的胡子和周身的戾氣,讓跪在地上的吏部尚書詹微抖如篩糠,散落的奏折怎么么都像是他的索命符。
兵部尚書沈溍雖然還站著,不過額頭的冷汗和慘白的臉色,在在的表現出他內心的驚懼和悔不當初。
郁新這個生瓜蛋子,方才那番有理有據,擲地有聲的證詞,不單單揭穿了沈恪的身份造假,同時還揭開了吏部看似嚴密,循規蹈矩幫助朝廷遴選官員的程序。
陛下一直引以為傲,能夠保大明千秋萬代的制度下,同樣存在著盤根錯節的腐敗和瀆職。
這是陛下最不能接受的局面。
朱彪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冷笑。
火候差不多了。
昨日他從冷宮回來就接到了河南奏折送到御前的消息。
當時他就樂了——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自己正苦于如何將改革進行到底,大展拳腳一番呢。
結果機會這不就來了!
這正是他需要的契機,雖然猶如冰上舞蹈,不過,卻成算極大。
他昨日提出改革上朝時間、權分六部、設立監察,雖然朱元璋表面上答應了他,不過他卻比誰都清楚,老朱那是愛子心切,為了穩住他的病情勉強答應,若要真正落到實處,還早著呢。
這吏部提名官員的丑聞爆發,如同在他手中遞上了一柄開山裂石的巨斧。
現在自己老爹的怒火終于被激發,雷霆之怒,如同驚雷,震得整個奉天殿嗡嗡作響。
刑部尚書楊靖哆嗦著出列領旨,心知這應天官場又要大地震了,這把火稍有不慎就會燒到自己頭上。
此刻整個大殿上,群臣噤若寒蟬,朱彪感覺時機成熟了。
他緩緩站起來,掃視著冷汗直冒的百官,聲音不高,卻能保證所有人都能清晰入耳:
“父皇息怒。
詹微身為吏部尚書,把控著全大明的官員遴選,如此瀆職,又可能牽連到兵部尚書,足可見六部多有怠政瀆職之弊,這些問題自然要徹查嚴懲!然而而!”
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掃視過殿內眾臣復雜的面孔,最終看向了殿外河南方向,語氣變得沉重而痛心:
“父皇一直在為大明吏治清明而努力,然而事實卻差強人意?!?/p>
兒臣以為,今日所聞,不過冰山一角。
一個無賴,靠賄賂、篡改履歷、勾結地方的沈??;
一個抄襲舞弊、勾結商賈牟利的周維德,
竟然能堂而皇之被提名擔任河南府要職!
足可見河南府官場上的黑暗。
今日之幸在于,兒臣和父皇發現了這等蠹蟲。
若是今日沒有發現,他們二人若赴任河南,面對河南如今水患后的瘡痍之地,還有嗷嗷待哺,盼星星盼月亮一般盼著朝廷的災民,他們還不知道會做出什么令百姓心寒的事來呢。!”
朱彪突然提高聲調,對著百官質問道:
“是撫民安境?
還是變本加厲,吸吮災民骨髓?!”
正在慷慨激昂發表演講的朱彪被匆匆進來的蔣瓛打斷:
“陛下,河南暗衛傳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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