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天然還記得自己是來救人的,因此她沒有動用爆炸物,以及腰間的小蟋蟀。
然而這群陷入瘋狂的學生并沒有這樣的顧慮。
她抬手截住持刀的學生,剛把刀子從對方手里扭掉,背后就挨了一板凳,假肢更是抬不起來,低頭一看竟是那被打倒在地的人抱住了她的腿,甚至在上牙啃。
恍惚的片刻,她臉側又挨了一拳,饒是擁有正常人兩倍的軀體強度,傷處仍然泛開一片灼熱的痛。
落地的廚刀被一個瘋子撿起時,刀面閃過冷厲的寒芒,一如晦暗的月光撒在扭曲的鋼鐵上。嘴里濃郁的血腥,腦中嗡鳴的巨響,黑暗深處搖晃的人影......
伍天然一度以為自己擺脫了客車廢墟里的陰影,但它從來沒有走遠。
她心里響起一個久遠的聲音,一個更年輕的她在記憶深處,躲在黑暗中厲聲尖叫。
“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求生欲將她最后的理智踹下了線。
板凳再一次朝她揮來時,伍天然抓住了那張凳子,以無與倫比的爆發力將其奪過,狠狠揮在了原有者的胸口。
她迅速反身高舉板凳,刺下的廚刀扎在堅實的木頭上,崩了刃,生銹刀刃的碎片在微光中翻飛,伍天然猛力將板凳朝持刀者砸出去,一腳踹開腿上的阻撓,撲向持刀者。
她的直覺在瘋狂作響,告訴她這里的空氣中彌漫著瘋狂的味道,她沒有被這種毒素干擾,卻放任自己陷入另一種瘋狂。
伍天然騎在持刀者身上,舉起拳頭一次次砸落。
忽然從樓上傳來腳步聲,她停住拳頭,看著幾道身影從三樓沖下,旋即從地上蹦起,直接沖了過去。
她抓住首個下樓者胸口的衣服,向上一跳,兩腿盤住那人的身軀,給了對方一記狠狠的頭槌,搖晃著剛落穩,又送給站在更上方的人一記既快又準的上勾拳。
這一拳正中下巴,有疑似牙齒的東西飛了出來。
血和黏糊糊的酒水刺痛了她的眼睛,但腎上腺素正在狂飆。伍天然無法停下,也不愿意停下,她懷著滿腔怒火,越過樓梯上哀嚎的手下敗將們,直沖三樓。
一名學生正在三樓主臥,拿鎮紙痛擊同學的腦袋,聽到身后的門開了,以兇狠的表情轉向來人——
迎面撲來的是一張更加狠厲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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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隊趕到現場的時候,正好看到一連串的擔架像條白龍從院子里游出來,還間雜有一陣沒一陣的哀嚎,仔細一瞧,才看清是全地形機器人在頂著擔架跑。
嚇他一跳,還以為鬧鬼了呢。
負責現場的是海牙鎮支隊的老田,兩人在院子門口打了個招呼,客氣地彼此塞煙,借了個火,跨過警戒線進了院子。
派出所的人之前也來了,交接完工作后,這里就由第三局負責。
聚光燈將廢棄的院落照得雪亮,這院子說實話還挺不錯,有個小棚子和涼亭,院子面積也大。可進了室內,看著滿地褐色的血跡,陳隊忍不住用力吸了口煙。干這行的,幾乎都是煙不離手,原因無他,成天加班,壓力太大了。
“沒死人吧?”
“不好說,有幾個學生傷得挺重的,兩個挨了刀子的早送去搶救了,還有幾個人頭上骨折,最后出去的那一排是輕傷。”老田講到此處,用煙頭指指院子角落的那個醫療帳篷,“你從哪找來的外援,這么生猛?打翻了滿屋子的學生不說,我們的人進屋的時候也被撂倒兩個。”
“人家是代行者,可不得生猛嗎。”陳隊覺得自己已經足夠清醒,便在墻上摁滅煙頭,“找到誘因了嗎?”
“屋子東北角墻根下挖出來一個木雕小佛,有沒有覺得很熟悉?”
陳隊的雙眼睜大了,“‘鬼佛案’?”
“住在這兒的這戶人家十年前自相殘殺,家里三個小孩和二老都死了,兩夫妻對砍,最后都死在了醫院。”
“我記得第一起‘鬼佛案’發生在八年前。”
老田點頭,“兩夫妻染上賭博后四處舉債,能借的都借遍了,時常對家里人拳腳相加,彼此打起來也會動刀子。親戚早就被嚇跑,村里人也懶得管他們家死活,只可憐了老人和孩子,當時沒把這起案件歸為異常事件。估計嫌疑人忘了把木雕拿走,一直留到現在,木雕恢復能量后,這群學生一進屋子就中招了。”
“我記得‘鬼佛木雕’的受害者死狀都很詭異,但看現場,他們只是被激起了殺意......那個佛雕是不是很粗糙?”陳隊敏銳地意識到了其中的價值。
老田用目光認同了他的猜想,“這兒很可能才是嫌疑人第一次犯案的地方。‘鬼佛案’的罪犯,大概率以前住在村里,沒準跟這家人結怨,拿他們做了實驗。”
“靠,這狗娘養的跟我居然是同鄉!可算有機會抓到這雜種,我得給湯局去個電話。”
“我記得他有個親戚是不是就是受害者之一......?”
“對啊,他肯定高興聽到線索。”陳隊抓著手機出門去了。
老田抽完了煙,望著滿屋飛濺的干涸血點感嘆一聲,“今晚一個能力者都沒逮到,倒是釣出大魚了。”
院子里的光線變動些許,小荷掀開不遠處的醫療帳篷,扶著伍天然走出來呼吸新鮮空氣。
僅僅幾天功夫,伍天然又包得像個木乃伊了。
“第三局從玩家手里搞到的管理局的特效藥,這算第幾手......?算了,不管這些,是不是好點了,我看你臉上的淤青都散了。”
小荷帶她來到旁邊還算結實的棚子,用袖子擦擦座位,讓伍天然坐下,蹲在她前面檢查是不是還有沒被醫護發現的傷口。
“頭發剪掉也是沒辦法,會卷進傷口的,你腦袋上破這么大個口子,居然都沒感覺?”
“小荷,我......”伍天然拉住小荷的袖子,眼角帶淚,“我失控了。”
“當然啊,你沒聽到他們的分析嗎,是那個木雕害的。”
“我本來能控制住自己的,我是故意下重手的,我——”
小荷抓住她的肩膀,把臉湊近,盯住她的眼睛,“不是你的錯,是那個木雕害的,懂嗎?全是木雕的問題。”
“......”
“如果你沒跟來,這群學生一個都活不了,荒山野嶺的鬼知道他們栽這兒了,明白嗎?你也是受害者。
“你現在要想的是怎么養傷,幸虧你體質夠高,不然就得花分數治。接下來兩三天你是不能回去了,這張大花臉絕對會嚇到叔叔阿姨,到第三局躲躲吧,我正好也要工作了,直接收拾東西過去陪你,醫生不是說了嗎,你的指關節都打脫了,養好之前不能動......”
在小荷絮絮叨叨的叮囑里,伍天然垂頭凝視著地面。
她身上那股酒氣混著血腥的味道尚在,很難聞,但小荷還是待在她旁邊,為她謀劃、盤算之后的事。
小荷說不是她的錯。
真的,不是她的錯嗎......
她是受害者嗎?